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事件的愤怒背后，社会对大公司的要求与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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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滚的不只是舆论，还有人们心中的失望与期许。——水哥

为什么每次大型吃瓜现场，总能一次次反转成超级车祸现场？在一次次反转当中，我们真的什么教训都学不到？

将近一个世纪前，沃尔特.李普曼在1922年出版的《公众舆论》一书中，已经对这种脆弱的舆论生态有过这样的精妙论述：“偶然的事实，创造性的想象，情不自禁地信以为真，这三种因素便会产生一种虚假的现实，导致人们作出激烈的本能反应。”

很多时候我们抨击的是来自自我虚构的虚拟现实，一个“缸中之脑”。因为吃瓜，产生的网络暴力，已经成为每次重大舆论事件出现之后，似乎必然会产生的次生灾害。

现实太庞杂、短暂，我们面对的信息很多时候却是被选择性呈现的，难以担负起还原现实的重任，面对反馈给我们的残缺现实图景，并非出自严谨证据链条的结论，也不过是缺少基础的危危累卵，即使一时看似立住了，再来一阵现实的风声，就会立刻垮掉。

但是这些匆忙的、义愤填膺、却脱离现实的结论，对被抨击的对象作出的损害，很多时候却是难以弥补的。

在这种舆论环境当中，为了避免社会的撕裂，以及给无辜者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我们是不是应该达成一些基本共识？探讨出一套相同的社会价值体系，一套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的理性规则，培养期一些基本的自我修养，将舆论澎湃的动力，转化为社会进步的发动机，而不是成为吞噬无辜者的人为灾害。

在这汹涌的舆论潮流底下，是不是也暗藏着时代的趋势，翻滚着人们内心真正的期盼与价值判断？是不是也为大公司未来的发展以及进化，指出了新的道路？

一、复盘阿里事件中的信息与噪声

7月27日，阿里巴巴集团周某（女）到济南出差，下午，周某与同事一行4人到济南华联超市洽谈业务并成功签约。当晚，4人在市中区中海环宇城渔家灯火饭店宴请济南华联超市张某等4人。饭后，两位同事送周某返回槐荫区济南西站亚朵轻居酒店。7月28日上午，周某认为自己可能在醉酒状态下被人侵害，与丈夫通话后于中午报警。

7月28日中午，周某在退房之后报警：“昨天晚上喝醉酒了，我同事送我回来，第一次送我回来是两个同事一起，后面其中有个男同事自己单独折返进入我房间，那个时候我已经喝醉了，然后可能发生一些事情。”

8月7日晚间，周某在阿里内网发帖控诉，自称7月27日出差济南期间，受到商户张某和领导曲一（王某文）的猥亵侵害。

周某称，已在当地报警，随后在要求公司开除曲一的过程中遭到拖延、冷漠对待，同城零售事业群总裁李永和对相关信息“已读不回”，最终她只能跑到食堂散发传单、拉横幅，但被保安驱走。

随后当事人网帖在全网刷屏，阿里巴巴从新业务发展、组织效率、价值观到文化，饱受了舆论愤怒的抨击。

8月7日19:45分，在周某发帖后，同城零售的HRG丁冬跟帖称，此事济南警方正在调查中，主管和HR联系双方当事人了解情况差异巨大，目前公司已经要求曲一暂停工作，接受警方调查。公司将密切关注警方进展，如有涉嫌违法犯罪，一定会根据警方调查对违法犯罪人员作出公正处理。

丁冬这个回复换来骂声一片，她因此被扣除了12984个芝麻分。但是事后来看，事实性差异确实存在。

8月14日晚间，济南警方就“阿里女员工被侵害”一事发布了情况通报，对部分事件细节进行了还原，与此前女员工的爆料内容不完全一致，其中有几个明显的偏差：关于是否存在被迫出差，调查显示没有强迫出差的情况。关于是否存在“灌酒”，调查显示就餐期间无人强迫饮酒。女方称王某偷偷补办房卡进入房间，调查结果显示办卡过程中有当事人同意。

此外，在醉酒次日早晨，女方联系并告知张某房间号，早8点左右张某敲门进入周某房间后，对周某实施了强制猥亵行为，逗留一个半小时，离开时带走内裤，留下未开封的避孕套。蹊跷在于，在7月29日中午第一次报案时，周某并未提及这点，直到将近一周之后的8月4日，周某再次报案才提及了此事。

截至目前，对于警方的调查，阿里女方员工以及阿里均尚未发布进一步的回应。

这些关键环节的当事人选择性的爆料，带来的失真以及偏差，都让很多曾经义愤填膺的网友纷纷倒戈相向。

但是，其实也没有必要，周某当时意识也许是模糊的，很多记忆与警方了解情况的出入，也有可能是因为这种状态，而且当时，事情快速发酵，当事人处在整个事件的漩涡当中，加上醉酒的状态，对当事人的影响，都会对其事中以及事后的处理能力造成一定程度的影响，包括报警在退房之后，还有房卡制作，以及联系张某的，以及事后几天后的报警，很多细节，当事人尚未回应，不宜过早下结论。

最新的进展是王某文妻子发声爆料，整个事情发生的过程，从车上开始女方就开始主动搂抱索吻王某文，到房间也是。但是目前无法证实，女方目前尚无回应澄清。当前，王某文涉嫌强制猥亵罪一案仍在审查过程中，张某被依法批准逮捕。

据王某文的妻子表述，周某对外宣称“豁出去”是因为公司不予处理，但据其爆料，周某仅联系HR和上级主管，而且8月6日下午5点，公司就明确告知周某已将王某文停职的处理结果（开除需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如果此事属实，很难说这其中，阿里巴巴的处理程序有什么问题。就疑点利益归于被告，这一法理依据，等待事情进一步清晰，再采取开除等惩罚措施，并不为过，但是忽略女员工感受的冷漠当然不值得原谅。事情扩大化之后，当事人还是很快得到了同侪的声援，而非冷漠。

8月8日凌晨1时30分，阿里副CPO蒋芳发布公告，表明阿里集团专案组已开始运作，为受害人提供心理专家，停职当事人王某，同时对事件中HR团队的处理进行道歉和反思。

8月8日晚,名为《Aliren help Aliren,6000名阿里人关于807事件的联合倡议》开始在社交媒体刷屏，阿里员工自发建了一个“勇敢牛牛帮助小组”的讨论群，推动员工、特别是女性员工职场反性骚扰/反性侵制度的建立。该群组内加入的阿里员工超过6000人，包括阿里各条线的工作人员。

在饱受舆论质疑的同时，一场暴风骤雨式的人事调整席卷了阿里巴巴。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兼CEO张勇听闻此事后，在内网用“震惊、气愤、羞愧”表达他的感受，8月9日凌晨，张勇在阿里内网公布处理决定：同城零售事业群总裁李永和（花名：老鼎）和同城零售事业群HRG徐昆（花名：丁冬）引咎辞职，阿里巴巴首席人力资源官童文红记过处分，涉嫌猥亵男员工曲一被辞退，永不录用。

但是在这场席卷全网的社会舆论风暴当中，社会对阿里的质疑以及期望都远远不止如此，人们希望看到的阿里这样的大公司能够看清看并且扛起自己应有的社会责任，无论是对雇员，还是对社会。在这些呼声与压力底下，阿里的组织与文化正在迎来深度的调整。

8月10日，阿里巴巴成立了集团AID团队，并设立专门邮箱，如有同学受到性骚扰、性侵犯，可随时实名举报。

从组织到制度层面，阿里也第一时间做出了调整。8月12日，阿里巴巴在内网公布成立工作环境委员会，委员会由5名女性集团高管组成，定位是阿里巴巴集团关于反性骚扰在内的工作环境相关事项的处理决策机构；开启制定和修订一系列相关制度，包括修订《阿里巴巴集团商业行为准则》、制定《阿里巴巴反性骚扰行为准则》等；同时还建立常态工作机制，包括成立反陋习小组、建立专业培训机制、开通健康和法律援助热线等。

回到这件事本身，在关注事件进展的同时，保持理性克制，等待调查结果的进一步清晰，可能是这届网民最应该习得的。整个事件当中，相关业务管理人员的冷漠固然不可原谅，但是，从阿里集团员工的声援，到阿里集团高层的快速反应，可以看出，这家公司似乎也并没有事情刚开始发酵的时候，舆论滔天所抨击的那么冷漠以及低效。

不过对阿里而言，此事件是一个严重的红色信号，也是一个改变的契机。要打硬仗，拼的就是调兵遣将，排兵布阵，将组织握成一个拳头，攻击对手就像以石击卵，但是如果组织不够强韧，别人打过来也是以石击卵。

二、分裂的舆论场里有没有共识？

我们无法防止别人控制和扭曲真相，但我们可以通过独立思考的自我修养，减少被背叛的反转与反感，更加减少基于片面信息与偏见对无辜者的抹黑与攻击。

正如信息理论的创始之父香农在20世纪40年代所说，数据信号是嘈杂的，如果你想从这些信号中过滤出有意义的东西，就必须过滤掉噪声。

互联网信息传播中有一种回音室效应，指的是意气相投者聚在一起，同气相求，使人尤其容易放松警觉，轻易盲从。与回音室效应同时发生的是“信息流瀑”，当人们接连跟帖或发表意见时，就会产生信息瀑布。如果很多人在你之前发表了某种意见，而他们又都在你的“社交圈内”，你就很有可能跟随他们的观点，至少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再加上算法推荐机制也在不断强化人们的自我认知，似乎更是形成了一个个彼此之间无法沟通以及相互理解的信息茧房。

但是我们并非无法沟通的。我们可以通过构建共同的价值体系，将舆论的力量用到应该用到的地方，让每一次舆论事件，成为发现社会问题，以及解决社会问题的契机。

就像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所说，人们都是情感动物，就像一条讲感情、有自己价值判断的狗，理性只是一条狗尾，会随着人们的价值判断摇摆。所以我们更倾向于那些使我们感觉良好的“证据”。

事实上，我们回顾过去几年的舆论走向，可以发现，公众对平台经济、互联网公司或者资本的态度与价值判断已经悄然变化，过去这些都是创新的动力，是人们的追求，甚至榜样，但是这几年，更多的人，开始重新审视平台经济、互联网公司或者资本的社会责任问题，有更激进者，什么都能归根于万恶的资本，罪恶的原始积累。

很多时候，人们的情绪已经盖过了理性的思考与判断。但是平台经济、互联网公司或者资本在过去二十多年，一直是驱动中国经济发展的核心力量，在创造新的数字化基建、创造更加便利的生活、创造更多的创业以及就业机会等等方面，都有目共睹地促进了我们经济的繁荣，任凭愤怒，大火燎原，很可能会动摇我们未来发展的根基，自毁长城，而且毁掉容易，想要再造就难了。

科技的蓬勃发展，以及复杂的运行体系，都需要各种大中小工商业组织来运转。公司已经成为支撑我们经济生活甚至社会生活的支柱力量，企业必须被任何现代国家所接受。我们不能让自己无名的愤怒与偏见，轻易危及企业的正常运转。

不过这些情绪也不是无根之水，它们都是有现实的源泉的，它们需要大公司重视并且更多承担起这些责任。从阿里巴巴最近这一年所遇到的种种大事，还有腾讯的游戏产业遭受的质疑，以及美团，要给骑手买社保的监管声音，都是在这些宏观背景下发生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无人能够幸免。

作为中国社会中流砥柱的数字经济平台，已经到了重新反思自己社会角色与责任的关键时点。

大企业也应该正视并回应人们的现实需求以及期望，企业在当今社会还承担着社会典范的作用，甚至在无形中塑造着设置了现代生活的准则，如德鲁克所言，这些企业必须坚守实现人民的愿望和信仰的承诺：承诺机会均等；承诺价值的分配是基于能力和努力的；承诺每个人，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享有公民应有的社会地位和尊严。

事实上，阿里事件快速发酵，也是因为人们内心对大公司或者资本是不是会倾轧底层员工的生存状态甚至倾轧底层人民的生活的深切关注。大家都希望作为互联网头部公司，阿里巴巴应该秉承互联网开放、自由、平等的精神，能够在保护雇员、甚至提升雇员幸福感方面，给社会带来更好的标杆效应，而不是相反。

从这个角度看，在面对这些要求的时候，事件当中的几个管理人员明显是不及格的，从态度的冷漠到反应的迟钝，都让人心寒。但是此事快速发酵的过程中，面对这些复杂的环境，阿里集团从组织到制度层面的快速调整，基于事实的理性应对，其实在这种舆论事件当中，可能也是我们所缺乏的。毕竟涉及任何罪案，我们都不能并且没有权力，根据一面之词定人死罪，任何时候，任何人都应该有他申辩的权利，我们也有让公共事件得到足够透明、公开、公正的处理的责任。

人们期待的互联网头部公司，起码应该具备普通人的同理心，更有人情味，并且在防止此类事件发生的制度层面，有更好、更齐备的组织机制以及有效的制度建设，在此类事件发生之后，有更高效的、公正的处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头部的公司，注定活在高强度的社会关注与期待底下，而在这种高水位的压强下，这个木桶一旦出现些微的裂缝，垮塌效应就会成倍放大。

如果说这件事背后有着什么样的潮流，应该促成什么样的变化，那大概还是要回归德鲁克曾经在《公司的概念》一书中明确指出过的大公司的基本社会责任：管理层应该认真考虑每项企业决策和行动可能会对社会产生些什么影响，应引导企业不违反社会信念或破坏社会的凝聚力。这意味着企业有一种消极的责任──不可以对公民不当施压，也不可以干预员工个人的私生活或者员工的公民权，不可以要求员工绝对的忠诚。如果企业忘掉了这个原则，社会将会强力反弹，通过政府扩权，来约束企业。

放眼全球，很多大公司，包括谷歌、麦当劳、英特尔都经历过高管性骚扰的事件，基于这些公司的社会影响力，这些事件是不可原谅的。无论是阿里还是其他大公司，都应该创造一种能够为雇员提供人文关怀，并且让雇员可以在安全、安心的工作环境当中工作。也只有能够将能够为社会进步带来正向作用的价值观以及文化植入公司的组织、制度当中，才能够让一个公司赢得员工以及社会的尊重。一种更加开放、平等、合作的公司文化，相信会给阿里的组织行动能力以及效率带来更大的提升，对于阿里未来的业务增长也是一种长期利好，也能为社会提供更好的公司治理标杆。

这些是大公司应该有的担当与自我修养，当然看客们也应该有自己参与到公共舆论的自我修养，培养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用科学的方法去认识这个世界，不再迷信权威，也不受群体性情绪的挑拨与牵引，而是对事实有自己的判断。

就像Michael Patrick Lynch在《失控的真相》一书中曾经指出的：“公共空间需要有公共规则。如果我们要共同生活并且共享资源，那么就需要人人遵守道德规则，讲求理性，做到理性反思——愿意以大多数人接受的规则展示和征询理由。只有当规则可以得到合理解释的时候，我们才能建立一个公平的信息市场。”我们的社会结构和知识价值是相互交织的。我们应该确保真理和自由的相互关照。没有求真的、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人们就可以随意凭借大字报式的诋毁，打击异己，社会的正常运转必然遭遇毁灭性的冲击，这并不是我们没有经历过的。

我们应该建立一个从个人、公司、到社会组织都能够在互相尊重、相互理解的前提下，充分探讨社会议题的公共空间，而不是让冷漠渗透我们的血液，任由原子化的趋势，分裂我们的社会，更不是让愤怒吞噬无辜者的前途与我们社会的未来，在信息化时代，舆论场其实更加开放，沟通相比之下也会更充分，信息充分流通、思想充分沟通的可能性之下，独立思考的我们，建基于社会利益与市场需要的公司，会让我们的社会更加健康稳健，也会让我们经济更加繁荣发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