![]()
1
庭审结束了,那还不赶紧出去呀,这里有人请吃下午饭么。
实习小律师张小咪呆坐在委托代理人的位置上,只顾推着鼻梁上的近视眼镜,两眼漠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物极必反,张小咪这个样子倒把黎粒给逗笑了,她收回了刚要迈出去的左腿,转身利落地收拾起了桌上的书面材料。
“走了,小咪。”
“噢,黎老师。”小咪这才反应过来,紧跟在黎粒身后。
原本,黎粒还想真正负起带实习律师的职责,好为人师一把,给张小咪仔细地拆讲一下刚才那起离婚案件,然后深入浅出地研讨类案中应注意的问题,但看张小咪这反应,黎粒也没了张口开讲的心思。
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上进心跑到哪里了,手把手教,都不愿意伸手去接。黎粒想起自己初入律师这一行时,每天跟师父出门总是如临大敌,还要在家做足功课,大脑高度运转,没有休息的时侯,别说让师父耳提面命事无巨细地教了,学东西全靠自己机灵和努力。
果真自己就是个操心的劳碌命呀,无论当徒弟还是做师父。
她暗搓搓地感叹着,老妈仇丽君打电话过来,说她在医院陪老姐妹体检,无法按时去幼儿园接外孙毛豆了,让黎粒自己想办法去接儿子。
黎粒急了,计划有变,仇女士你应该提前通知呀。
谁知道黎粒刚张开嘴忍不住想对着手机喊:“仇老师,您能早点儿说么!”电话那端已经是挂断后的潇洒忙音了。
黎粒撇了下嘴角,没办法,已过知天命的老阿姨活的就是这么地随心所欲。
虽然黎粒已经在向仇丽君学习了,但自认只得了皮毛,坐上火箭也难以望其项背。
“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冲张小咪抛下这句话,黎粒就“蹬、蹬、蹬”地踩着足有五吋高的皮鞋走远了。
鞋跟不能再高了,再高的话脚背会疼一整天的。
黎粒开着自己的白色小飞度在下午接孩子的车流中游走,处处是紧张,随时有意外。
看了无数次时间,还是迟到了!千难万险地停稳了车,十万火急地冲进教室。
却在教室门口与接孩子的家长相撞,幸好旁边有人顺手拉了一把,也幸好黎粒的职业A裙有点小紧,她的步子迈的不太大,撞击力大打折扣。
饶是如此,黎粒的脸也瞬间吓得惨白,尤其是看到被撞到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目慈祥的阿姨。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着急了。” 黎粒担心阿姨受伤,“撞到您了,撞到哪了?送您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没事儿,不要紧的。”被撞的阿姨声音柔和,充满了知性和坚定的力量,莫名让人很舒服。
黎粒心绪平静许多,这才想起了要她接的毛豆。
只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外婆,这就是毛豆的妈妈,她是来接毛豆的。”黎粒这才发现被撞阿姨手里还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我没事的,快接孩子去吧,该等着急了。”果果的外婆冲黎粒挥了挥手,拉着小女孩走远。
“粒子,你又迟到了!”儿子毛豆一脸了然地在教室里看着妈妈。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门儿清呀!”黎粒蹲下来揉了揉毛豆的短发,“说好的理解万岁呢。”
“没办法,人不能选择出身。”四岁的毛豆装着小大人,从坐着的凳子上蹦下来,瞅了眼黎粒,背着双手往外走。
黎粒抱歉地冲着看护阿姨笑着:“对不起,耽搁您时间了。”跟在儿子身后。
还未到黎粒的车前,毛豆原形毕露,喊着“果果、果果”地跑了过去。实在没想到,好朋友果果也在。
但是果果的小手从头发花白的奶奶换成由一个帅帅高高的大哥哥牵着,让毛豆骤然停下脚步。
黎粒也被小女孩吸引,这不就是刚才相撞的老太太拉着的那个好看的小姑娘么,又见面了。原来她就是自家小子经常放在嘴边的好朋友果果。
见母子俩都被果果给吸睛,旁边的帅哥不甚乐意了,有些夸张地冲黎粒挥了挥修长的手臂:“嗨,黎粒,别来无恙!”
“嗨,帅哥!”黎粒眯起了好看的眼睛,帅哥正要继续巴拉巴拉说,黎粒马上又来了一句。
“麻烦让一下,帅哥,你挡着我车门了。”真是令人吐血。
今天相当没存在感的帅哥周维益马上没了风度:“黎粒,你就是这样对待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的。”
2
妈妈有危险,小不点儿毛豆也顾不上好朋友果果了,马上立在两个成年男女中间,抬头左右晃个不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敏感如毛豆嗅到了一丝潜藏在两人周围不一般的味道。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毛豆严肃地告诫妈妈黎粒。
他又转向左边抬头说道:“先生,没人说你这样和人搭讪很没创意吗?”
“我不觉得哟,而且我真的和黎粒女士是同学耶。”周维益的浓眉不自觉地往上扬,没办法,遇到好玩的小朋友,他总忍不住要逗一逗。
黎粒一时眼瘸,只是觉得面前的男子衣物妥贴,低调优雅,长手长脚,却又举止自如,处处透着亲切熟悉,没有初见的生涩与僵硬,并没有往其他方面延伸想象。
只和果果在一旁看一高一低两位男士逗嘴。
“哼,你在外面这样子,果果妈妈知道吗?”毛豆到底撑不住了,有些气急败坏,婴儿肥细嫩的圆脸上五官都皱到了一块。
“当然不知道了。”周维益乐得哈哈大笑,一口白牙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
黎粒的眼视力终于恢复了正常状态,她从周维益仰天大笑的侧颜抓住了旧日的熟悉。
“呀,你、你、你是周维益?”黎粒激动地有些结巴。
“黎粒,你终于认出我了,老同学。”周维益含笑点头,眼神清澈专注,似有一种深情在里面。
这一定是一种错觉,长得好看的男人看起来无不是一往情深,但是不能长久地让人凝视滴。
黎粒几年前对美男已经免疫了,她忙错过去头,顺势撩起耳旁的一绺长发:“你家果真可爱。毛豆,你们是好朋友吗?”
她没有意识到,那习惯性掩饰的小动作看在一旁的男人眼里是别样的味道,而且白皙洁净的肌肤,只有耳尖上那抹赤红将她羞怯的内心暴露无疑。
“是呀!”
“谢谢阿姨的表扬,我和毛豆是最好的朋友。我最喜欢吃毛豆带来的红豆酥了。阿姨,您的手可真巧。”果果奶声奶气地冲着黎粒回答。
了不得,现在的小宝贝们个个都是人精,这样夸完长辈夸自己的方式真的好么。
黎粒承认她这是嫉妒了,但是嫉妒一个四岁的小女生总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
原来母上大人仇丽君女士费时耗力精心做的甜品都被毛豆这个臭小子拿来给小女生献殷勤了。
想到这里,黎粒的心情有点黯然,潜台词是毛豆从小善于讨女孩的欢心真是得了他爸爸蒋煜的真传。对此黎粒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黎粒和蒋煜在毛豆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不在一起生活了,只是离婚手续拖到了毛豆出生,为他下了户口后才办的离婚手续。
蒋煜,是黎粒的初恋,曾经的丈夫,现在应该叫做前夫,是她儿子毛豆的爸爸。
回忆起与蒋煜的种种过往,黎粒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以至于她会问自己,到底有没有蒋煜这个人,到底与蒋煜有没有一场异地短期婚姻。
而一看到她的毛豆,她便会从云雾里回味过来,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一场梦。
蒋煜和黎粒是安城大学的校友,黎粒在法律系,蒋煜则是中文系的系草。原本没有什么交集,但二人都在学生会,蒋煜是主席,黎粒是干事。
黎粒做事认真执着,肌肤洁净白皙使她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要稚气减龄。尤其是思考或是表达的时候,总爱低头敛目伸手抿一下飘散的长发。有时候头发不乱,那修长细白的手指也会做类似的动作,让人总会心生异样,不论男女,总有爱怜的情愫涌上来。
黎粒和蒋煜,说不上来是谁先主动的。
那是在大四,黎粒每天都为就业前景愁得睡不好觉。
法律这个专业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鸡肋而已。毕业即失业,去向无非是律师、公检法、公司法务几类。
律师年薪几十万,醒醒吧,对于初入律界的新人是根本不存在的。各个律所人满为患,挑肥拣瘦,爱答不理。
3
展望前程,一片迷茫,考取公检法比司法资格更难,黎粒说服自己从最跟前的当下做起,着手司考。
这时候蒋煜才真正地从一个工作上的合作伙伴走进了黎粒的生活,而后走进了她的生命,成为抹不去的一笔。
蒋煜也要考司法资格,让学法律的黎粒给他意见参谋。黎粒微笑,心中翻着白眼,想我们法科生本来就业就够难的,你个就业宽泛的中文系的高材生还要和我们抢饭碗。但她的微笑没有丝毫的杀伤力,在蒋煜看来近乎是一种鼓励。
因为要学习,两人相约着去图书馆占位置、借阅资料。
最初的时候,黎粒憨厚懵懂,只当蒋煜是正常的同学,学习得很认真,心无旁骛。遇到问题是真的讨论,时而激烈,时而执着,到最后都是蒋煜以“你专业,你说的对”作出让步。
渐渐,迟钝的黎粒先是发现了自己的异样。如果哪天蒋煜有事情,晚上不能按时去图书馆学习,黎粒就会心神不定,心不在焉,整个人如挨了霜打的茄子般抬不起头来。
再后来,发现一个值得商榷的要点,想要和一旁的蒋煜探讨一番。一抬眼,便迎上了蒋煜灼灼的目光。
二人对视数秒,好似不知道下面该如何收场。黎粒心跳如鼓,完全感受不到周遭的动静。
终于,黎粒顶着红得滴血的脸庞又要低头去拂去耳旁的碎发,不待动手,只听得对面那光风霁月的男子似在耳边轻言:“粒子,我来。”
话音不落,骨节分明的右手若有若无轻轻掠过脸上的肌肤,挨近发丝,又触到了那红得不能再红的耳垂。那手指带着好闻的香皂的清香,又混合了青春男子干净的味道,如同一道闪电,直接劈下黎粒的天灵,入了她的大脑,让她魂不在身。
好久,好久,那句“我来”带着蒋煜特有的清香来回盘旋在她的耳边,不能散去。
自此之后,黎粒与蒋煜便以一对校园小情侣的模式出现在众人面前。蒋煜作为学生会主席,自带发光体,二人走到哪里都是关注的目光,黎粒受不了,总是羞怯,蒋煜习惯了被仰视,只是微笑着接受。
再一次,二人到图书馆得早,想起还没吃晚饭,黎粒起身去买食物,蒋煜等的无趣便去书架处找书籍。
黎粒先返回座位,发现所占的两个位置不见了,原来的地方多了不认识的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帅女靓,男的忙着在用纸巾擦拭桌面,女的则一脸自在兴奋地看着男友忙前忙后,嘴里也不闲着,“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声音刺耳,与一旁安静的学习氛围很不协调。
幸好,占位置的两本书委委屈屈躺在不远的桌边。黎粒一贯不爱做无谓的争执,悄无声息地拿起桌上的两本书,就要去找别的地方。
还未离开,胳膊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按下,是蒋煜回来了。黎粒眼神示意他也离开,蒋煜朝她笑笑,并不多言。
只见他返身走向那鹊巢鸠占的小情侣。
“是你呀,宋倩倩。”看起来蒋煜认识这个美女。
“学长,你也在呀。”薯片女孩见是蒋煜,两眼发光,一双桃花眸子闪个不停,也不照顾一下旁边男生的情绪。
黎粒承认她被气笑了,人帅是非多,蒋煜的桃花缘真是随处可见。这是个看颜值的世界,颜值即正义,根本无道理可言。
但蒋煜看起来不为所动,神态没什么变化,依旧冷冰冰的:“你占了我和我女朋友的位置,让一下。”
“你说什么,学长?”薯片女孩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我让你挪一下地方,我们先来的。”
“不挪。”
“啪、啪”两下,薯片女孩和她男友放在桌上的书被蒋煜甩了出去。
引来众人侧目。趁二人慌着弯腰去捡东西的当,蒋煜拉着黎粒重又坐下,只管旁若无人地翻着书看。
自此以后,蒋煜作为学生会主席,一“甩”成名,黎粒也作为蒋煜的正牌女友被大家知道。无形中为蒋煜挡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烂桃花。
被蒋煜明着呵护,黎粒反而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觉,总有些说不出来的不安。
隔了不久,周末,黎粒洗完澡,拉上围帘,躲在床上小憩。
同寝室的赵琳和朱小玉兴冲冲地从外面推门进来,边走边说个不停,根本没发现屋内还有个黎粒。
“这男的,外形好看,再加上傲慢,那桃花运是挡都挡不住。”听声音带着沙哑,是赵琳,“黎粒那位就是。”
“我也听说了,光咱们法律系的就有好几个是蒋煜的迷妹。”是性情偏柔软的朱小玉。
![]()
4
“也不知道黎粒知道不知道。”朱小玉在担忧黎粒。
“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知道吧。蒋煜的女人缘多明显呀!”赵琳嫉妒中带着幸灾乐祸,“也可能黎粒很享受蒋煜带来的光环呢。”
赵琳和朱小玉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说得忘我,而黎粒则紧了紧被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一动不动,一是因为气愤,气愤被他人,尤其是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室好友背后说的如此不堪;二是面对这样的情况,在她二十一年的生命历程中完全没有应对的经验,当头缩在沙漠里的鸵鸟也是一种解决办法。
按说黎粒心中已有了警惕,智商应该在线吧,但她实在做不到如同壮士断腕般果断割舍下与蒋煜的恋情,只看得到他的皮囊与表面的才华,如飞蛾扑火般义无反顾,甚至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为爱情奋不顾身的悲壮。
毕业在即,黎粒已考取了司法资格,学中文的蒋煜没有过,只陪跑了黎粒一路。好在他因为学生会主席及成绩的优异,已经在家乡洛城显要的政府部门觅得一职,蒋家顿觉光耀门楣,赶紧让蒋煜去报到了。而对于与黎粒的关系一家人也没有做过于长远的打算。
黎粒想的很天真,认为只要两个人情深意重,与洛城二百公里的距离真的不算什么,于是未加思索地就近在安城找了个律所去实习执业,同时备战考取洛城的公务员。
工作不久,蒋煜在电话里要求结婚。因为他们单位有最后一批房改房,只有结婚的人才有资格上车购房。
如此被求婚,黎粒心中自然不舒服,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太矫情。结婚就结婚,早晚要和爱的人结婚,如今条件具备,为什么不结婚呢。
黎粒同父母说起了和蒋煜结婚一事。父亲黎家祥觉得太仓促,了解不够,异地恋怕自家闺女吃亏,因此反对,态度也没那么坚决。
母亲仇丽君,没多说什么,恋爱中女儿的眼神她能不清楚么,那是能同全世界为敌的。关于蒋煜,她只从侧面见过一面,加上女儿回家后说的一些内容,蒋煜给她的感觉是狠戾与凉薄,女儿在他心中的位置远远没有他在女儿心中来的重要。
“你认准是他了?”母亲斟酌着词语,“考虑好了,那便结婚呗。”
父亲没有明着反对,母亲又是民主开明,让自己定夺,黎粒欣喜:“您不怕我将来不幸福呀。”
仇丽君笑语:“怕呀,但是我更怕你现在就不开心。没有谁能为别人一辈子的幸福负责。婚姻本身就是存在变数的。那些原本契合美满的婚姻多的是中途夭折。”
有爱,就去结婚。
黎粒感激地一把搂住母亲,深深将自己埋在她的怀中,嗅着她好闻的体香,不肯抬头,只任那止不住的眼泪一层层地往外涌。
黎粒终于嫁给了蒋煜。她觉得自己嫁给了爱情,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连呼吸都甜丝丝的,平常的空气中也满是花香的味道。
但幸福似乎并不持久,蜜月不多久,蒋煜就不怎么往安城跑了,黎粒猜想他是领导的专职秘书,肯定工作忙得不可开交。
婚后两个月,黎粒的大姨妈没来,一测试,两道杠,她中奖怀孕了。可两人两地分居,还各自住在父母的家中。
就是这样,黎粒还很乐观,只要相爱,两个人很快就会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但黎粒还是高估了人性。她顶着孕吐周五去洛城,在婆婆家那个不足八十平米的老旧三室住了两天两夜。婆婆原本对黎粒和蒋煜的婚姻并不看好,认为黎粒没有背景,没有财力,不能助力优秀的儿子,对她是各种嫌弃。
好在婆媳是周末婆媳,摩擦并没有弄在明面上,只是暗暗的不对劲。
这一次黎粒觉得婆婆对她柔和了不少,还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弄得黎粒的心直往下沉,总感觉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而且蒋煜电话不怎么接了,偶尔接听一次,说的也少的可怜。微信更是装作没看见,不回复。
又连着两次,黎粒去洛城都没有见到蒋煜。她象是和自己较劲赌气般,放下律所的工作,专程请假去见蒋煜。
蒋煜倒是见到了,在一个别致有情调的咖啡馆里,还等来了他要和黎粒离婚的消息。
5
“黎粒,咱们离婚吧。”蒋煜还是往常的眉眼和语气,但在黎粒听起来是那么地陌生,如同万里之遥。
“嗯?”
“你不同意。那就等你打掉孩子之后再去办手续。”他好像在说早餐吃什么一样轻松,“这段婚姻太仓促了,我们都没有给对方以帮助和成长。我再也不想将就了,要及时止损。”
黎粒终于明白了妈妈口中的凉薄是什么滋味了。
虽然早有预感,黎粒脑中还是有片刻的停滞空白。
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有一个人认真提出分手,那么这个世界上最浓烈的感情组合便解体了。
谁离了谁还活不成呢。别看黎粒个子不高,模样娇俏,但心里住着一个倔强的侠女,豪气冲天。
只是她早已被医生告诫,极度贫血,胎儿不能打掉,否则会危及身体健康,且以后极易不怀孕。
黎粒白皙的脸颊惨白,她咧嘴一笑,抿发的手指没了往日的从容优雅。
“我更不肯将就。你终于说了,不再躲了---谢谢你成全了我。”黎粒转身离去,不再恋战。
儿子毛豆出生还没满月,黎粒先为他落了户口,转脸没换地方便同蒋煜办了离婚手续。
蒋煜还想说你自己要养的孩子,我可不负担抚养费。但是黎粒一个字也没提毛豆的抚养费,倒叫蒋煜一阵阵隐隐失落。
黎粒为了养好家中叫毛豆的吞金神兽,工作中简直是拼命。
黎粒所在的济铭律师事务所渐渐壮大起来,专业划分越来越细,主任齐永根据黎粒性格、经历以及擅长内容,让她负责婚姻家庭团队。
黎粒自知对于一个即将解体的家庭来说,这场婚姻里所有的一切到最后都只能换算成物质的东西,例如孩子的抚养费每月多少,婚后房产如何作价。至于最重要的感情,每个人各凭本事自己去疗伤,都不怎么去提。
黎粒每天要做的就是争取自己委托人离婚时的物质利益最大化。看着委托人的悲欢离合,当个经常有新鲜瓜吃的普通群众,也是一种不同的人生。
遇到的年龄最大的离婚当事人,老头八十,老太太七十九。二婚,一问之下,老头说找个老伴指望我回家能吃上口热乎饭,没想到她做饭不是溢锅就是糊锅,连面条都下不成,我每天还得伺候她。
黎粒笑着为他们指了个路,没代理他们的案子,三千元起收的代理费怕吓坏他们。转脸看到老头又蹬着三轮车载着老太太优哉游哉地离去。这怎么看也不太像是离婚呢。
也有悲剧的,原本过完年,黎粒代理的离婚案件原告就该开庭了,但黎粒拨打原告的电话怎么也联系不上她,只好开庭那天去法院等原告。没想到法官说了一句话,惊得黎粒眼球快掉出来。
“别等了,原告来不了了。过年时被告去原告娘家服软递话,但没说几句又起冲突,把原告给捅死了!”闻听此言,黎粒半天没缓过劲来。这倒省去了法官和律师的麻烦,但代价过于血腥。
还有可以上杂志的狗血剧情。开庭时男女双方互相攻击,互揭老底,什么你与人约炮被我抓了个正着,什么我出轨幽会又被你家亲友设计掉坑。明明孩子和男人简直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还要搅动风云,搅浑事实,说孩子不是自己的,要求做亲子鉴定。但转脸又与孩他妈有说有笑,从容离开。
这是什么神操作,真是奇葩年年有,今年轮到谁。
幼儿园接外甥女偶遇黎粒的周维益,心中那已快要被风吹散的灰烬重又聚在了一起,并又开始有了小火星,重新燃烧小火苗也是指日可待。
周维益和黎粒是高中同学。娇俏白皙的黎同学是周同学中意的那一挂。周同学那时脸皮薄,半明半暗递过去自己喜欢的迅息,却误认课桌,将纸条放进了黎粒的同桌班长的桌斗里。到了晚上,周维益去操场一角等来的是抓风纪的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他被吓破了胆,暗恋还没萌芽就被扼杀了。
高中毕业后,周维益直接去英国留学,被家人安排学成回来要继承父亲的衣钵,接管家族企业。
后来,与黎粒再无交集,直到接孩子偶遇。
这一次,周维益选择曲线救国策略,给黎律师介绍业务:黎粒你是离婚律师,来,来,我有朋友要找委托人打离婚官司,给提供一下法律专业服务好么,黎同学。
有业务上门,哪有不接的道理,黎粒也没多想,就接了,第一印象是案件真不好办。委托人是一名顶尖健身会所的首席教练,称妻子出轨,要起诉离婚,孩子、房子、车子、存款统统归自己,让女方净身滚蛋。
![]()
6
初一听,连身经百战的黎粒都有些束手无策,what?作为离婚原告,什么都想要,还想离婚,想多了吧,你以为女性的权益不用维护呀,你以为法院专为你一个人开的?
黎粒没有接健身教练的话茬,只用漫不经心的口气引开话题:“您是第一次起诉离婚吧。一些事情等立案后再说。”
“为什么?”
“如果你妻子不同意离婚,法院一般会给你们双方和好的机会。”
“和好?我不需要。”
“换句话就是说第一次往往会不准许你们离婚。”
面对健身教练一边倒的请求并不是最难的。开庭那天,健身教练要开车接黎粒去法庭。等教练施施然立在黎粒身边说了句:“黎律师,咱们走吧!”律所一众人等都呆立当下,不淡定了。
不是因为健身教练说的话多么不一般,而是他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人是牵着另一个人的手进来的,而那一个人也是---男人。
这是什么神操作?此人的脑回路怎么长的,开庭前众人面前秀这样的恩爱。
可黎粒作为代理律师不能发表意见,只能建议健身教练把那牵着的小手放一放,和代理律师去庭审现场即可。
但是虽然干着理性的工作,内心却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一直忍着给周维益打电话的冲动,这两个家伙,到底谁是攻,谁是受呀。
好容易开完了庭,黎粒第一时间打给周维益。周先生正在他的会计师事务所,监督着手下的一帮子人对着一桌子的账簿埋头核算公司的预算呢,浩迭繁秩的工程哟,头疼不已。
留学归来,周维益自作主张没有接管家庭企业,开了家会计师事务所。
“有时间么,周维益,见一面吧,我有话要和你说。”电话那头的黎粒声音脆脆地传来,如风铃在轻敲心田。
周维益马上看一切都顺眼起来,是要说自己想听的话么。
“好呀,我去接你。”他很高兴。
二人在会计事务所后面别致的小花园里见面,阵阵花香,闹中取静,
没想到黎粒一见面就轻轻给了他一拳,嗔怪道:“你介绍的好客户!”
“啊!”闯什么祸了,周维益纳闷。
“那个离婚的健身教练……”那个词始终难以从黎粒的嘴里说出。
她环顾左右没人注意自己,便贴近周维益耳根,呵出一个短句:“他是个GAY。”
听得周维益心猿意马,不过心反而落了地,这样呀,他盯着黎粒好看的脸,唇角微扬:“你这么神秘,我还以为他是个外星人呢。”
周维益的淡定打击了黎粒,她悻悻为自己掩饰:“你该不是原本就知道真相,只是瞒着我吧。”
“我哪知道。那不过就是他自己的事情,和我没多少关系。”周维益辩解。
这脑洞开的,周维益只有苦笑:“什么,你认为果果是我女儿?”
“当然,果果和你那么相似,连翘嘴角,一侧的酒窝都不走样。”黎粒,你观察的那么仔细,你家毛豆知道么。
周维益笑了,舒展清朗,一扫此前的烦闷:“当然果果和我会相似了,外甥似舅,没听说么!”
“那,你孩子呢,上小学了?”
“想什么呢,没有孩子。”周维益有些急了,“我还没结婚呢。”
黎粒往后退了两步,上下打量周维益:“不对呀,你长得这么好看,身材挺拔得象棵小白杨,还算个富二代,怎么就没人收了你呢?”
周维益顺势接过了黎粒的梯子,腆着向前:“你不妨考虑一下,收了我呗。”也觉语出突然,脸有点儿红。到底面皮薄,太过于表白的话说起来生涩,要多多练习才是。
一句“收了我”如同一个惊雷结结实实在黎粒的耳边炸响,直炸得她外焦里嫩,呆若木鸡,神游天外。
好似脑海中飘过来一个意识,面前这个帅哥在向谁表白?是我么?不确定,不真实,太不真实了。
因为离异,单身有子,黎粒虽然才26岁,职业律师一枚,在婚嫁市场也是无人问津。
她结婚时低调,婚也离得悄无声息,周围的亲友见她独身带一个小孩,便多了许多无端的猜测,演绎她的各种遭遇。黎粒虽无奈,但也不能见人就一一解释不休。
甚至离婚后根本就无人为她介绍男友。黎粒也不着急,工作案子和毛豆每天填得满满的,哪有那个时间,再说恋爱是奢侈品,又不是必需品,不恋爱,没人爱,就好好爱自己,也不会死人。
7
如今,刚刚,这个芝兰玉树般的男人对她说了一句“收了我呗”,这是什么意思,千万不要想多了,不好收场,再见面就尴尬了。
半天,黎粒清清嗓子,轻声说:“哦嗬,我又不是镇元大仙,没有那么宽大的衣袖,如何收了你。”借口找水喝,走向办公室里。
凡事不宜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周维益也不再审计账目,和黎粒打了个招呼便去接孩子们去了。
不得不说,有孩子缘的周维益就是一个大男孩,被外甥女果果喜欢,连毛豆也日渐粘上了他。
接完了两个小顽童,周维益被两小只提各种非分要求。大冷的天儿这个说要吃冰激凌,天渐渐黑了那个又说非要去游乐场玩。
最后玩石头剪刀布一决胜负,商量好了这次去游乐场,改天暖和了再吃冰激凌。
周维益这个孩子王当得不亦乐乎,而且因为长相俊美,出去玩经常被误认为是果果和毛豆的哥。
周维益可不想背这过于显嫩的锅,爱较真解释:“叔叔,应该叫我叔叔。”他真不想和毛豆平辈呀。
小孩子表达感情的方法总是直接单纯,毛豆表达自己喜爱的方式就是将人请进家。
为这,毛豆没少挨黎粒的斥责,怎么这么爱热闹呢。
从街边简易游乐场出来,周维益准备先送毛豆,但是毛豆搂着他的脖子不肯罢手,非要周维益去他家。
周维益哈哈大笑,心想黎粒啊,黎粒,你也有今天。
黎粒掰儿子挂在周维益身上的手臂,劝道:“毛豆,周叔叔今天很累了,他有自己的家,得回去。”
“我想让周叔叔住我们家。”毛豆稚声稚气地幻想,“让他当我爸爸,不就可以住咱们家了么。”
这话题也太匪夷所思了,黎粒赶紧压低声音制止儿子,只是找的切入点方法不太对:“毛豆,别任性,你周叔叔不会成为你爸爸的。”
成人的世界太复杂,该怎么开口和毛豆说,你周叔叔是个正宗钻石王老五,不知道多抢手呢,要成为你爸爸,跨越千山万水也不能够。
毛豆觉出了气氛的诡异,澄澈的眼神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迷茫不解,不复是那个专爱说大人话的小朋友。
为了安慰小朋友困惑的情绪,周维益不顾自己有些受伤的心灵,蹲下高大的身体,问:“你真的喜欢周叔叔,想要周叔叔做爸爸么?”
毛豆郑重点头。
“我会努力成为毛豆喜欢的爸爸的。”
周维益的告白更进一步了,黎粒面对他总有深深的无力感。对于他,黎粒从无任何奢望,她知道有多大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无法逾越。
无论是谁,接受毛豆是另一段感情开始的起点,黎粒知道这比奢求太阳西升更难,更不公平,无论对谁。
周维益虽然是同学,年龄同岁,但这么些年,经历太不同了。而且黎粒独自带毛豆的几年,原来不肯将就的个性是愈演愈烈,对待工作如此,对待感情,更是。
她是准备独自一人带着毛豆生活一辈子的。
但是现在,周维益搅乱了她平静的心境,从同学之间原本的好感,发展到隔了三天,没见到他和果果,会心神不宁,坐立不安。黎粒认为主要是自己太喜欢果果了。
至于周遭的风言风语,黎粒也多少知道些。什么“看不出来,黎律师还赶时髦,玩起了姐弟恋”。
黎粒不服,大写的不服:明明我们是同学,又是同岁,哪里就看出来是姐弟恋了,难道是因为我带着毛豆,面相显老?得常做护理了,一定要好好爱自己。
当听到说黎粒拒绝了周维益,吃瓜群众惊掉了下巴:什么?周大帅哥被拒了!不可能,不能够呀,这女人得有多瞎呀。什么?周大帅哥被一个离异带小孩子的女人给拒绝了!人们反而不知道发表点儿什么好了,因为消化这个消息也需要不少能量,深感脑力不够。
黎粒被困在自己造就的樊笼和周维益带来的压迫感之中,左突右冲,身心疲惫。
8
母亲仇丽君也跟着急,她急的是黎粒自诩不将就,却看不清自己的心。
“你担心自己还是维益?”
“我担心看不清的将来。”
“没人能看的清将来。将来的伤害也好,背叛也好都不能成为现在放弃美好感情的理由。人还是要为自己活。”
母上大人还是那么地活在当下,与年龄与经历无关。
黎粒携着毛豆坦荡和周维益来往,周围阴阳怪气的声音反而逐渐消失。
周维益还没有成为毛豆的爸爸,黎粒却等来了毛豆亲爸爸的一纸诉状。蒋煜听说黎粒在和高中同学交往,便以毛豆跟着妈妈生活不利于其健康成长为由,起诉要夺回毛豆的抚养权。
黎粒两年已经没有联系过蒋煜了,离婚时毛豆尚在襁褓,因为是协议离婚,不受哺乳期男方不准提起离婚的限制。又因为是黎粒要留下毛豆,蒋煜基本没有给过抚养费,更没有探望过孩子。听说后来他又找了个某位领导家的女儿,升迁之路一路顺畅。
现在蒋煜是中了什么邪,竟又惦记上了黎粒母子俩。只能说有人天生阴寒,就是不能见到别人有个好。
凡事总爱乐观处理的黎粒这次也是气炸了肺,知道有人渣,却不知道会渣到这个地步。
她难过挫败了好几天,也有意躲着周维益,她知道自己一定是面目苍桑,苦大仇深,再和周维益站在一起越发地不协调,这让自己情何以堪。
黎粒想缺席庭审,她怕控制不住情绪崩溃失态,至于毛豆,年龄太小,等他长大后再告诉他这件事情比较妥当。
周维益纳闷黎粒对他的冷淡。在几次三番采取主动出击,迂回战术之后得知事情真相。心中心疼黎粒一万点。
对于黎粒的逃避,他这样说:“去吧,我在旁听席为你加油。如果你不想说可以委托你的同事代理。另外---”
他如同下了决心般说道:“为了不侵害毛豆的权益,应该以毛豆为原告起诉蒋煜给付抚养费。”
黎粒瞪大了双眼,这个建议好专业,本来她反戈一击反诉向蒋煜要求毛豆的抚养费呢,但细想主体不对,就作罢了。
周维益轻轻一笑:“我考注册会计师的时候,顺带着学了点儿法律。”
不得不说,有些人是学习天才,当然了,再加上某人提前做足了功课,效果当然让人惊艳。
开庭那天,被告方的人到得很早。黎粒坐在被告的位置上,看着旁听席上那个俊朗又带着鼓励笑容的眼神,踏实很多。
庭审时间到了,原告的位置上始终不见有一人,等到最后黎粒拿到了法院一份撤诉裁定,蒋煜撤诉了。
黎粒纳闷了,渣男怎么肯中途收手,放过自己。
周维益则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能不撤诉么,蒋煜靠着岳父一方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却瞒着现任妻子起诉黎粒争夺抚养权。周维益动用了点儿自己家在洛城的人脉,蒋煜岳家告诉他许多东西得的容易,失去更不难,让他自己掂量,蒋煜不撤诉难道还会坚持吗?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
走出法庭,人们逐渐散去,原本走在后面的黎粒再也抑制不住自己数天来的情绪,一把抱住周维益激动地哭起来,死不松手。这一下子倒弄得周维益措手不及,举手之劳,不用感激涕泠,不如就以身相许吧。
周维益送黎粒回家,她的目光胶着般腻在他的身上,周维益果断改变行程,带着黎律师回到了他自己的家。
两人去超市买了爱吃的菜,还有啤酒,饭后在沙发上聊天。两人目光闪烁,似乎连空气温度也越来越高,令人坐卧难安。
不肯将就的黎粒和周维益最为关键的一垒终于打到了。
年关来临,仇丽君回乡下看望黎粒年俞九旬的外婆,外婆想念黎粒与毛豆,便打电话让娘俩回老家一趟。
黎粒收拾东西带上毛豆开车赶到乡下时已是腊月二十九了,原本准备年三十回安城,周维益等不上,又开车撵到了外婆家。
也不知道外婆她老人家知道些什么,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得早已是看不到眼睛,只剩下高兴了:“这个孩子好啊。”
因为疫情防控,各地封村封路,黎粒和周维益无法返程,二人在外婆家一待就是二十天。
从小养尊处优的周维益随遇而安,充分发挥了自己四级大厨的水准,天天换着法的做好吃的,不知不觉黎粒都胖了一圈,连毛豆也似乎偷偷长高了两公分。
只是这个人似乎饭量有点儿大,吃光了家里准备过年的一口猪,几只火腿,上百斤的腊肉。
外婆拉着黎粒的手说:“别傻了,粒子,回去和小周就把事儿办了吧。”
黎粒也不矜持,只管面无羞涩地点着头。
冷不丁一旁闪出早已侍机而动的周维益,忙将黎粒拉到一旁急切地问:“你同意了?肯收了我。”
“嗯,我想收了你,那你呢,肯收我么?”
“肯、肯、肯,不是一天两天了。回去民政局开门咱们第一个去领证结婚。”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对害人精。 (作品名:《女律师系列:不肯将就的黎粒》,作者:我本爱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