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其功业，足与台湾不朽

编者按：CCTV纪录频道2022年8月18——21日每晚20:00——20:55重新播出纪录片《刘铭传在台湾1884-1891》；观众收视率达850万人次以上。在台海形势日趋严峻的今天，播出这部纪录片，重温当年以刘铭传为代表的先辈为捍卫和建设祖国神圣领土、宝岛台湾做出的不朽功绩，很有现实意义。为此特邀本片历史顾问翁飞博士撰写此文，以飨读者。

溯其功业，足与台湾不朽！

——写在CCTV纪录频道重新播出纪录片《刘铭传在台湾1884-1891》之际

翁 飞

1884年，中法战争的烽烟从中国的西南边陲烧向东南沿海，祖国宝岛台湾危在旦夕。安徽合肥大潜山下，一位养疴田园的淮军名将奉诏出山，临危受命，领导台湾军民成功地进行了抗法保台反侵略战争；战后，台湾建省，他又首任台湾巡抚，为台湾的近代化建设呕心沥血，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卓越贡献。正因为如此，台湾著名史学家连横先生称赞他：“溯其功业，足与台湾不朽。”这位值得在中国近代史上大书特书的英雄人物，就是刘铭传。

刘铭传的一生大起大落，很具有传奇色彩。他18岁手刃土豪起家办团练，25岁组成铭字营率先加入李鸿章的淮军。在内战的烽火中，他所统率的铭军迅速壮大，成为最早装备洋枪洋炮的近代化劲旅。他本人也平步青云，28岁就升任清廷武职的最高官阶——直隶提督。但他“不乐以武功暴天下”，而是“思耸国家于富强之列”，也就是想在政治上有更大的作为，能够为国家的富强出力。然而，清代官场重文轻武，没有科举功名的刘铭传，很难跻身于封疆大吏的行列。因此，他早在1870年就辞官归乡，一呆就是14年，反映出一种报国无门的无奈。

是台湾给了刘铭传机遇，也给了他施展才华和抱负的舞台。抗法保台，建设台湾，刘铭传一生最光彩的亮点在台湾。他在清廷的召见后，毅然辞谢老上司李鸿章要他留在天津帮办北洋海军事务的美差，而是舍安就危，以巡抚衔督办台湾军务。率领134名淮军子弟兵突破法军的海上截击，机智渡台。在马江战役后法军重重封锁的极端困难局面下，他成功地化解了当地驻军的湘淮矛盾，并团结台湾山地原住民，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台湾保卫战，撤基保沪，先后取得淡水大捷和基隆大捷，使得狂傲不可一世的法国远东舰队司令孤拔最终困死在澎湖岛上。

战后，台湾建省，作为东南七省门户的台湾，其战略地位受到清中央政府的高度重视。刘铭传出任首任巡抚，大刀阔斧，励精图治。他在台湾的政绩，大致可以分为建置、防务、吏治、理财、发展工商业、开发后山和发展近代教育等方面。在建置上，他在台湾省先后设置三府、一州、四厅、十一县，奠定了今天台湾省行政区划的基础。在防务上，他充分理解清政府在台湾建省的意图是为了更好地加强东南沿海的防务、并充分认识到日本对台湾的侵略野心，先后在基隆、沪尾、旗后、澎湖等地修建了新式炮台十座，把防务的重点放在北部。在吏治上，他努力做到赏罚分明、秉公执法，惩处了一大批贪赃枉法的官员，保荐和提拔了一大批在台湾国防和经济建设中做出贡献的人才。在财政上，他注意开源节流，重点抓好了清赋和整顿厘金两项工作，为台湾的近代化建设提供了资金基础，台湾刚建省时，经费不能自给，需要中央的财政补贴和福建的协饷每年共80万两白银，经过刘铭传的整顿，五年后就取消了福建的协饷，并且不要中央财政的补贴了。在发展工商业方面，他殚精竭虑，所做的事情最多，开办了基隆煤矿、设立了全台商务总局和官（樟）脑总局，修建了台湾铁路，铺设了跨越海峡的海底电缆，改革邮政，发展航运和对外贸易，创办西学堂、番学堂等。正因此，他被称为“台湾近代化的奠基人”。

由安徽广播电视台与中共合肥市委宣传部联合摄制的大型纪录片《刘铭传在台湾1884-1891》，正是选取了刘铭传一生中最出彩的这段经历。真实再现了台湾首任巡抚刘铭传抵御外敌侵略、开发建设宝岛的历史。

以王振涛为总导演的创作团队，于2017年6月16日在肥西刘铭传故居刘老圩举行开机仪式后，历时三年，不辞劳苦，先后前往法国、越南、日本、中国大陆及台湾地区实地拍摄，搜集了西方国家关于中法战争的大量资料，研究了国内外最新的学术研究成果,在此基础上，注重历史性与现实性的结合及对当下现实的观照。从而成功地再现了那段可歌可泣的历史和刘铭传作为台湾近代化创始者的真实形象。

纪录片最重要的价值在于真实。正像王振涛总导演所言：“对于历史题材的纪录片来说，真实是创作的底线，历史人物和事件必须是真实的。在保证历史真实的同时，还需要讲究艺术感染力，追求思想性与艺术性的统一，以期传播效果的最大化。”为此，必须要有坚实的学术支撑和广阔的学术视野。关于学术支撑，我们的专家顾问团队，都曾经是国家清史工程两大项目——新编《李鸿章全集》、《淮军》文献丛刊的承担者，他们所提供的文献资料，都是国内最新的成果；而他们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的，也都是自己最新的研究结论。不仅如此，我们还请到德高望重的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主任戴逸为本片总顾问，对有关学术观点的严谨性和史料的准确性予以全面把关。

为了保证纪录片高品质，真实还原130多年的那段中法战争的历史，仅仅采用中国专家学者的研究成果是不够的，还需要开阔学术视野，采用国外关于中法战争的权威性学术研究成果，以拥有多维视角的客观性。于是，摄制组不仅采访了多位海峡两岸的专家学者，还通过专家引荐专家的方式，远赴越南、法国、日本等国采访。其中法兰西科学院院士玛丽安·巴斯蒂（Marianne Bastid），曾在北京大学任教，长期研究中法关系，她从法国档案馆、法国海军及殖民地部档案馆收集了大量有关中法战争的电报、文件等第一手资料。越南专家有河内国家大学教授范青（Phạm Xanh），被誉为越南“国宝级”的历史学家。日本专家有历史学家加藤祐三，在东亚近代史研究领域成果丰硕……，有这些国际权威专家的参与，以及他们从各自专业领域不同角度的分析和解读，更增进了纪录片的客观性和公正性。同时，有了国际化专家团队的参与和支持，也有效地增强了纪录片在对外传播中的认可度。

综观全片，一共四集：“出山”、“较量”、“重任”、“遗恨”，从篇名即可看出内容与重点、冲突与高潮，紧张有序，环环入扣。随着镜头画面的展开，导演对于史料的精准提取和把握、以及结合实地考察进行拍摄，达到了炉火纯青的效果。如第一集“出山”，主要讲述1884年6月23日，越南“观音桥事变”打破了一年多来中法之间断断续续的和谈局面，中法战争迅速升级。6月26日，清政府正式任命刘铭传以巡抚衔督办台湾军务。就在同一天，法国政府宣布建立中国海域舰队，任命孤拔为总司令。巧合的是，这一天也是孤拔将军57岁生日。中法两国调兵遣将，大战一触即发，而双方较量的主战场就在台湾。

孤拔比刘铭传年长9岁，具有丰富的近代战争指挥经验。但时年48岁的刘铭传也是战功显赫。两位各自国内的顶尖名将，就此开展了斗智斗勇的角逐。第一个难关就是刘铭传如何突破法军的海上拦截赶赴台湾。电视画面介绍：

“7月14日，孤拔离开上海，前往福州，做全面布置。也就在同一天，钦差大臣曾国荃设宴招待巴德诺一行。刘铭传作为谈判副使也出席了酒宴。席间，中外宾客传杯换盏，谈笑风生。然而，宴会一结束，刘铭传便踪迹全无，突然消失了。两天后，便传来了刘铭传抵达台湾的消息。法国人大吃一惊。据传，当晚宴会一结束，刘铭传神不知鬼不觉地直奔码头。”传统的史料出自陈澹然编《刘壮肃公奏议》中所写“保台略叙三”的说法：“是夜大风雨，公(刘铭传)乃微服乘小艇登他舰疾行。”但陈澹然毕竟不是当事人。导演在此采用了新编《李鸿章全集》“电稿▪寄译署”光绪十年闰五月二十三日酉刻（即1884年7月15日傍晚17——19点）的说法，李鸿章向总理衙门电告：“刘省三于昨午后由沪赴台，仓卒御敌，更无把握。敢以密闻。”这是最为可信的军机密报、第一手资料。“午后赴台”比起“雨夜渡台”，少了一些传奇渲染，但从另一侧面验证了刘铭传不按常理出牌的智谋。

在第二集“较量”中，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胆略在“撤基保沪”中发挥到了极致。是什么原因使刘铭传敢于冒大清律例“失地者斩”的大不韪，而做出这样果断的决策呢？让我们来看看振涛的《导演手记》吧：

“沪尾，今称淡水，离台北仅30里（文献记载）。我们在淡水河的入海口升起航拍无人机，一眼便看见不远处的台北城。

抗法保台期间，清军的军械粮饷全在台北府城。沪尾一旦失守，法军将通过淡水河长驱直入，直取台北，而台北不保，基隆也将失去后路，不战而溃。相比之下，基隆相距台北100多里（文献记载），中间重峦叠嶂，基隆失，尚不失根本。

刘铭传仅仅留下300多名清军和林朝栋的民团苦守基隆狮球岭，其余主力则全部赶赴沪尾。加上原来的守军，守护淡水港的总兵力已达到万余人。沪尾之战，清军击退法军，不仅彻底打消了法军进犯沪尾的图谋，更为重要的是法军的攻势基本被遏制，中法战争进入了相持阶段。自此，刘铭传坚守台湾直至最后的胜利。”

“虽然临行前我们做了不少书本上的功课，但当我们身临其境时，才真正体会到了刘铭传当年的不易，才理解他为什么会冒着“失土者斩”的风险作出“弃基隆、保沪尾”的大胆决定。”

正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刘铭传根据敌强我弱，“海上争锋恐非胜算。”能因地制宜、实事求是的排兵布防，并获得当地绅民的支持，才能坚持到最后的胜利。通过实地考察，对刘铭传抗法保台战略战术有了较透彻的了解，在拍摄中尽可能地还原真实，是这部纪录片的又一大特点。

不仅如此，在文献资料的征集引用上，摄制组还得到多方帮助。安徽师范大学朱晓凯教授送来博士学位论文《<申报>与中法战争研究》，并把撰写论文时保留下来的1884年至1885年的《申报》全套扫描电子版相赠。在讲述刘铭传抗法保台的故事时，这套《申报》的扫描电子版可以为展现中法战争提供了独特的“第三方视角”。长期从事皖台文化交流活动的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孙迪先生，购买到台北故宫博物院出版的《清宫台湾巡抚史料》，完整收录了刘铭传在抗法保台、建设台湾七年间与朝廷往来信札的影印件，为纪录片的事件再现奠定了扎实的史料基础。随后又陆陆续续搜集到了不少历史照片、档案影印件和清代手绘图等等，十分有助于解决纪录片影像呈现的问题。台湾学者徐宗懋先生收集到的铜版画对于纪录片中法战争场景的还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由此，我们得以在电视画面上，可以看到由铜版画上孤拔、茹费理（法国总理）、裴龙（法国海军部长）、利士比（法国海军舰队副司令）等形象，在互通电报，阐述他们的战略部署和决策，而这些电文均出自《中法战争》史料丛刊续编。构思独特，情节真实，内容准确无误。

综上所述，纪录片《刘铭传在台湾1884-1891》，从台湾与大陆不可分隔的历史沿革上，凸显刘铭传作为中国近代史上的爱国将领在抗法保台、建设台湾过程中，对国家和民族做出的重大贡献。从传统社会的转型过程、从国家统一的高度以及世界一体化进程的高度来诠释人物和历史事件，进而于世界和历史的大背景上来准确定位刘铭传保台建台的历史功绩，并赋予新的时代内涵。

历史的真实，通过纪录片犹如“秉笔直书”的艺术手法，同样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在那个风雨如磐、列强环伺的险恶环境里，面对外敌入侵，台湾岌岌可危之际，刘铭传率领他的子弟兵，奉诏即起，抗法保台，有千余名江淮英烈洒血疆场、埋骨宝岛（在《刘壮肃公奏议》中，有《请恤战死将士建昭忠祠折》，陈明：“窃基、沪之役，战守经年，死伤实众……，现由各营陆续查报死事员弁一千六百余人（按：含部分湘军）”）。在基隆市，有一座民族英雄纪念墓碑，安葬着抗法保台期间英勇殉国的近2000名清军官兵。日本占领台湾时期，基隆开设马路，被挖出的清军骨骸暴露野外，当地士绅号召乡民收集遗骸迁移此地，并树碑以志纪念。但日本殖民者却蛮横地将其破坏，墓碑也被拔出弃置他处。直到台湾光复后的1950年，墓碑被意外寻获，数年后才被移回原址。1985年，在清军抗法保台胜利一百周年之际，这座民族英雄纪念墓碑得以重新整修。让我们永远铭记这些先烈吧。他们，是为了保卫我国神圣领土而捐躯、而牺牲的。

至于刘铭传，他已经把毕生的心血和精力融进了台湾。纪录片的镜头所及，到处都有刘铭传留下的印记，有以刘铭传名字命名的大学、中学、小学乃至幼儿园；有铭传街、巡抚街；台北新公园里的“大潜亭”里供奉着刘铭传塑像、博物馆专设的腾云号火车头展厅，基隆炮台、淡水港，基隆港的“刘铭传老码头”；美食街甚至悬挂着“铭传牛肉面”、“铭传蚵仔煎”的招牌……这就是一百三十多年来刘铭传留在台湾人民心中不可磨灭的记忆，也是海峡两岸、皖台之间血浓于水的同胞亲情的见证。

刘铭传，在台湾；台湾，在中国！

作者系安徽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安徽历史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历史学博士、研究员，本片历史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