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老陕设计师，用身体感知泥土，塑造空间“国际范”

无疑，

对于设计师，是有地域成见的，

北上广深的设计师更吃香。

究其因，这并非“能力差异”，

而是社会经济原因所导致，

从文化中寻找设计的源流，

成为很多本土设计师“突围”的方法。

作为老陕，设计师殷朝伟以挖掘本土文化见长，

其设计的每一套作品都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元素，

但最近他说，设计师不要总谈文化，应该先回到身体。

殷朝伟

设计师

殷朝伟空间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创始人 设计总监

1

朴里：做设计，为什么先回到“身体”？

殷：哲学上讲“具身性”，通常我们会认为，认识世界依靠的是知识、意识，其实首先到达的是“肉身”，比如，你为什么觉得这个东西高呢？因为它比你高；你为什么觉得它粗糙呢？因为手摸上去有痛感……山比你大、蚂蚁比你小，这些都是“身体”告诉你的。

也就是说，身体独立于思想、先于思想对世界产生认识，有了身体体验，才有了大小、高矮、宽窄，就是我们专业上讲的“尺度”，设计空间就是“设计关系”，有了身体认知，你才会了解、认识你与世界的关系。

你把自己安顿好了后，才能有自己的表达，不是王维说了什么，柯布说了什么，关键是你和世界的关系对不对？

▲《海东生》

朴里：这听起来比较抽象，如何将“身体认知”运用到设计中？

殷：去年做了《海东生》，是一个餐厅，在太原，在北方。一直以来北方的地域特色是什么，寒风如浪、黄泥如潮、茫茫土垣……概念很多，说不清楚，但我总记得，小时候，躺在大麦场上，仰头看星空，漫天繁星，地上的泥土是温热的，背是软的，风刮过皮肤是凉的……所以我在这个项目中提出了“什么是北方”？

《海东生》就用了黄色，寓意北方的黄土，土变成了墙，变成了拱，它温暖、包容、接纳……在整个空间里，童年时身体和泥土的接触就转化成提示信息……

▲《海东生》

朴里：设计是一个“感性”的过程。

殷：表面上，设计是造出了一个物理空间，但造出物理空间不是目的，人在里面感动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做建筑设计、室内设计，使了那么多劲，就是为了“无”，这个“无”就是氛围，它是个引子，要把所有来空间体验的人带到想象的地方去……

我经常把设计类别成诗歌，好的诗歌总会让人联想、让人沉浸，我特别喜欢“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在西方哲学上就是“我即万物，万物即我”，对设计师来说，你和世界的关系对了，那你做出来的东西就一定能感动人。

▲《海东生》

朴里：《海东生》就很传情。

殷：从设计到经营，几乎每个环节我们都参与了，包括一道菜品是用红盘子还是蓝盘子，是玻璃盘还是瓷盘，都要细细考量，这也是体验。

内部，我们营造了一些的小院落，在走廊看，或许是个院子，在包间看，又像是室外景观，让人分不清真假，假作真时假亦真……这还是一个“身体性”，用身体，我“操作”了你的情感，也调动了你的想象力。

朴里：但作品如果“身体性”考虑得更多，那文化性会不会欠缺呢？

殷：好的设计师一定要先回到人性，而优秀文化能走下去的核心原因一定是存在于人性当中共通的情感。西方人拍的花木兰，同样会感动我，我一个老陕，也喜欢吃牛肉汉堡，如果情感对了，那么文化的区别就不那么重要了，情感的共性是最重要的。

▲蔡国强《塞纳河上的一夜情·2013》

今天，90%以上的艺术家都是在复制西方当代艺术，但是中国有两个艺术家，一个是徐冰，一个是蔡国强，他们俩的东西，西方人认可，东方人也喜欢，这就证明了基于人性的、基于共同情感的表达，恰恰是经典的、富有文化力的表达。

2

▲《百姓厨房·咸阳古渡店》

朴里：殷老师之前的作品比较注重文化元素？

殷：恩，回头看《百姓厨房》前期的几个店，我认为不是很理想，或者说算不上一个好的表达。我们有文化的元素，做到了在地、也做到了共情，但是表现地过于直白、啰嗦了。当没有把自己和世界的关系处理好的时候，就去谈文化、谈文明，就显得不到位、不深刻了。

设计就是说话，你要把话说到人心去，如果没有触动，那就是废话太多。

朴里：是不是有“非设计因素”的影响？

殷：算是“命题作文”，没有完全从感知、身体出发。

▲《九客三悦》

朴里：我比较喜欢《九客三悦》。

殷：《九客三悦》就是主张了“人的体验”：世界是喧嚣的，走进之后，瞬间就安静下来，而这种静，不是寂静无声，而是静中有动，变幻莫测。包间设计中有了一个“看与被看”的关系，人的想象力就被调动出来了。

▲《九客三悦》

朴里：身体的感知最重要。

殷：梅洛·庞蒂就认为，“身体是认知世界的主体，身体经验构成了个体的自我经验，用身体获得的认识是‘知觉’。”我更习惯称为“体知”，其实，这是很难描述的，有几个人能把感觉说清呢，“感”和“觉”都是两回事。

梅洛·庞蒂（20世纪法国哲学家，存在主义和现象学杰出代表）

听一段音乐，你会潸然泪下，进入一个空间，会瞬间被感动，这些都是当下的、没有经过思想的、整体性的感觉。当你运用“理性思维”去分析，“因为哪几个音符或者因为做了一个什么造型，所以……”这就离题万里了。

过去，我们会习惯性地认为心灵控制和影响身体，但其实，身体也反过来影响甚至决定了心灵。

▲殷朝伟作品《守拙园》

朴里：所以你在设计的时候，更习惯“在过程中推敲”，而不是“先确定目标，再画好图纸”?

殷：恩，现在，我们很多设计师，非常留意各种新发作品，谈的是各种手法、造型，但我想说，如果不谈人性、不谈情感，人与世界的关系始终停留在基本层面，那这个设计师就不会走得太远……如果你抛开了技术的层面，关注的是身体、情感、人性，那你在西安、在上海、在纽约，都可以做项目。

3

▲《海东生》

仔细观察殷朝伟的作品，几乎都拒绝开门见山和平铺直叙，大门要“藏”起来，光影更青睐暗调，空间内充满“此起彼伏”……

不过对于所谓“风格分析”，他不以为然：“过去我讲光、色、形、质、意，现在更关注‘意’，造型、技法，不是谁的专属，也不会一成不变。”

日常，殷朝伟喜欢文学、绘画、书法……在他眼里，空间就是立体的诗，艺术和设计互为灵感，息息相通。

每年三月，他一定要抽时间去欣赏玉兰花。“我觉得玉兰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花，它是先开花后长叶，一开始长得像毛笔，开的时候，肆意、绽放；掉落的时候，不是‘零落成泥粘做尘’的妥协，而是无所畏惧，连同花瓣，完整落地，不入尘土，不损光泽！这种感觉……”

不仅仅对玉兰，即使败叶枯枝，经过他的摆弄，插到瓶子里，也能散发出艺术的气息。

一个好的设计师，一定是一个捕捉多重“体验”的生活家。

▲归零地·纽约

“那年，我在纽约，去看了世贸双子塔遗址上的‘反思池’，是一个巨大的坑，尺度很大，人的比例很小，当你站在水池旁往下看的时候，怎么也看不到底，它表达的是生命无时无刻不在流逝，而我们也是肉身，有一天，也会被带到时间的黑洞中……这个设计，我能感动到哭……

我是个感知体，得先捕捉到自己的感动，然后在作品中，才能用自己感动的东西去感动别人。”

“我做设计快三十年了，第一个十年是用一腔热血‘触碰’这个世界；第二个十年，自己学会了很多东西，但是并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第三个十年，我觉得就是在表达自己和世界的关系。

以后的作品，会更强调‘身体性’，多少会加一些文化的元素，然后努力把身上多余的东西，包括那些形式感的技法，都剪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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