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别喝水，水里下了药！”我的手机上，收到这么一条提醒。
彼时，我刚从卫生间出来，屁股将将挨上椅子，发烫的脸颊，并没有因为凉水的冲洗而降温多少。
桌对面坐着的男人，轮廓清隽眉目俊朗，看见我的第一时间，就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把桌上的水杯朝我这边推了推，动作体贴而温柔：“看你胃口好像不太好，刚刚你不在，帮你叫了一道肉末蛋羹，先喝口水，蛋羹应该很快就上来。”
我的手指触到水杯，温热的暖意顺着玻璃传到掌心，舒服极了。他叫周扬，是我今天的相亲对象，有模样有身材，风趣又体贴，这样的男人，以相亲的标准来看，着实优秀了些。
水杯还没送到嘴边，桌上的手机震动，拿起来一看，是条好友申请，备注栏里写着：“别喝水，水里下了药！”
我的手腕一抖，手机跟着摔在了地上，亮着的屏幕迅速长出一张细密的蛛网。我慌忙弯腰去捡手机，动作却慢了一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下去，先我一步捡到了手机。
周扬直起身把手机递还给我，脸上笑得歉疚：“是我的错，第一次吃饭就害你摔了手机，真是对不起了。”
我飞快地接过手机攥在手里，对他挤出一句“没关系，是我自己没拿好”，心里七上八下乱得厉害，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周扬倒还是一派坦然的模样，接着之前的话题聊下去，仿佛刚才的那幕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自然没有他这份悠然，心里乱糟糟的一片。水里下了药？谁下的药？是他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所有的问题交织在一起，搅得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头疼起来。
“听得清我在说话吗？”周扬抬手在我眼前晃晃，似是笑得一脸无奈。
我心头一凛，连忙回神掩饰：“什么？你说什么？”
他弯了弯唇角，又重复了刚才的话：“我说，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
我努力压住心头的情绪：“相信什么？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他自嘲地笑笑，定定地看着我，目光灼灼：“没关系，不用那么拘束。我是说，你不会真的相信，我在你杯里下药了吧？”
“啪嗒”，手机再次摔在了地上。
2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收了脸上的笑意，一双好看的眼睛，也变得阴郁起来。
我弯腰去捡手机，避开他的眼神，努力想要为自己寻找一个理由，一个可以现在离开的理由。
仿佛过了很久，周扬的脸上再次挂上了笑意，只是那笑意，看起来却莫名多了几分苦涩：“对不起，不是故意要看你的手机内容。”顿了一下他又问了一句，“吓到你了吧？”
我攥紧手机，没有回答他的话，以往看过的法制节目，此刻开始在我脑海里飞快闪过，身上不知不觉地冒出一层冷汗，冻得我竟打了一个寒颤——第一次相亲就遇上一个变态，我当然有被吓到。
周扬见我不说话，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过我的水杯，猛地喝下一大口后才放下：“这下，可以相信我了吗？”
我被他的操作惊到，一时之间心底泛起无数波澜，有对刚才的敏感内疚，有对自己多疑的自责，还有对他隐隐的感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刚刚生出的那点怀疑，就像到了嘴边的话，到底又咽了回去。
他没再解释，沉默了片刻后突然出声提醒我：“看到那边那个女孩没有？”
我抬头，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女孩，正朝我们这边看着，遇上我们的目光，倏地转了方向，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周扬起身朝那女孩走去，女孩却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转身拉开一扇小门，飞快地消失在那扇门后。他没有停住脚步，接着走向前台，回来时手上端着一个新的杯子。
他把杯子放在我的面前，杯里的水向上飘着袅袅热气：“新的，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店里柔和的光打在他的身上，晕出一层温和的气质，显得他越发地帅气，一直帅到了我的心底。我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抹开心头那抹犹疑。
3
关于那个女孩，周扬没有解释太多，只说对牵连到我他很抱歉。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里流露出来的忧伤，让人不自觉地心疼。我想说些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捧着那杯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啜饮，气氛一时竟有些尴尬。
好在鸡蛋羹很快上来，我对着小碗里的蛋羹，总算有事可做。
只是吃了没几口，就莫名有了困意，虽然我努力提醒自己，可还是架不住眼皮越来越沉，到最后连脑袋也变得无比沉重。
“水里下了药！”我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几个字。
周扬体贴地起身过来扶我：“怎么？困了？”
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听来却让人心头一颤。
下一秒，我已被他捞起，身体软绵绵地瘫在他的臂弯里，提不起半点力气。我想向人求助，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丁点的声音。
周扬伸出一支胳膊揽住我，腾出另一只手拿了我的包，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更有可能是我压根就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吧。
“救命！”我在他的裹挟下往外移动，努力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只是我的求救信号，到底没有被人接收到。
被拖上车的时候，我居然还有力气，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完了，我想。
4
周扬跟着上了车，“砰”地一声关了车门，隔开了外面嘈杂的世界。
车里一片安静，安静得可以清楚地听见低低的呼吸声，还有他翻找东西的声音。
我狠力地咬了一下唇角，腥甜味随即在嘴里弥散开来，意识多少恢复一些。我挣扎着挪动眼皮，勉强撑开一道缝隙，看到他在翻我的包。
也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周扬停下了翻包的动作，把玩着手里的东西朝我笑笑，声音依旧那么好听：“窃听器？防狼喷雾？GPS跟踪器？你的东西准备得很全嘛，李雯雯小姐？”
我的心头一颤，李雯雯这个名字，不止我从来没有和他提过，就连我自己，也已经很久不叫这个名字了。
周扬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继续摆弄着手里的东西，嘲讽的话语也没有落下：“我是有多菜，让你这么看不起？还是你是有多高估自己的实力？就凭你一个小姑娘，也想来对付我？你说我要是不做点什么，是不是都对不起你的这份心意？”
我的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他口中的“做点什么”，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不禁起了一层冷汗。
他动作熟练地处理了手里的东西，该关的关，该扔的扔，我那部摔裂了屏的手机，也被他关了机丢回包里。处理完那些东西之后，他把包丢回后座，启动了汽车：“走，哥哥带你享受享受生活。”
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眼皮却越发地沉重，不能睡，不能睡，我不断地提醒自己，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
5
我做了一个梦。
梦境十分短暂，短暂到我只记得一道身影，就被突如其来的重击给疼醒了。过了几秒钟，我的意识才慢慢回归，感觉自己应该是被摔到了一张床上。
床？我的脑子顿时清醒不少，能够听见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忍到脚步声消失在一扇门后，我努力抬起眼皮，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屋里光线有些暗，大灯没有开，只靠着墙上的一盏小灯照明。
我咬着牙转头观察环境，卫生间的门关着，隔着磨砂的玻璃门，能听见有人在里面。不知道周扬下的是什么药，平常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转头动作，这会儿做起来，硬是让我出了一身的汗。
房间是酒店里的常见布置，差不多一眼就能看遍整间屋子，借着昏暗的小灯，我没有找到自己的包，只在床头柜上看到一只黑色的包。
我的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看来周扬没有把我的包拿上来，不知道是不是他随手丢了。我来不及去细想这个问题，只是努力抬胳膊，去够床头柜上的黑包。
只是手刚抬到一半，就听见卫生间里冲马桶的声音，我连忙收回那只手，许是动作太急，手腕磕到手表的棱角，顿时硌得生疼。
周扬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侵略性。这种阴鸷的侵略性，随着他在房间里的走动，也压得我越来越喘不过来气。
终于他摆置好了手里的东西，走到床边，一动不动地站在我的跟前，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努力抑制着指尖的颤抖，闭紧眼睛一动不动，就连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许多，自欺欺人地幻想自己此刻如果是个隐身状态多好。
时间似乎格外地漫长，终于在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时，周扬哼地冷笑两声：“醒醒，别装了，给你下的药没那么重。再不行，信不信我找个地方，把你从这楼上扔下去？”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瞬间涌出的冷汗，让我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颤。
6
我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周扬那双乌黑的眼睛，先前那样好看的眼眸，这会儿看起来却多了几分阴冷无情。
见我醒来，周扬满意地弯弯唇角：“这样也好。”
说着他凑过来。
我虽然已经醒过来，身上却没有多少的力气，别说抬手推开他，就是躲开他的力气也没有：“你干什么？”
他不屑地笑笑：“干什么？你说干什么？”
我喘着粗气吓他：“放开我，再不放开我就报警了。”
他压低身子：“报警？你拿什么报警，像你那个好妹妹一样，李雯雯小姐？”
我能清楚地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他挑了我的一绺头发，放在手上闻了闻：“你比你妹妹有意思多了，早知道你这么可爱，我才懒得去理你妹妹。不过话说回来，不是你妹妹，我怎么有机会等到你呢？你说是不是？”
我咬着下唇不说话，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不知道他已经被我杀了多少次了。我的妹妹霖霖，从天台跳下来的那天，刚好是她二十岁生日后一个星期。生日前的半个月，她就开始追着我要生日礼物，等到我买好了礼物寄给她，回复我的，却是她已经凉掉的身体。
生日的前一天，霖霖接受了一个男人的邀请，那人说要为她提前庆祝生日。饭后他们去了酒店，餐厅和酒店的视频里，霖霖都醉得厉害，被那个人抱着一路进了房间。之后的一个星期，同学说霖霖没什么异常的表现，却突然在一个早晨，迎着朝阳跳下了天台。
学校里，网络上，到处疯传着霖霖的流言，有说霖霖傍大款失败，有说霖霖生活不检点的，仿佛一夜之间，我那读大学的妹妹，突然成了一个现代版的潘金莲。而这一切，都拜那个和她一起吃饭的男人——周扬所赐。
虽然监控拍下了他们吃饭的画面，然而进了房间之后发生了什么，却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因为证据不足，周扬最终全身而退，霖霖的离开，就这样变得没有任何意义，仿佛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7
“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面对我的追问，周扬伸了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别说话，不然拍出来得太丑我可救不了你。”
床对面的小桌子上，一台小型机器，正无声地运行着，时不时地闪过一个红色的小点。我脑子嗡了一下反应过来，周扬是在录视频：“你拍了我妹妹的视频，拿视频威胁她？”
周扬不置可否地笑笑，语调温柔却带了某种威胁：“女孩子知道得太多，就不可爱了。”
我的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眼里不知不觉有了眼泪，当初他是不是也这么威胁的霖霖？我想起霖霖最后那个电话，那个因为我前一晚熬夜而错过的电话，在人生的最后时刻，她想要和我这个姐姐说些什么？可不管她想说什么，都被我永远地错过去了。
我忍下眼里的泪，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表情：“所以那个服务员发的信息，说你下药是真的？”
周扬嗯哼一声。
“为什么你喝了没事？”
他动作顿了一下，冷哼一声：“因为我调换了我们的杯子。”
我听得一阵恶寒，所以他一早想好了退路，帮我叫了一份鸡蛋羹，又帮我要了一杯水，把药下到哪里边，都不至于找不到机会。
周扬自然也看到了我的恶感，眼神里却渐渐有了亢奋：“问满意了？是不是更气了？气也给我忍着！”
他说得没错，所以我忍了下来，忍到潮水退去，夕月升起，忍到他起身去了卫生间，我终于摁了手表上按钮。
8
房门被猛力撞开，一群警察冲了进来，有人摁住想要起身的周扬，有人去抢亮着小灯的机器，也有人第一时间冲过来，用毯子盖住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一个小姐姐抱住我，眼里不觉起了一团雾气，她说，“我们应该早点进来。”
我对她笑了笑，想要安慰她说没关系，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扬那样的恶魔，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能让他付出更大的代价呢？
小姐姐找到我的时候，没有太多的犹豫，我就做了自己的选择，因为霖霖的缘故。小姐姐说他们截获到一段视频，是关于霖霖的，因为男方做了打码处理，全程只有霖霖一个人暴露在镜头里。我咬着牙，也没让自己看完那段视频，所以当她提及证据不足时，我说了自己的想法。
“你是说，拿你自己做诱饵？”
我点头，没有证据，我把自己变成证据就是了。
他们起初没有同意，后来也许是我的坚持，让他们改了主意。所以我便出现在了周扬的视野里，做了条不动声色的钓饵，直到钓到周扬这条大鱼。
原本他们的计划是，计时到一定时间就冲进来，是我坚持他们等我的信号。不知道我的任性， 会不会牵连到他们，如果有的话，就是我的过错了。
尾声
周扬的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我去霖霖的墓碑前，烧了一份复印件给她。
父母离婚那年，我五岁，霖霖三岁，原本母亲想要带走的是霖霖，因为心疼她年纪小，后来却带走了我。没有人知道，那天我和霖霖说了什么。
“霖霖，你说，你想跟着爸爸。”
霖霖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可是我喜欢妈妈在一起。”
我板起脸：“你要是不乖，姐姐以后就不带你玩了。”
霖霖过来，讨好地拉着我的手：“我乖，姐姐别不要我。”
她一直都很乖，可是以后，我却再也没有陪她一起玩过。（小说名：《相亲猎物》，作者：伊米菲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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