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高中起一个人在外生活,高中、大学、研究生,差不多十年。
人类打高中起会开始经历一种离奇的叛逆,就是不想跟家呆着,三句之内必定跟妈呛呛起来。因此我明明对世间险恶尚无半点了解,却急不可耐地想要跟父母划清界限、逃离他们眼及之处、出门在外假装摆出一副老马识途的老道蠢样,还洋洋自得。
我妈是一个特别要强的女性。50后的妈妈们,经历了数不清的苦日子,家里外头还要独当一面,活得像个战士,要强这种个性普遍植根于她们的血液当中。所以当我妈意识到我试图摆脱在那个年龄她对我的完全掌控时,应该是很伤心和受挫的;每次我们吵架告一段落、双方体力殆尽时,她总要反复感慨:学校里那么多调皮捣蛋的学生都只服我管,但我却管不了我的女儿(教师经典台词)。
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有时会这样宽我妈的心,他说:你们当老师的,总有一个坏毛病,就是在家里也把自己当老师、爱说教,角色转换不过来,家哪儿是什么讲理的地方。
其实我知道妈妈不是的,她只是太爱我了,我们第一次做妈妈和女儿,青春期撞上更年期,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朝对方嘶吼。
这种状况几乎持续到我在英国读书的日子,两个人相距大几千公里,那一通通明明是出于牵挂而打来的电话,最后都会无一例外地演变成吵架、理论和发毒誓,当时的室友们都为我激昂饱满的情绪和洪亮且极具穿透力的音量所震惊(这可能是我现在气血两亏的根源)。但妈到底是妈,毒誓还热乎着,就硬生生地关心我打工累不累、喝水量够不够、今天有没有拉屎。
没办法,搁在过去同城时,她准保跟我冷战十天半个月;但特殊时期,国际长途那么贵,没时间要强和等情绪过度了。现在想想,我妈养我时,真受了不少委屈。
那个时候,家是一个我很想念、但羞于说出真实感受、更不知道如何把这些感受告诉亲人的存在。所以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用互相挑刺、找茬、讲恶狠狠的话来表达爱,在赌气和落泪中体会亲人之间才会给你的伤害。
你不知好歹地从真正的家里逃出来,然后在一个不像样子的“家”里疗伤、自以为这种形式上的改变就是长大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曾像我这么拧巴。
但在灰暗的留学生活中,有那么几点对我影响很深远,其中之一就是英国人对于家的理解:他们把家视为一座城堡,虽然没有护城河和吊桥,但仍旧让人很难进入。这其中蕴含的居住哲学其实是:“他们都想住在带有一小块儿私人绿地的私人小盒子当中”,在城市中心也主动与世隔绝。
这种说法并没有正儿八经地见诸于多少严肃文学作品中,但却在相当数量的纪录片、影视剧、真人秀和社会学家的调查研究小文中被一再“无意识”提及。
我曾看过一个展现英国人性格的系列纪录片,内容非常好笑,是主持人就很多个围绕着“家”的日常生活问题向不同社会阶级、年龄、职业和收入水平的英国人提问,欲借此来发现共存于广大英国人民群众性格中的共性。
主持人:如果你拐个弯儿就到家了、却发现邻居正在修剪草坪或者在花园里忙东忙西时,你会怎么做?
答:hmmmm……我会再拐回去等一等,在街角玩玩手机啥的。趁他偶尔回屋拿东西或者低头忙活没留意时赶快溜回家,这样就用不着跟他说话了。
主持人:如果有客人来访,你把他们迎进屋之后,寒暄时一定会说到哪句话?
答:亲爱的,就把这儿当你家!但我心里其实想:你敢把腿抬上茶几试试?
主持人:假使你们跟客人度过了一个特别投缘、相谈甚欢的晚上,在吃甜品时会想要他们多留一会吗?
答:绝对不。我会问对方要不要再喝一点咖啡或者茶,但期待ta说“今晚很愉快、但时间不早啦”。毕竟,我们还要在门口告别三十分钟呢。
……
哈哈,现如今被看作典型社恐特征的做派早就被英国人民渗入到生活的点点滴滴当中,而究其原因,基本上都摆脱不掉一个永恒的英式主题:尴尬。英国人比任何国家的人都有更丰富的尴尬潜能,也有熟练地把生活中的所有场景都置于尬聊的本事,所以他们更经常地处在对这种场景的焦虑和担心中。
但恰恰是这种担心,迫使他们特别珍视隐私,因为只要我回到家大门一关、精神上的吊桥一放,整座城堡就坚不可攻。不需要说话时再谦虚自嘲、一句里抖五个机灵、时刻敏锐地洞察别人耍幽默时的弦外之音并以自贬的方式回报以同等的机智。只有在自己家,在亲人身边,英国人才能坦率地展露那昙花一现的真性情。
所以爱德华时期有那么一句诗:德国人住在德国;罗马人住在罗马;土耳其人住在土耳其;而英国人住在自己的家里。意思就是英国人把家视为跟国家一样重要的存在。
当你身处异国并且愿意深入进入到当地文化时,一定会被这种家园情结潜移默化地感染并坚定地影响。在英国,我们四个各怀迷茫的年轻人住到一块儿,用同一把钥匙打开这四面墙围起来的空间,遇事没有退路,只能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就地取材解决问题。
在那样一个临时的家里,我们抱在一起嗷嗷哭过、为其中一个人的命运担惊受怕、握紧双手真诚祈祷过;我们深夜喝大后放下伪装、历数自己的种种失败和王八蛋行为,感慨现在混得这个鸟样儿、同时想从彼此口中听到一些问题的肯定答案:比如二十八岁时能不能遇到意中人或者三十岁时应该事业有成了吧;当然,我们更会大力拥抱彼此、全情投入地准备佳肴一道道,打心眼儿里为同伴取得的成就骄傲,泪眼婆娑的好像娘家人……
这都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情感袒露,却在它们发生时也悄悄地将我的认知改变,那就是: 当我们身边有家人陪伴时,房子才能被称为家;全世界有那么多美妙的目的地,但只有家会赐予我们真正再出发的力量和温暖。
所以回国后,我堪比浪子回头,马不停蹄地搬回父母的住处,并且迅速走向另一极端:化身人形502一直腻歪到现在都不肯搬离,哪怕我妈近在咫尺地跟我同坐在一条沙发上,我也要时不时起身捧着她脸亲、挂在她身上问我是不是她全世界最爱的人,直到妈骂我是神经病。
我离开父母太久了,想要把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如果说留学教会了我什么,那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家的力量。 在这个空间内你可以无需感到羞耻地向亲人展露脆弱、表达爱,并且常常表达爱。
六七年前我妈曾一度受不了如此乖巧孝顺的新女儿,怂恿我快些买房搬出去,我的应对方式则是充耳不闻、能拖就拖,直到有一天她架着我走向楼下的售楼处登记。彼时北京有一个自住房项目就落在门头沟,据我家直线距离三公里,堪称完美的既有自己独立空间、又随时可以与父母互相照应的居住模式。
本来自住房项目对申请人有诸多条条框框的限制,我根本没寄予希望,但售楼处的哥们儿捧着我不情不愿的申请表大肆赞美:您这个条件太好了!大龄、没结婚、名下无房、还是门头沟本地人,非常有竞争优势啊!
我跟我妈面面相觑哈哈大笑,传统世俗观念里我所有人生中的“失败”都在这一刻转化为雄厚的竞争资本,并真的在几个月后助我成功购入住房一套:南北通透三居室、每个房间都有窗、黄金楼层。
这件事告诉我们: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人活在社会里,很多时候都是被选择的,所以放平心态,别那么急功近利、从容一些。
自打拿了这套房子的钥匙,前前后后我又成功耗了三年,去年我妈正式找我谈话,希望我尽快装修搬出去,这样可以把书房那十几个摞着放的半人高纸箱子们一并清理走,还他们一个干净清爽的居住空间。
十几二十岁时,我那么想挣脱家的束缚、像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浪子一般生活;但到了三十几岁时,我对家的理解早已距此相去甚远:
我要的家,不需要锱铢必较的完美,并且一定不能被形式上的所谓“风格”捆绑住。在我眼里,平凡无奇的家最好用,我会包容它的一切瑕疵、跟家并肩成长,一起把它住出个人样儿来,它,只能是我的风格;
我要的家,无论痛苦快乐,它都要体验,因为它们是将房子浇筑成家的血肉所在;
我要的家,走进它就好像走进一个温暖的拥抱,我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在其中归位,并用这个小世界的温暖去感染更多人。我要的家,还有好多特质,但恕我不能再罗列了,因为排比句真的太土了。
总之,在如此弘扬社会主义正能量的思想指引下,我开始装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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