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三千年

胡杨三千年

一

秋天一到，希望就从戈壁滩喷薄而出。从二道桥开始，到八道桥为止，金黄的叶子说尽一千年的回眸、一千年的相爱和一千年的思念。繁华过处，胡杨留下最深沉的眷恋，蓝天和黄土地组合成的宏大眼眸里，它是最晶亮的光芒。

秋风吹过，把稀疏的胡杨吹成黑水河岸边的浅浅潮汐，金黄的叶子落完后，遒劲的枯木直指天空，它们用尽力气，倒在荒凉的尽头，把金色的情义留在额济纳。

水过无痕，再浓烈的情感、再深长的故事，也有说完的一天，也会被时光吹散在天地间，留不下任何痕迹。每一个抵达金色童话额济纳的人，都在心里重新构筑胡杨林的骨骼。

在这座早已建好的城里，人们抛弃砖石、椽木和琉璃瓦，用文字、想象和追忆，一遍遍描摹三千年胡杨树的筋骨、血肉和皮毛。浩大宫殿金黄灿烂、壮阔无边，把一亿年的风霜雨雪、铁马秋风统统收割，容纳于细长的叶片脉络中，流向无尽长夜。

二

一千年前消失的胡杨枝干，活在一千年后的胡杨叶片里，它们被岁月托举着，进入下一纪元，具有穿透时间的力度。

木的哲学告诉我们，世上没有永恒，只有生命的接力才能实现真正的永恒，层层叠叠的树干，是木头上开出的花。文字落地的时候，上一个纪元刚刚结束，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把壮美留给下一个一千年。

黑水河畔胡杨迤逦，仿佛一块镇纸，沉沉地压在北疆的千里大地上。而我只能沉默。长久地沉默，当胡杨在面前一字排开时，不要惊呼，不要喧嚷，要做的，只是安静地注视、

越看便越觉得羞愧，清冷之中，胡杨最是热烈，寒冷的季节沥出内里最深的热情，孤注一掷地将命运晾晒在阳光之下，等待旅人检阅。但又不全是检阅，只是叫我站着，不用遭受任何风雨就能领受它三千年的荣光，那已是天大的恩赐。

让人羞愧的也不是铺天盖地、密不透风的美景，而是命运，以及命运背后的热切和滚烫。静静看着，觉得宿命已漫过贫瘠河川，刀子一样刮过，让我满心忧愁又不由自主。

青海的月光浇透我，新疆的阳光照亮我，额济纳的季风吹痛我，但我不曾放弃，一唱再唱，反复纵容自己跌入同一片黄金海，径自沉沦。

在戈壁上走一遭，再去胡杨林里转一圈，便觉得，若胡杨能够原谅季节的冷酷、风物的贫瘠和岁月的漫长，那么世间一切不平事都该被原谅。尽管沙尘一年厚过一年，但重新站在黑水河畔的时候，仍然觉得山河浩荡，觉得堤岸上全都开满了花，并且，一朵朵怒放，从不凋谢。

三

霜寒夜重，胡杨树正在做苦役，它们是被遗忘的兵士和战马，从新疆一路走过来，途经青海、甘肃和阿拉善，最后在额济纳落脚。

夜晚一到，战马就开始嘶鸣，兵士们举起盾牌、拿起剑，在漫天黄沙里一路奔徙，激烈厮杀过后，黎明逐渐到来。远方晨曦抵达的那一刻，属于苦役的世界被瞬间定格，兵士和战马还保持着冲锋时的姿态，它们一同被固化在阳光里，等待下一场迁徙。

黑戈壁绵延千里，黄土地无边无际，月光像刀子一样扎下来，无休无止的夜间行军越来越近似一场苦役，在脚步偶尔停止的间隙里，还能听到兵器和铁甲撞击的声音。过了无人区，过了大沙漠，那座边境上的小镇已近在眼前，谁能想到，我于黎明前出发，只是为了来这里听胡杨的哭泣声？

如此一夜，明明是在北方戈壁辽阔的星空下，却有好多次觉得自己正在被江河洗刷，喉头发哽，眼中含泪，田野里辛苦劳作的母亲、井水边赶羊饮水的父亲、烈日下赤脚奔跑的孩子，一一被它记录。

冷肃里的烟火气充满诱惑，江河远去，人间犹在，留下一个我，在月光里踉踉跄跄。牧场空寂，远山庄严，河流凝滞，烛火明灭不定，胡杨叶随着夜风微微起伏，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有我知道，它正在被七情六欲交割，辽远无声的爱恨里，金黄全部化为灯火燎亮的额济纳。

四

胡杨先于字眼存在，早在先民吟唱《诗经》的时候，在汉乐府诗歌风靡大地的时候，在建安风骨、盛唐气象引领风骚的时候，它就已站在边岸，与历史悄悄融合。埋首于这些时刻，秘密修改脉络的走向，抽走河水，抽走土地，抽走叽叽喳喳的鸟雀声，去看尽头还剩下什么。

一个比天地、旷野更加巨大的秘密即将揭晓，欣喜不可抑制地到来。此时秋天刚刚拉开序幕，热烈的阳光正在盛放，黑水河浅浅流过，牛羊的粪便发出青草的香气，胡杨的内部燃烧着欲望之火，面对这波涛汹涌的盛景，我忽然满身羞愧，怕自己不能与它们匹配。

三千年的光景过了大半，叶子渐渐安静，结局已近在咫尺，它终究是站成了一个人，先是与寂静化为一体，然后向人世辞行，最后却又慨然留下，至死也要同万物站在一起。那些在身体里翻涌不得出的话语，最终都成为胡杨林的画外音，它说：你是什么命，就要归于什么段落，若苍天泯灭，也只好原地投降。

感恩终将遇见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