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大学教授：AI 时代，我们对教育的长期投资可能会失效 | Edu指南专访

“ 要意识到，我们可能生活在历史的伟大拐点附近，在一个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时期。”

出品：Edu指南

采访：何沛宽

作者：杨定一 罗博文

在探讨人工智能（AI）快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教育与人力资本的长期投资价值成为了一个备受关注的话题。牛津大学教授尼克•波斯特洛姆Nick Bostrom，最近提出：在5到10年内，我们对人力资本和教育的投资可能不会如预期般获得回报，这一论断迅速引起了广泛讨论。尼克•波斯特洛姆的预测基于他对人工智能技术迅猛发展趋势的理解，以及对这一趋势如何重塑劳动力市场和社会结构的洞察。

最近Edu指南和尼克•波斯特洛姆聊了聊更多上述话题，人工智能将如何影响我们的长期教育投资、如何重塑我们的就业市场。当AI具备如此丰富知识的时候，教育体系应如何调整适应，普通人又该学习怎样的能力去面对新的时代。

其中，尼克•波斯特洛姆提到，随着AI技术的不断进步，机器人将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展现出与人类相当甚至超越的能力，这将导致对人类技能型劳动力需求的大幅下降。在这样的背景下，传统上以提升人类经济生产效率为目标的教育和人力资本投资，可能面临回报递减的风险。因此，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教育的价值，并思考如何调整教育体系以适应这一即将到来的变革。

就教育体系变革的视角，他提到，短期内应更多关注培养灵活性和适应能力，使人们能够在AI辅助下完成更多以人类为中心的任务。而长期来看，当社会逐步迈向休闲社会阶段，教育的重点则应转向帮助人们过上美好和幸福的生活，而不仅仅是培养有生产力的工人。

以下是对话全文（有删减），enjoy：

“我们将经历一个快速变化的时期，教育系统一些功能会过时”

Edu指南：最近你提出的观点受到很多关注。你提到：“在5到10年内，我们对人力资本和教育的长期投资可能不会得到回报，因为人工智能发展得如此之快”。你能详细说明一下这个想法吗？

尼克：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人工智能发展的时间表。现在人工智能的进步非常迅速，如果你推断几年后，最终人工智能会达到完全的人类平衡水平吗？我认为到那时，我们也会在机器人技术方面取得快速进展。如果你真正思考过“拥有一个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可以做人类可以做的一切的世界意味着什么”，那么你会意识到这是一个对人类劳动力需求大大减少的世界。那么，如果现在我们投入十数年的教育和人力资本投资，目的是提高人类未来的经济生产效率，它可能不会得到回报。

Edu指南：如果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投资人力资本的价值，重新评估教育的价值，你认为我们现在教育体系的基本结构，在未来应该改变或重建吗？

尼克：我认为它需要适应。我认为将会有一个相当快速变化的时期，教育系统目前所服务的一些功能将会过时。到那时，教育的重点需要转移，但我们还没有到这个时候。所以我们现在仍然需要能够加入经济并在各种工作中保持生产力的人。

所以我们需要根据时间轴上的不同阶段，来考虑这个问题。在短期内，我认为某些技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例如，就像拼写技能一样，显然我们已经有一段时间可以使用纠正拼写错误的软件了。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这类常规信息处理任务可以由人工智能完成。我认为在短期内，这意味着灵活性变得重要，人们学会能够在这些工具上线时使用它们，能够完成更多以人类为中心的任务，并从更广泛的背景下思考，而不是非常熟练地重复执行一些小步骤应用程序。

随着我们将注意力转向更遥远的未来，我认为最终，如果我们达到这种完全不需要工作的状态，到达休闲社会阶段，在那时，我认为教育系统的重点，应该更多地转向帮助人们过上美好和幸福的生活，而不是成为有生产力的工人。所以这可能意味着对文化、音乐的欣赏，意味着对身体健康、对话艺术、融入自然的追求，发展不同种类的爱好，这与传统教育的重点非常不同——传统教育的重点是给人们在劳动力市场上成功的技能。

Edu指南：在学习方面，机器人或 AI 已经可以比人类学得更快。你认为我们还有必要花更多时间，学习更多的东西吗？

尼克：我认为学习有两种功能。一个是功能性的目的，它让你更熟练地完成各种工具性任务，这些任务可能是你谋生所需要的。但它也可以是一种内在的好处。因此，它能够帮助你更深入地了解世界，拥有真正欣赏艺术、美和音乐以及与他人相处的能力。我认为这些本身就很有价值，即使它不会增加你的薪水。我认为教育在某种程度上是建立人类的灵魂和精神，使我们的心灵更加善良，使我们的思想更加开放。我认为那将保持不变。

Edu指南：为了应对不久将来的AI进展，你认为人们现在应该学习的关键技能是什么？

尼克：我认为是快速适应的能力，认知灵活性和赋权感，当有新工具时，我们可以学会使用它们。要有这样一种感觉：教育不是你完成后，就可以一辈子依靠的，相反你需要不断寻找新的机会去学习。我认为元技能（应对未知的能力），在快速变化的世界中非常重要。

同时我仍然认为，例如编程，尽管现有的 AI 已经很有帮助了，但编程能力对我们仍然很有用，这是一种通用的解决问题的技能，它能训练我们的思维，即使你实际上并不是在写代码。我认为学习了计算机科学的基础知识，仍然有助于经常进行分析性思考，这是有用的。

技术层面的翻译能力，显然变得更好了。所以也许学习一系列不同的语言并不那么重要了。也许你并不需要用它来和不同国家的人交流，但如果你确实学习了更多的语言，这会更多地允许你理解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文化、不同的文学，而不是实际的语言技能本身，这将是重要的。

Edu指南：人工智能“教师”越来越普遍，你认为人类老师的角色是什么？

尼克：我认为他们仍然有激励和监督孩子的作用。如果你只是把一群孩子放在一个没有成年人的教室里，最终会变得有点混乱。他们可能也需要某种结构来鼓励孩子付出努力。人工智能这些工具能做的是允许更个性化的教育，而不是让30个孩子在一个教室里以同样的速度学习完全相同的东西。所以我们可以有技术系统，让每个孩子在自己的水平上进步更多，并有专门针对他们各自难题的解释。因此，与其采取一刀切的教育方式，理想情况下，我们应该能够拥有一个定制的课程，为每个特定的孩子量身定制。

“人工智能让我们有了更多的学习方式，而大学作为筛选人们的社会结构不会因此改变”

Edu指南：当人工智能可以给学生提供非常丰富的知识，未来学生还有必要进入一所顶尖大学学习吗？

尼克：我认为顶尖大学，相对于中间层的学校来说，增加更多的是声望和社交网络，而不是课程的实际内容。在不同的大学，我们经常可以得到相同的教科书，在网上，到处都有关于YouTube的相同讲座，对吗？所以顶尖大学其实有点像护照，可以让人们接触到社会的精英阶层，这并不会自动改变。

技术改变的仅仅是我们有了更多的学习方式，而我们以这种方式筛选人们的社会结构不会因此改变。也许有点不幸，但大学仍然会是声望产生的机器，这确实并不一定会消失。但我认为，现在对于那些想要学习的人来说，即使在正式学习的机构之外，也有巨大的机会，只要你有互联网接入，有时间和动力，在许多领域，你可以学到的东西真的没有限制。

Edu指南：人工智能发展如此之快，你认为它可以帮助弥合教育的平等，还是会加深鸿沟？

尼克：我认为，如果你不依赖于找到一个有真正知识的特定教师，它可能会让更多人获得最高质量的教育。我的意思是，建立一个适用于十亿人的系统，并不比一个适用于100人的系统难。所以一旦我们建立了一个系统，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推广它，并给大规模的学生使用。所以我认为原则上，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可以变得普遍。但人们仍然需要实际的时间、动力和社会鼓励来利用好它。

例外的是，在某些领域，你需要获得更多学徒式的培训，特别是在更高层次的教育中。如果你想成为生物技术的顶尖专家，你需要花时间在实验室里，在研究小组里，获得那种隐含的知识。但是对于基础教育来说，如果你只是想学习数学到微积分，或者在其他领域类似的学习，这将变得非常可行，只需要这些虚拟导师中的一个。

AI 取代人们的工作不是真正威胁，技术进步的逻辑顶点是“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

Edu指南：就业市场的角度来看，你认为了解AI更多的人和对AI一无所知的人之间，差距会变大吗？

尼克：现在的人工智能系统出奇地易于使用。因为你基本上是和他们说话就可以使用。这非常惊人，因为它曾经需要计算机的专业技能，你必须学习编程，只有擅长数学的人才能真正做到这一点。但我认为当前自然语言使人类更容易和人工智能连接起来，这会让更多人更容易利用AI。

Edu指南：AI 可以做很多事情，取代一些人的工作，你认为未来有可能会有很多人失业吗？

尼克：我认为最终那不是真正的威胁，而是希望。如果你思考技术和自动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那是让人类以更少的努力获得更多我们想要的东西。如果你把它带到逻辑的顶点，你会达到一个点——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这是技术进步的逻辑顶点，我认为这可能是一个非常理想的目的地。因为它会让我们自由地去做事情，不是因为我们必须这样做，而是因为我们想要这样做。我们可以专注于玩得开心，享受生活，而不是每天去办公室只是为了谋生。

我认为在那个时候，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我们的文化会发生相当重大的变化。因为现在，许多人的自我价值和尊严感建立于他们是养家糊口的人，他们很有用，他们能支持他们的家庭，他们为社会做出了一些积极的贡献。而这些在未来的时代都不再被需要。那时候我们需要把自我价值感建立在其他东西的基础上，但这需要我们文化的重大变革。

Edu指南：在学习、工作或生活方面更好地适应AI时代，你会给读者什么建议？

尼克：我的意思是，不同的人处于不同的情况。我会说，第一，尝试使用这些当前的人工智能系统。然后你就能感觉到他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你知道明年系统会更好，现在尝试只是为了早期切入。

与此同时，不要忘记真正享受当前的人类状况。这是历史上一个特殊的时期。我们可能生活在这个机器智能时代的门槛之前。我认为如果一切顺利，一百万年后的人们回首往事，他们会认为这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时代，因为所有这些事情都在发生。所以不要只是梦游，而是要意识到，我们可能生活在历史的伟大支点附近，在一个非常具有历史意义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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