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楚开：私募基金的刑事风险及防控——兼论企业家刑事风险防范与企业反舞弊

厚积薄发

启行千里

编者按：本文根据作者在“金融刑事风险防控与化解——第五届瀛和刑辩论坛”的发言整理而成。

各位同仁：

大家上午好，我是浙江厚启律师事务所的邓楚开律师，受到周雷博士的邀请，我非常高兴能够参与本次金融刑事风险防范与化解论坛。

我一直在思考，企业家触犯得最多的罪名是什么？触犯罪名的次数越多，说明刑事风险越大。我发现，这些年来企业家触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和集资诈骗罪等集资类犯罪的次数远远超过其他犯罪。所以我认为，集资类犯罪是企业家面临的最大的刑事风险。

根据这些年来办理的案件和调查研究，我发现集资犯罪也经历过几个不同的阶段和过程。2000年以前，在沿海一带，企业和企业家主要以“台会”的方式实施集资类犯罪。本来台会是一种民间互助组织，类似于民间互助基金。但有些人利用台会，向社会公众非法集资，导致大量的台会爆雷。这是2000年以前主要的非法集资犯罪形式。

2000年到2010年之间，民营企业在经济高速发展的阶段急需资金，但是他们在生产经营过程中，向银行贷不到款，就只好直接向社会公众筹集资金。当然还有些人发现了企业有资金需求，向社会公众筹集资金，然后把钱借贷给企业。企业因生产经营的需要向社会公众筹集资金，算不算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呢？我个人认为不能定非吸，但是现实中，多数情况下，只要钱还不上，就会被定罪。

2010年到2019年，刑事律师接触的主要是P2P相关的案子，尤其是到了2018年，P2P爆雷案子猛增。从2015年开始，私募基金多起来了，到了2018年，私募基金也开始大量爆雷，引发刑事案件。到2024年8月为止，我在基金网站上检索到，全国的私募基金有148415支，产品规模达到了19.65万亿，管理人员有20505人。

私募基金在我国境内，以非公开方式募集资金，并由私募基金管理人或者普通合伙人进行管理，其类型可分为有私募证券投资基金、私募股权投资基金、资产配置类私募基金等。私募基金最大的特点是非公开性，这意味着其必须向特定的投资者，也就是合格的投资者来募集，不得公开宣传，针对的主要是高净值人群。此外，不管是股权投资基金也好，还是资本市场投资基金也好，私募类资金都对专业性要求很强。

合格的投资者和私募基金管理人渴望高收益，但高收益也带来高风险。我在无讼网上，以私募为关键词，找到了私募类犯罪的刑事一审判决书，其中公诉案件有606件。我从判决书中发现了私募类犯罪的一些特点，地域上来看，私募基金类犯罪北京最多，相关网站表明，北京的私募基金本身也是最多的。除北京外，浙江、河南、上海的私募类犯罪案件也比较多。比如上海有名的复兴集团非法集资案，该集团共集资565亿，案发的时候未兑现的本金有218亿。这六百起案件涉及的罪名有21个之多，其中最多的是集资类犯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集资诈骗罪），当然也有普通的诈骗罪。还有一些案子涉及欺诈发行股票债券罪、操纵证券市场罪和职务犯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类案子有358例，占比达到62%。集资诈骗罪有42例，比如前面讲到的复兴集团案，法院判决认定被告人朱某、赵某虚构投资标，夸大投资项目价值，以高收益和承诺到期还本付息为诱饵，涉及销售债权类、私募基金类等理财产品，向社会公众非法集资，不断扩大资金规模以维持资金链。最后资金链断了，被告人朱某、赵某以集资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这里还有很多案件，时间关系就不具体展开讲了。另外还有一种假借私募基金之名进行诈骗的案件，有123例之多。

我们今天分享的重点是刑事风险防范，包括金融刑事风险防范。首先，为什么会出现刑事风险，为什么企业和企业家会犯罪？在集资类犯罪里我们发现，不管是P2P，还是私募基金，从18年开始，持续爆雷，原因在哪里？我认为原因在于经济下行。以前大家对市场有预判，认为未来可以获得更高的收益，所以都是以较高的成本，把资金吸引过来。但是后来经济下行，投资回报率不达预期，甚至好多投出去的钱亏损了，这个时候P2P就爆雷了，私募基金也爆雷了，投资者就不高兴了，不高兴就闹事，一闹事，就将企业和企业家的行为作为犯罪进行追诉。如果投资者不闹事就没有问题，因为我们很多地方有规定，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只要能把钱还了，基本上没有太大问题；钱还不了，有人闹事，就要追究刑事责任。

刑事风险怎么防范？这个问题值得我们认真思考。这些年来，法律界人士，尤其是我们刑事律师，都在谈论企业家刑事风险防范，当然也包括金融刑事风险防范。大家常常讲的是，企业家是高风险职业，不是在监狱，就是在去往监狱的路上。然后为了佐证这个观点，我们列出统计数据，说明企业家犯罪的比例远远超过普通国民。于是我们认为，企业家刑事风险防范是我们法律服务市场的蓝海。

企业家犯罪比例比较高，是不是意味着企业家刑事风险防范就是我们的蓝海业务？我发现经验与常识，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这些年来，全国那么多的刑事律师、专业的刑事律所，没有谁真正地在刑事法律风险防范这一块，做出像样的业绩出来。

我一直在思考原因在哪里？民营企业家特别关注的是什么？有一次我给一个民营金融公司讲课，他们要我讲企业高管刑事法律风险防范。我给了他们个提纲，主要列举了企业家本身的风险。但是他们给了我大量被诈骗和内部人员职务侵占的案例。这一次经历，引发了我的思考。企业家最关心的是什么，是需要做刑事法律风险防范吗？这与企业家办企业的目的和关注的重点有关。拿融资为例，企业家融资，办一个企业，目标是增值并且保证资金的安全。在资本运作过程中，企业家关注的是有没有钱赚，有钱赚就愿意冒风险。实际上P2P也好，私募基金也好，难道企业家不知道不能公开宣传，不能向社会公众筹集资金吗？向社会公众筹集资金，然后赚利息差，能这样做吗？他们并不是不知道不能这么做，明明知道这类行为是违法的，企业家还是要这么做。

我们法律人讲，最赚钱的方法都写在刑法里边，讲的就是这个道理。企业家并不是不知道有风险，而是为了利润，为了赚钱，愿意冒风险。企业家真正关心的是他的钱要增值，他的钱不要被别人侵犯。同时，这些年谈案我发现，企业家群体往往是比较自负的，他们认为自己有人脉，信息灵通，牢狱之灾不会降临到其头上。你跟他讲刑事法律风险防控，他都觉得晦气，不愿意听这个事情，并且遇到法律问题，他首先考虑的不是律师，不是法律，而是通过关系摆平。

所以我认为，刑事风险防范，包括金融风险防范，不是我们律师要重点关注的业务，我们重点关注的应该是企业内部的反舞弊。我发现这两年来，企业家犯罪的罪名发生了变化，集资犯罪总体来讲比例下降了，因为很多企业家发现资金不那么赚钱了，资本的效益没那么高了，而职务侵占罪增加了。这一罪名增加有两个原因，一是股东之间相互争斗，出现了利益矛盾；二是企业里的业务员不忠诚。我们作为刑事专业所，这些年来办了不少反舞弊的案件，都是企业家要控告其他股东和内部的员工职务侵占。所以我觉得企业家刑事法律风险防范，不是刑事业务的蓝海，我们的重点可能还是为企业家资产增值和资产安全提供服务，企业反舞弊才是我们刑事律师更应该关注的问题，也是我们未来的蓝海市场。时间有限，我今天就分享到这里，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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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邓楚开，浙江厚启律师事务所主任，法学博士，高级律师。中国人民大学商事犯罪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浙江省委政法委特邀督查员，浙江省公安厅看守所特邀监督员，浙江省立法专家库专家，浙江省法学会理事，浙江省法学会律师法学研究会副会长，浙江省法学会刑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浙江省法学会国家安全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

有检察实务经历十二年，后在大学从事刑法教学与科研八年。其中，2002年3月被浙江省人民检察院确定为“全省检察系统专家型人才培养对象”（全省共八名），2005年11月被浙江省人民检察院评为“全省检察理论研究先进个人”（全省共七名），2007年5月被最高人民检察院确定为第一批“全国检察理论研究人才”。

现为专职律师。专门从事刑事法律服务，业务领域主要为重大疑难复杂商事犯罪与职务犯罪案件的辩护以及企业合规与法律风险防范。

穷尽一切法律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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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厚启律师事务所简介

浙江厚启律师事务所成立于2015年9月1日，是华东地区首家以商事犯罪辩护与防控为特色的合伙制刑事专业律所，系中国人民大学律师学院商事犯罪研究中心浙江分中心挂靠单位。业务范围包括刑事辩护、控告申诉、被害人代理、职务犯罪咨询、企业合规与反舞弊，以及各类刑事风险防范。

厚启所的使命，是“为维护人的自由与尊严而优雅地战斗”。受到刑事追诉后，获得及时有效的律师辩护，是公民的一项基本人权。厚启的核心使命，是在刑事法律服务中，力求在程序内穷尽一切法律手段为当事人争取合法权利，以维护其自由与尊严。

厚启所的愿景，是打造一家“学术为基、技能为本、规模适度、辐射全国的刑事精品所”。厚启注重学术研究，精研刑辩技术，不追求最大的规模与最高的收费，力求以最专业的服务为当事人谋取最大的法律利益。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厚启已成为一家在全国刑辩界具有较高美誉度的刑事精品所。

厚启的价值观，是“专业精神、道德勇气与社会担当”。厚启人将专业作为立所之本，精益求精，不断锤炼；厚启人恪守律师职业伦理，杜绝配合办案，在刑事辩护中真正做到敢辩、真辩、善辩，为维护当事人的法律利益勇于坚持原则；厚启人积极承担社会责任，以委托案件的标准办理大量法律援助案件，通过公益课程与原创成果无私分享厚启经验，促进刑事法律服务行业水平的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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