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毅：“神明规矩 ”苏州古建园林文化研究院的传承理念与实践

一、引 言

图1：苏州古建园林文化研究院《神明规矩》

中国园林，从神话中的“蓬莱”到理想化的“桃花源”，始终追求着最佳人居环境与园林生活方式，体现了物与心的和谐转换。世界园林金奖得主陈天趣先生的园林作品，以其得体的布局和天然之趣，展现了“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天人合一境界。苏州古建园林文化研究院的成立，标志着对“神明规矩”核心理念的传承与发扬，其“血统传承、道统传承、文脉传承”为研究院的传承理念提供了范式。

二、古建营造的现象与反思

在传统文化复兴的浪潮中，中式建筑与园林营造受到越来越多人的青睐。然而，当前的古建营造呈现出五花八门的现象，许多所谓的中式建筑并未把握住中式文化的核心要素，造成了资源的浪费，也误导了公众对于中式建筑的理解。陈天趣先生对此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并提出了他的见解。

1. 古今建筑理念的差异：从好用到好看的演变

现代建筑与古代建筑在理念上有何差异？我们似乎已经走上了一条只追求视觉冲击的道路，却忽视了建筑的根本——实用性。与古人追求“好用”的建筑理念相比，我们似乎走上了一条相反的道路。古人的建筑，不仅美观，更强调与自然的和谐共存，而现代建筑则过度依赖现代设施，失去了建筑的本真。

陈天趣先生指出：“营造的初衷丢了，营造的目的也不明了，从古人的只为好用，到现在的只为好看。由于世界观的扭曲，审美观也随着扭曲，新奇怪和高大上变成了好看的标准。设想一下，现在造的任何建筑，如果离开了现代化设施，能用吗？人类建筑离开了初衷，偏离了建的目的，是进步了？还是倒退呢？”

2.中式建筑：天人合一的世界观和方法论

图2：陈天趣《中国朱仙镇》

中式建筑文化以其独特的“天人合一”理念，走出了一条与自然和谐相处的道路。这种理念不仅体现在建筑的美学上，更体现在对环境的控制和维护成本的降低上。这是中国建筑文化的独特之处，也是我们应当继承和发扬的绝学。

陈天趣先生强调：“按照古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的营造，同样39度左右的高温天气，我们可以控制在28度左右，不用任何现代化的设施；同样一潭钢结构营造的水池，水的质量是十年、廿年不用换，也不会变质；当隔墙外蚊虫盛行时，此院几乎没有；草木按四神五行八卦而各就各位，基本无许设制专人管理，运行和维护成本极低，任何现代营造的建筑都不可能达到，除非运行成本极高，现代化设施齐全，维护成本也非常大。”

3. 园林文化：人类建筑营造的最高境界

图3：陈天趣《中国园林》

园林建筑文化，作为人类建筑营造的最高境界，正逐渐消失。现代建筑往往忽视了园林的深层文化意义，将其简化为绿化和景观。真正的园林，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构建，更是精神和文化的传承。

陈天趣先生感叹：“近一个世纪以来，我们几乎还是躺在梁思成先生的结构下，我们还仅仅停留在古建筑的结构和款式上转圈圈，半个多世纪以来，在营造的大格局上如何运用的道上，几乎都是空白，造成当下中式建筑营造的一片乱象，众多墓道中的建筑一个个都走进了城市的大街小巷。就苏州一个有千年历史文化古城，城市里最有名的一条百米长的商业街（观前街）上，就营造了许多座坟墓上用的阴牌坊，中华民族伟大的建筑营造文化，落到今天这种无知的文化局面，实在让人心疼和无语。更为可怜的是那么优秀的人类最高境界的建筑营造文化，目前竟然还要运用洋人的西方花园设计理念来填充和补缺，于是园林堕落变成了种花花草草的绿化和景观。从园林建筑营造的认识角度上，折射出的就是当下这个世态的人文，缺乏的就是文化，以及对自己民族文化的一种自信。”

4. 聚风藏气与风生水起：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哲学

古人在建筑营造中融入了对天象和自然现象的理解，这是中式建筑中的宇宙观和环境观。现代建筑却往往忽视了这一点，导致对环境和宇宙的无知。我们需要重新审视和理解这些古老的智慧，以实现建筑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陈天趣先生在论古天文学与现代科学中说：“古人观天象看世态，以上这种阴阳不分的乱象，就是这个世态人的意识形态的文化现象。故中国园林建筑营造的复苏和传承，并不是推出几个木匠和泥瓦匠，然后贴上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标签所能完成。古人必须会了解太阳出没、月球盈亏、行星冲合、彗星隐现、流行闪逝、陨星陨落、日月交食、新星爆发和极光出现等，因为这些都同营造有着密切的关系，靠几个木匠和泥瓦匠能撑起中华民族建筑文化伟大复兴的天？科学的现代，天象也就成了发生在地球大气层外的天文现象，天地与人与万物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同建筑营造就从此分道扬镳了。”

陈天趣先生在论古代堪舆学与易学哲学中说：“要命的是将聚风藏气、风生水起之学的堪舆建筑营造文化，贴上了迷信的标签，这是断根啊！形而上和形而下的概念用天干地支表达，就是中国古代对于天地之象的认识而形成的文字象，在日常生活中它既代表物质的形象与规律，又代表外部的环境与人类之间有着息息相关。所以中华建筑营造文化的核心内容是易学。孔子专门为易作十翼之传，其学易“玩索而有得”，认为易为“洁净精微”的学问，其实就是我们建筑营造的学问，物如果没有灵魂，就不会聚风藏气和风生水起。”

5.园林作为理想生活的象征：追求心安理得的生活

图4：陈天趣《中国朱仙镇》

园林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构建，更是精神和灵魂的归宿。真正的园林营造是道与术的结合，是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重要组成部分。园林是人类生存生活的最佳归宿，是每个人追求心安理得生活的象征。

陈天趣先生指出：“园林是人类生存生活的最佳归宿地方。人的一生只求能心安理得，无非就是给自己的肉体、内心和灵魂创造一个美好的归宿；所以，园林就是人所创造的第二自然，是中华道家文化修仙成道和完美理想来营造美好归宿的居住表现形式。营造的人，也就是能‘象天法地和相土尝水’的摆布江山的人。对园林的认识，例如造几个亭子，修一条廊，筑几块假山的，都不一定是园林，那是园林文化符号的张贴。真正的园林营造不仅仅是术，主要是道。严格意义上讲建筑是人类最大艺术，而园林就是这门艺术的塔尖，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可能会放弃为万世开太平的这门造园绝学。”

综上5点所述，希望能够唤起大家对中式建筑与园林营造的重视，重新审视我们的设计和建造方式，从而为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提供新的思路。

三、“神明规矩”：从《太一生水》到清代书法艺术

“神明规矩”作为一个复合概念，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哲学意蕴。本文首先从《太一生水》中的“神明”概念入手，探讨其在古代哲学中的地位和意义，随后分析“规矩”在孟子哲学中的作用，最终将视角转向清代书法家张照，探讨其如何通过书法艺术实现“神明规矩”的境界。

1.“神明”的哲学意蕴

图5：陈天趣《中国朱仙镇》

《太一生水》作为郭店楚简中的重要文献，提出了“神明”概念，描述了宇宙生成的过程。文中“神明”指的是天地生成万事万物的神秘力量，是阴阳、四时等自然现象的根源。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辅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复相辅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复相辅也，是以成阴阳。阴阳复相辅也，是以成四时。四时复相辅也，是以成沧热。沧热复相辅也，是以成湿燥。湿燥复相辅也，成岁而止。

故岁者湿燥之所生也。湿燥者沧热之所生也。沧热者四时之所生也。四时者阴阳之所生也。阴阳者神明之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是故太一藏于水，行于时。周而或始，以己为万物母；一缺一盈，以己为万物经。此天之所不能杀，地之所不能埋，阴阳之所不能成。君子知此之谓道。”

学术界对“神明”的解释多样，包括天地生成的神妙作用、精气和日月星辰、具体存在物、性质相反的实体性存在、精神境界以及神祗或神灵等。这些解释反映了对古代哲学思想和宇宙论的不同解读和理解。

2. “规矩”的出处与基本含义

图6：陈天趣《中国朱仙镇》

“规矩”一词最早见于《列子·汤问》，指校正圆形和方形的两种工具，后引申为标准、法度、成规或礼法。孟子在《孟子》中多次提及“规矩”，重点的一处是：“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圆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离娄上》）。其它三处，分别是：“规矩，方员之至也。”（《离娄上》）；“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告子下》）；“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尽心下》）。

孟子关于规矩的解释不仅涉及技术工艺上的规范，更是关联到个人修养、道德实践和政治秩序的建立。他强调规矩是实现理想社会和个人道德完善的基础。孟子曾言：“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在这里，我们不仅看到了匠人对技艺的培养，更看到了德性生命生长的方向。

3. 张照与“神明规矩”

图7：陈天趣《中国朱仙镇》

张照，清朝大臣和书法家，以其精湛的书法技艺和独特的风格著称。他的书法作品秀媚而婉丽，笔势平正而圆润，尤以楷书著称。张照临摹颜真卿的《争坐位帖》被乾隆皇帝赞誉为“神明规矩”，展现了其对传统规则的理解和精湛技艺。乾隆皇帝对张照的书法评价极高，认为其作品仿佛颜真卿再世，精神和灵感深入其中，非常难以超越。

综上3点所述，“神明规矩”作为一个跨越哲学、文化和艺术的概念，不仅体现了古代哲学对宇宙生成和自然规律的探索，也反映了孟子对个人修养和政治秩序的见解，最终在张照的书法艺术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通过对“神明规矩”的探讨，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中国古代文化和哲学的精髓。

四、“神明规矩”传承理念范式

1.血统传承：“神明规矩”是天人的宇宙观

图8：陈天趣《斜塘老街》荣获世界园林设计金奖

陈天趣先生出生于苏州忠王府拙政园，在这座浓缩中华建筑文化精华的园林中生活了28年，这段经历，让他对园林建筑有了牵挂与喜爱。实际上，他在园林营造方面有着源远流长的家学渊源，其九世祖张照为乾隆皇帝的国太师，官至刑部尚书，五世祖张祥河官至工部尚书，书香门第，尚书世家，丰厚的文化积淀带给他的不仅是拙政园内的居住经历，更是对于先代国学基因的一脉相承。少儿时期，他在园林营造大师、文人雅士汪星伯、张辛稼等熏陶下成长；青年时期又师从谢孝思、张继馨等名家学画，中年时期拜罗哲文先生为师。

陈天趣先生在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造园，与香山帮的匠人一起，学习、改进、研究营造方法，营园25年之久，积累了大量的项目案例和营造经验。他主持复原与修建的园林建筑每一座都堪称现代中华园林营造之绝佳精品。其中苏州斜塘老街一期文本提升设计案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绿化委颁发的“世界园林设计金奖”，让中国传统园林文化在全世界绽放出全新的生命力。

也正因此，陈天趣先生成为我国园林营造的巨匠，身上的光环也十分耀眼：现任中国建筑和园林营造易学导师（国家注册）；中国古建文化遗产研究委员会常委；中国人文营造学会副会长；中国民族建筑研究会房地产专业委员会顾问；中国民建园林分会专家顾问；中国民建园林分会专家顾问；中国建筑文化研究会人文环境风水设计专委会副主任……。

2024年，苏州古建营造大师陈天趣出任苏州古建园林文化研究院的院长。他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句话不仅是对神话和宗教的诠释，更是对道德与良知的自我警醒。在论述做人做事的神明规矩时，他强调：“我们用心去悟，将有限的生命，花在有意义的事情上；把有限的时间，用在有缘人的身上。我们不倾听不懂之人的信口开河，宁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要相信外行人的嘴，特别是那些披着内行外衣装行家的人。问对人！跟对人！不为不必要的人和事浪费时间，珍惜值得珍惜的，无论是善缘还是恶缘，都必须圆缘。”

2. 道统传承：“正道文化”是中华民族的魂

图9：陈天趣《中国朱仙镇》

建筑作为人类的最高艺术，更多表现的是：对“天道、地道、人道”的尊重和合理运用。老子说：“谁掌握了那伟大的道，普天下的人们便都来向他投靠，向往、投靠他而不互相妨害，于是大家就和平而安泰、宁静。礼乐和美好为饵，使行人都为之却步，用言语来表述大道，是平淡而无味儿的，看仿佛不知看什么，听仿佛也不知听什么，而其作用，却是无穷无尽的，无限制的。”

陈天趣先生受老子道德经“无”的哲学智慧启发，阐述了营造与道术的辩证法。他说：“有之以为造，无之以为营。有之以为术，无之以为道。营和造是道和术的话题。术尚可求，而道难求。造无营则不通，营无术则不立。在建筑营造上，道术全者极难也，厚德才能得之，故无术无道者盛行。有营无造，营有道，术可悟之；有造无营，造无道，永止于术。无道必术不正，术不正为乱世也。正道者必正术，流行之乃盛世也。”

陈天趣先生进一步解释说：“道文化的建筑营造彰显的就是这种中华民族的“正道文化”。近 300 多年来，园林是用中国人自己的思维方式而形成的高维度智慧空间，这意味着，脱离了中国人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任何中华文化只停留在一种没有灵魂的表象上。这种文化的价值观念和思维模式，就是一个伟大民族几千年来不衰的社会行为和生活方式，同时也是中华民族的灵魂。”

3. 文脉传承：“易学文化”是中华文化的根

图10：陈天趣《新疆八卦城》

陈天趣先生的文脉传承来自于古建大师罗哲文和易学泰斗韩增禄两位先生，他在营造设计时，用易学思维模式整合天地与人之道的知识，用于人类社会生存发展和生活繁衍后代。为了探求古建、园林中易学的关系，及其在人居环境规划建设中的应用，从2008年起，他对苏州古建、园林进行建筑易学文化方面的普查与研究，寻找失落的中国传统建筑文化，逐步总结整理传统民族建筑中的文化语言和风水内涵，力求为现在社会和后人所享用。

陈天趣先生认为：“风水不是迷信，是人们应用星象学、地理学、气象学、环境学、建筑学、心理学、民俗学、美学等学科对自己居住环境进行良好选址与摆布”。他非常认同唐明邦教授所说：“《周易》乃大道之源，易学乃智慧之海，这是中华文化的根本。”

在易学的基础上，陈天趣先生怀抱对自然环境的尊重和敬畏，于现代的建筑丛林之中，增添鸟语花香的盎然生机，撷取四季更迭的色彩变迁，为居住和生活注入活力和灵魂，于文化与建筑的交汇处，用天人合一之道，打造出一个动静皆宜的惬意空间，一种返璞归真的生存哲学，一个无限畅游的灵动世界，一场山水人文的精神盛宴。走进陈天趣先生打造的园林，那是属于生命的蓬勃底色，亦是国人心中向往的有山有水的生活，踏入园林，眼前是盛境，亦是岁月静好的心境，行走间是风情，亦是人生与道的共情。

五．结论

通过对“神明规矩”深刻的哲学思考与探讨，本文揭示了苏州古建园林文化研究院在传承与发展中式古典园林文化中的核心角色和历史使命。我们认识到，在天人合一的原则下，中华民族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文化自觉和实践指南，这对于深入挖掘和传承苏州古典园林的精髓至关重要。

首先，天人合一的理念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这不仅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也是现代园林设计和营造的指导原则。通过这种理念，我们可以重新审视和理解园林与自然环境之间的关系，以及如何在现代生活中实现这种古老的智慧。

其次，道文化的实践要求我们在建筑营造中尊重和合理运用“天道、地道、人道”，这不仅是对传统建筑技艺的继承，也是对现代生活方式的反思。通过这种文化自觉，我们可以在现代园林的营造中寻找到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新路径。

再次，易文化的智慧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整合天地人之道的思维模式，这种模式在人居环境规划和建设中的应用，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和利用自然环境，创造出既符合传统美学又适应现代生活需求的园林空间。

最后，苏州古建园林文化研究院肩负着培养专业人才、依托苏州丰富的园林文化资源、结合现代技术手段开展系统研究、保护与传承工作的历史使命。这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尊重和继承，也是对现代文明的贡献和创新。通过这些工作，研究院能够确保苏州古典园林的精髓得以传承，同时也能够推动中式古典园林文化在全球范围内的传播和影响。

韩毅：中国建筑文化研究会人文环境风水设计专委会主任，教授级高工，唐明邦先生的学生。曾参加国家及省市重点项目有：《北京冬奥会张家口赛区崇礼冰雪小镇》；《雄安城市计算（超算云）中心》；《成都市龙泉山城市森林公园》等。承担专项科研项目有：深圳市前海管理局《前海创新研究院VI数字易经算法研究》；天津港保税区管委会《天津航空装备产业带及京津冀协同发展空间规划研究》；湖北武当山特区管委会《道文明未来城建设项目概念设计研究暨古建筑文物保护活化利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