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写于6月29日)
昨天防控方案第九版出来,我就在昨天的微博里面提到一点,考虑到Omicron的传染性和致病力,考虑到目前疫苗接种和既往感染带来的保护力,再考虑到医疗系统的承受能力,目前的7+3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
而核心问题是医疗系统的承受能力,这并不是很多人以为的患者太多、单纯床位数量不够或者医生太忙,这是涉及到整个分级诊疗的深层问题。
这是我近期写过最长的文章
一
一个小问题:怎样挤垮日本的医疗系统?
做法其实很简单,让患者们都去医院看病,日本的医疗系统就直接击穿了。
注意,我这里讨论的不特指新冠疫情期间,在任何一个时间点,只要日本所有(或者说大部分)患者都去医院看病,医院会直接不堪重负进入崩溃状态。具体什么叫做「崩溃状态」呢?就是医护人员工作严重超负荷,医院积压了大量准备做手术的患者,很多孕产妇的产检、慢性病患者的治疗(比如化疗、透析等)无法如期进行,一些患者由于治疗延误(或者完全无法被收治)而使得病情加重,甚至死亡。
这里就要说说日本的医疗体系了,日本建立了比较齐全的分级诊疗体系。全日本有八千多家医院,以私立医院为主,私立医院的数量大约是国立/ 公立医院的五倍,另外比医院数量多十倍的是诊所,全日本共有九万多家,而诊所则几乎以私立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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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况下,日本老百姓遇到头痛脑热的问题,是不能直接到大医院门诊看病的(急诊除外),通常就在家附近的诊所就诊,而大医院主要负责复杂手术和科研等任务,以及一些诊所、小医院无法解决的问题,患者需要后面这些基层医疗机构开具的转诊信(「紹介状」または「診療情報提供書」),在预约后方可到大医院就诊。
而当一些重大疾病的患者(例如肿瘤)在日本大医院做完手术,后期需要进行常规化疗,大医院会将患者转到家附近的基层医疗机构,进行后续治疗,这样既方便患者的生活照顾,也节省床位留给其他重症患者。
我自己在日本时也看过几次小病,都是在附近的诊所解决的。留学生也有国民健康保险,日本政府报销70%的费用,自己只需要承担剩下的30%(有时候这30%的一部分还可以找学校报销)。
二
举日本的例子,主要是想说明一个问题。即便是在日本这种医疗水平发达的国家,大医院也是无力承担主要的医疗任务,在疾病金字塔中,大多数疾病并不需要最顶尖的医护人员,他们的精力应当由于处理数量较少但更加复杂的疾病。
所以可以说日本的医疗水平依靠良好的分级诊疗,也可以说分级诊疗推动了日本医疗的进步,这两者应当是相辅相成的。
而分级诊疗,恰恰是我们国家过去十几年医改中反复提及、但仍然难以解决的老大难问题。
在座的各位可以思考一下两个问题:
1. 离你家最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哪里?
2. 你上次是什么原因去那儿看病?
实际上就我之前问周围朋友的结果,很多人压根别说去看病了,连附近有没有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都不清楚。
大多数人看病的途径是:自己或家人一有头疼脑热,直接挂个大医院的号去看了。广州几大医院常年爆满,毕竟很多人看病最次的都得是个大学附属医院。
这里说一些更加具体的数字:根据2019年的数据,全国一级、二级和三级医院的床位使用率逐级增高,三级医院的病床使用率是97%。而在一些大城市的三甲医院,这个数字是常规超过100%的。
(可能有人好奇如何能超过100%?很简单,就是各种加床。病房里以及走廊里加床已经一点都不新鲜了,我见过楼道间和茶水间加床的,就差把病床塞到医生办公室了。)
在这种马太效应的作用下,强者恒强,弱者愈弱,大医院的医护人员忙的俩周转,小医院、诊所却日常门口罗雀。而放眼到全国范围内,北上广等一线城市的大医院成为了全国人民的医疗首选目的地,承担主要医疗任务的县级医院却在为人才流失问题发愁。
三
而当三甲医院的门诊量和住院床位日常接近饱和状态,这其实是一个非常脆弱的医疗系统,相当于把整个重负放在了金字塔顶端。
然后,新冠来了。
在疫情的前两年,面对原始毒株、Alpha、Delta,在病例数有限的情况下,依靠疫苗和严格的NPI策略,医疗系统仍然是有能力应对的。但是当时间到了2022年的Omicron时期,现有疫苗预防感染的保护力显著下降,面对传染性极强、R0可能接近10的Omicron,防疫体系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在这里,我们提一个国家——新加坡。
新加坡的防疫我之前写过不少,在2018年Lancet发布的全球195个国家和地区的医疗质量和可及性排名中,新加坡排名全球第22位,亚洲第2,仅次于日本。而在彭博社的2014年医疗保健系统排名中,新加坡在参与排名的51个国家中位列第一。
但新加坡在医疗上的投入比例并不算太高(相对于其他发达国家),新加坡的医疗支出占GDP的4%,低于中国的5%,韩国的8%,日本的10%,更是远远低于美国的17%。新加坡共有1.4万名医生(每千人2.5名医生,2019年数据),4.2万名护士(每千人7.5名护士),而整个新加坡只有10家公立医院(8家综合医院和2家专科医院)。
在新冠全球大流行期间如何充分利用现有的医疗资源,成为了新加坡政府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新加坡的抗疫经验有许多值得参考的地方,这里只说一点,就是新加坡的PHPC(Public Health Preparedness Clinic,公共卫生防范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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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PC是在SARS之后建立的一套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初级诊疗系统,其主力的并非公立医院,而是遍布新加坡的968家社区诊所。新加坡卫生部(MOH)对PHPC诊所的要求是必须要有1名全科医生,提供初级全科医疗服务,MOH通过统一指挥,让这些私立为主的诊所按照同一标准诊断、上报和转诊患者。在新冠大流行的两年当中,这些诊所承担了大量接种疫苗、分发药物(如Paxlovid)和基础治疗等工作。
而MOH给这些诊所的支持也是多方面的。比如在物资方面,MOH免费为诊所医护人员提供长达 12 周的个人防护装备以及6周的抗病毒药物,诊所也可以优先从国家储备中获得抗病毒药物和疫苗。在诊金方面,新加坡公民和永久居民因为呼吸道症状到这些私人诊所就诊,看诊费和医药费为10新币(约50人民币),而MOH会给诊所60新币的补贴(无论患者最终是否被确诊为新冠)。
所以新加坡抗疫的重要策略是,充分利用基层的医疗力量,避免综合医院和专科医院出现医疗挤兑。实际上面对传染性极强的Omicron,如果让大型医院承担主要防疫任务,恐怕任何一个国家的医疗系统都会崩溃,因为医疗系统从来就不是为新冠一种病而设立的。
四
我们再回到国内。这次的上海疫情给了我们很多防控经验,还有更多的教训。
实际上,相较于新加坡的PHPC,上海也是国内率先提出建设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发热哨点诊室的城市。但是,上海的发热哨点诊室只有203家,而上海的面积和常住人口数量都远超新加坡。
换算下来,上海每10万人口有发热哨点诊室1家,而新加坡PHPC的这个数字是29家。
所以在基层医疗方面,目前我们面临的两大问题是,第一,我们的基层医疗机构数量明显偏少;第二,即便数量少,很多患者还不愿意去这些机构初诊。
这不单单是上海一个城市的问题,这是全国各地都面临的;这个不是新冠一个疾病会面临的,所有疾病都会。
比如广州今夏的流感。
关于广州这波甲流,我也写过一些相关文章。我自己备了一盒抗病毒药物放家里,我刚查了一下,这个药广州的线上药房已经买不到了,外地发货送到广州需要3天左右时间。而实际上,和许多其他抗病毒药物类似,流感一旦确诊,抗病毒治疗应当尽快开始(尤其是有高危因素的儿童和老年人),最好是在48小时甚至24小时内开始。
也就是说,当这些药送达时,流感患者的最佳治疗时间可能都已经过了。
在理想的情况下,应当是有流感症状的患者到家附近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诊所),医护人员诊断是流感后,开具处方,患者直接在诊所药房(或附近药店)拿到抗病毒药物,然后回家吃就行了。
而不是都挤到大医院,跟上千同样发烧咳嗽的人排上几个小时的队伍,然后可能还面临最后无药可开的情况。同样问题也会出现在新冠上面,随着传染性更强变异体的出现(Omicron BA.4/ BA.5等),单纯有Paxlovid这样的口服抗病毒药是不够的,如何让这些药物更好更快的运用在有需要的患者身上,是需要尽快研究的一个问题。
防疫过程当中最难的是什么?有人觉得是严格的病例追踪,有人觉得是更高效疫苗和药物的研发,诚然这些都非易事。但也许更难的,是建立更加合理的转诊体系——一件我们做了了十几年都还没有做好的事情,这是医疗体系改革的真正深水区。
2003年的SARS,如果说对于中国卫生系统最深远的影响,我想是建立了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应急体系,以及后来的传染病疫情直报系统和全国流感监测网络等,这些改变让我们在过去近二十年与各种传染病的对抗当中赢得先机。
希望新冠这场艰难而漫长的战争,能让我们发现不足,不断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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