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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爷》内容简介
大唐开元年间,乌有镇兴起于中原。镇上大“本儿”奇人虎爷与知县曹三,因个人和百姓利益三番两次相博,斗智斗勇,高潮迭起。曹知县三进乌有镇,费尽心机皆为财;“猪头”两次三番对虎爷挖坑下套,结果恶行自受。虎爷利用自身优势,斗官府,斗小人,在灾害来临时,大义凛然抗命放粮,最终死于曹知县之手。被曹知县亲手卖掉的女儿珠儿,机缘巧合受恩于虎爷,在父女相认后,又被父亲曹知县活活射死在虎父脚下。“打夯机”和“竿儿”,火烧乌有镇,后来二人均先后死在火中……虎爷的儿子庵生,在经历了“整形”、“返回原型”的折磨后,亲眼看到父亲的惨死,一系列不幸的打击,是他身体发生变异,最后成为传说中的一代“本儿”之神。在短短的篇幅内,小说用简练的笔法,塑造了“打夯机”、“猪头”、“竿儿”和无法师太、屠户娘子、犬子庵生与瑶嫂等一系列鲜明的人物形象,歌颂真善美,抨击假恶丑,给人以向上的力量。
目录
楔子:“本儿”闲话
一 虎爷生威乌有镇
驴脸变身县太爷
二 首进乌有镇 曹三设套
从此种祸根 虎爷破局
三 二进乌有镇 曹三害妻卖女
野鸡当凤凰 虎爷棋高一着
四 英雄末路 虎父英豪终难再
黄卷青灯 犬子泣别尼姑庵
五 朴大师整形“大黄瓜”
“打夯机”顶走大财神
六 “猪头”进宅侈论风水
虎爷洞明勘破奸计
七 顽劣之徒火烧乌有镇
无知孽子闯祸走天涯
八 “竿儿”衣锦还乡
“猪头”算计虎爷
九 虎爷初开茅塞
“夯机”横遭报应
十 “猪头”再售坑人之道
虎爷喜接四方来财
十一 风云突变难测福祸
暗箭难防怎避凶灾
十二 “竿儿”男大当婚夜
“猪头”作恶到头时
十三 扯去盖头 新娘原本是仇人
夜火烧天 土匪刘七窝里斗
十四 三进乌有镇 曹知县难圆发财梦
助民度饥荒 好虎爷抗命大放粮
十五 大义凛然 虎爷为民捐命
绝命黄泉 瑶嫂终定名分
十六 曹老爷身首两端
苦庵生夜走天涯
尾声 “本儿”成神
虎 爷
席建华
楔子:“本儿”闲话
这是发生在大唐开元盛世的一段闲话,看官姑且读之,姑妄听之。
“本儿”就是男人的那话儿,男人的命根。中原乌有镇的地痞土鳖发狠的时候,不说“老子要你的小命”,而是咬牙切齿地瞪着你大嚷“老子要你的‘本儿’” !但是,没人敢说虎爷,虎爷的“本儿”大,他要不了。
虎爷成为乌有镇商业帝国的峰顶,靠的就是“本儿”。他的“本儿”奇大,裤裆里好像一年四季结着一根熟透的老黄瓜。只因从小母亲与花心丈夫反目,没心情管他,冬天冻坏了“本儿”,治好以后发生生理变异,于是虎爷下面就“黄瓜”了。上学时,书包从来不背,一天到晚吊在脖上,挡住下面那个“卜卜愣愣”的家伙。小时候人人笑话,外号“大本儿”;长大后大伙才知道这东西金贵,连外国人都稀罕。据说在不丹的切米拉康村,家家户户的墙壁上都画有巨大的男性生殖器。他们供奉着癫狂圣贤祖巴滚烈,一位来自西藏的喜欢酒色、并以巨大的生殖器为自豪的僧人。村人以他的“本儿”为图腾。当别人把这事讲给虎爷时,虎爷一脸不屑,“嘁,再大也是咱中国人!”
虎爷“本儿”大,人也生有异像。这厮身高九尺,面黑如炭,大嘴大鼻,浑身都是疙疙瘩瘩的腱子肉。一脸络腮胡须、满胸的黑毛,如春风野草,呼啦啦直达下体,把个直愣愣的“本儿”密密地围将起来。虎爷行走有风,坐卧如石,黑乎乎的一团,远看近看都像黑虎一条。尤其夜里打呼,那虎爷鼻里、嘴里一齐呼气出气,震得院里树叶唰唰直晃,直如虎啸。虎爷常自诩为道教“正一玄坛元帅”赵公明的坐骑黑虎下凡。这厮床第功夫自是虎威赫赫,有心的女人,只需“一役”便终生难了其欢,一天到晚再也忘不了、放不下了。
一个“本儿”,惹出了多少闲话。
一 虎爷生威乌有镇
曹三变身县太爷
好了好了,话多了不是,那咱就书归正传。
单说这虎爷所在的乌有镇,那是一个厉害的所在。
乌有镇在大唐开元盛世时所建。这里原本是一个荒草丛生、野鸡出没、毫无人烟的所在。传说大唐一位皇帝巡幸路过此处,突然一只马靴无故脱落于地。骑在马上的皇帝一时心血翻涌,暗想:土地神欲留朕于此乎?于是脱蹬下马,放眼望去却是一派荒凉。皇帝老儿挥着马鞭往远方一划,朗声说道:“真个乌有之地。”随即焚香祭拜土地,并敕令地方官员,以马靴落地处为吉点,在此建镇。那位大唐皇帝在位四十多年,其治国以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为宗。官员投其所好,就在落靴处建了一座应和天地自然的太极亭,修建了东西、南北走向的两条大街,大街的交汇处正是这座太极亭。一亭而立,两街变四街。官府以季节春、夏、秋、冬四象命名。太极亭下,官员们索性埋下四双马靴,靴头对着四方,寓示从此地出则四达,东西南北天广地阔。暗合“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阴阳化合而生万物”之理。自此,无中生了有,酱油成了油,神马成了马,打工的小仔硬是拐走了卖老婆饼的姑娘……眼瞅着此地发达了起来,地方官员献媚,请皇上手书“乌有镇”金匾一块,高挂太极亭上。
“乌有之地”变成了乌有镇。十里八乡的百姓谁不想沾沾皇家仙气?不用官家动员,大伙儿纷纷携家带口、成帮结对搬到此处。乌有镇不出两年成了商贾重镇,“春、夏、秋、冬”四条大街,渔行对着粮坊,皮货连着饭庄,典当傍着菜场;包子油条辣汤,烧烤小吃排档,……端的成了一聚银流金的热闹所在。不知什么时候,在镇西荒僻之处,还悄悄起了一座低眉顺眼的尼姑庵。那是峨眉山下来的一位得道尼姑,自号无法师太。她一路化缘走来,看中了这里的皇家气象,就此化缘建了两间庙庵,然后广收有缘之人,逐渐扩展规模,香火渐盛。无法师太在峨眉时,学得两个绝招,一是金针度厄,一是满天花雨,多年来带着徒弟,凭此防身护庵,倒也太平无事。皇家为巩固基础政权,破格在乌有镇设立了知县衙门,委派进士驴脸曹三禄镇守此地。曹知县曹三爷就此闪亮登场,成全了虎爷的一桩佳话。
话说这曹知县本就是个投机钻营的主儿,在京城三年不到,硬是更换了四个衙门,捞一笔换个地方,还抱怨这些衙门太穷。一天打听到新设立的乌有镇,“新地银两足”啊。于是,花了大把银子买了这个肥缺,带着夫人、小姐,眼睛直瞪着乌有镇亮闪闪的雪花银,走马上任来了。上任伊始,曹拿大曹知县便告示镇上四条大街一众庶民:本官要扩建县衙,你们按人头“认捐”。曹知县不说收多少,曹知县要百姓“认”;不是我曹拿大要拿你们的银子,是你们自愿“捐”。
百姓看到曹知县这架势,知道遇到狠角儿了。但百姓更知道,这小子再狠,还能狠得过咱们虎爷吗?咱乌有镇厉害,不就是因为有个厉害的虎爷吗!大家都纷纷袖起手来,单瞅着厉害的虎爷如何厉害。
刚才说了,虎爷是个商人。这人高马大的虎爷,往哪儿一站,都是赫赫的“半截铁塔”。但是虎爷不喜欢这个称号,他喜欢人家叫他“一截铁塔”。娘的,老子吃甘蔗都得是“一截”,做人混事,哪能混个“半截”!刚入商道的那些年,虎爷的老爹就带着他“通关”,凭着“一截铁塔”和一条“本儿”扬名立万,屡建奇功。老爹升仙后虎爷自己单挑,正赶上“少年女子谁不怀春,妙龄少妇谁不思春,中年徐娘谁不盼春”的世道。纷纷扰扰的商界,别人求他,自派莺莺燕燕下场;他求别人,当是脱衣提枪上马。那真个是有求必硬,一硬必得,虎虎生威,有无互通;大欢喜,欢喜大。端的是“有万妇不当之勇”!也就是说,从来没有他谈不成的生意,整个商家天下他是路路通,路通路,通路路,生意这边独好。偌大的一条街,一连几十间店面都在虎爷的麾下。别人做生意讲究个“隔行不取利”,虎爷充分利用自身的特和长,偏偏要做“隔行取利”的勾当,小到针头线脑,大到金银玉器、油粮饭庄、奇石字画无所不营。尤其那一连十几间店面的粮食坊子,日夜斗进石出,从方圆百十里的乡村收进,转手贩往大江南北。店面门前直一溜儿竖着几十号儿拴马石桩,硬硬地戳在地上,一天到晚驾车的骡马嘶鸣不已。真个是家大业大,气派无匹。虎爷自己明白,这呼呼闪闪的人气,大都靠的是他的英雌军团,所以虎爷对莺儿燕儿们格外的上心。大众都夸他:有“本士”!一身的好“本士”,真个是“一夫当关万妇皆开”的虎爷!咱虎爷就是乌有镇的脸面,咱虎爷就是乌有镇的主心骨,咱虎爷就是给乌有镇遮风挡雨的大树。乌有镇有了虎爷,威风,威武。
对于这个曹知县,乌有镇的百姓不鸟他、不甩他,大伙眼珠儿滴溜溜地盯着虎爷。
第一天,虎爷没有行动;第二天,虎爷纹丝不动;第三天虎爷按兵不动。这三天,众百姓疑
惑不解,曹知县焦躁难耐。其实,这三天虎爷哪会闲着呢?他早就安排好了管家守院,自己则换了一身乞丐衣服,抹脏了脸,偷偷走出家门,几天来围着县衙转悠,多次观察曹知县带着喽啰进进出出。
虎爷越瞅这曹知县,自己心里越是打鼓儿:娘的,这那里是什么县太爷,不就是驴脸曹三吗!这小子,顶天立地的一张驴脸,亮出骨头咱就能认出他的皮。虎爷想,坏了!不是冤家不聚头,咋就碰上这么个冤家?虎爷又想,怕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老子顶着!不过,这驴脸怎么就变成县太爷了呢?
看官,要说这个话题,真的要往前几年刨。
二 首进乌有镇 曹三设套
从此种祸根 虎爷破局
虎爷本是乌有镇一棵大树,因为树大,经常招风,招些恶风、邪风。
说的是那一年,虎爷的金玉古玩行里,来了两位的客人,一身的羊皮筒子,尘土四溅。他们自称从关外伊利新疆来,要去江南,身上带着几块玉石不便,打算寄存这里,三月后来取。随即甩下一笔重重的银两,权当寄存费。前台掌柜欢喜那些寄存费,没告知虎爷就自作主张定了下来。当然,这类小事虎爷本来是不屑过问的,虎爷过问的是越来越多慕名而来的英雌们。
过了一个多月,店里来了一对玉人儿,男的高扬着一张上接天、下托地的驴脸,手摇折扇,风度翩翩,如玉树临风;女的一身浓妆带着仆仆风尘,眼珠儿咕溜溜乱转,专朝男人身上瞄,端端的一个风尘女子。进店后,男人对前台掌柜自报家门,姓曹名三,人称曹三爷;女人嫣然一笑算是给了个招呼。然后那男人把店内金银玉器和古物文玩瞅了一遍,便指名要买那几块寄存的玉石,并且给了一个让前台掌柜眼睛放光的高价。也是合该有事,这掌柜一时糊涂了心窍,自己又做主应允了这笔交易。事后虎爷得知此事,大觉不妥:怎能卖了别人寄存的东西呢?想要追回玉石,那驴脸和女人早已鸿飞冥冥,不知所向。虎爷左思右想深感不妙,这里有诈!
三月过后,那两位关外来客施施然从江南返回,要取回那几块玉石,得知玉石不在,便万般不依,口口声声“官府相见”。虎爷为息事宁人,大手一挥,全然应承关外来客的狮子大口,花钱消灾。事后,虎爷细细思量,感觉这是着了别人的套儿,那驴脸和女人和关外二人定是一伙。事已如此,多说无益,打掉牙自己咽了吧。心宽意深的虎爷没有责备他人,只是叮嘱前台掌柜以后多加小心。在商界多年玩水弄潮的虎爷本能地感到:此事不能算完,有一就有二,既然尝到甜头,他们还会来。小子胆大,竟敢到虎爷头上拔毛!
果然,当年大秋之后,在虎爷的粮食坊子各项钱款归拢入账、虎爷的钱包又鼓了之时,出事了。一天,将近晌午时分,那长长的驴脸、那风尘女子,一脸愤意闯进金玉古玩行来,把一包东西往柜台一扔,口口声声叫着“假货,假货”,硬说当初买走的那几块玉石是假货,定要店家加倍赔偿,不然,不能算完,“官府相见”。哈哈,又是这一套。但古今商家讲究的就是信誉二字。信誉是脸面、是饭碗,是一摞一摞的钱串子。不守信誉历来都是商家的大忌。前台掌柜听得嚷嚷,抬眼一看来人居然是早些时候的肇事之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来者不善啊!”忙请那人进店坐下,自己转身从店面后门到后院禀告虎爷。虎爷似乎就在等着这一天,听前台掌柜说罢,仰天呼出一口长气,朗声说道:“该来的来吧,老子伺候。”那声音震得屋檐上直往下落灰土。说罢,让瑶嫂拿过长衫罩上,随手一撩衣襟,带着前台掌柜走出院子,直从店面正门踏进柜台内。那驴脸曹三爷正翘着二郎腿,摇着折扇眯着眼品茶,随伴的女人立在驴脸身后,两手轻轻揉捏着驴脸的肩头。这驴脸曹三爷正舒服之间,不觉女人揉捏的力道有变,睁眼一瞧面前多了两人,一个大汉如铁塔一般,黑乎乎的一截,正举着一张笑眯眯的大脸对着自己,大脸的后面是躬腰屈膝的前台掌柜,不由心里一惊,手一哆嗦,茶水洒了一身。这时只听前台掌柜说道:“客官,这是我们东家。”
这个驴脸猛地想到自己是来讨财找事的,该惊惶的是他们店家啊!妈的,我慌什么!随即放下茶碗,拉下了长脸,大啦啦地坐着不动,双肩一抖,女人将手拿开,眼睛一下贴上了大名鼎鼎、威风堂堂的虎爷脸上。“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虎爷吗?”风尘女人的眼睛焊死在虎爷身上,再也挪不动了。驴脸双手攥着折扇,抱拳一拱,向着“铁塔”开口说道:“曹三见过东家。”虎爷举手还礼,却扭头朝前台掌柜厉声说道:“怎么让客官坐这里啊!快请后院安坐!”说着就用双手扶那驴脸,口中连说:“请、请、曹三爷请……”。那驴脸不得不顺势站起,却伸手抓过刚才扔在柜台上的那个玉石袋,口里嚷道:“先别给我客气,这一套我见多了。”转脸,扬着那玉石袋对着虎爷继续嚷着:“你是东家,你先说这个假货咋办!”壮硕的虎爷伸手如风,抓住文弱驴脸曹三爷的另一只手,哈哈地笑着说:“小事小事,好说好说。”一边说一边拉着那驴脸往后门走,如同当爹的扯着儿子,同时扭头对前台掌柜高声说:“假了就陪人家,别委屈了客官。”掌柜连声回道:“好,好,好!东家放心。”那驴脸听到这话,便把袋子交给了身边的女子,一手被虎爷拉着走向后院。女子跟在后面,目光一直罩着眼前的“铁塔”,热辣而急切。这风尘女子早闻虎爷之名,心仪久也,此时一见,哪能按捺得住一颗砰砰跳动的春心。曾经沧海的虎爷早被这女子的眼光灼热,这时岂能无感无动,只不过火候不到,他要好好利用这个“崇拜者”。他们一行刚要走出后门,驴脸突然回头向前台掌柜大声叫道:“掌柜的,掌柜的,扇子!我的扇子。”掌柜忙拿起那折扇递了过去,虎爷伸手接过,瞄了几眼转手递给了驴脸曹三爷……
进入后院会客大堂,分宾主在八仙桌两边的太师椅落座。女士把手里的袋子咚地一下,似乎不经意地放在靠近虎爷的眼下,驴脸却欠起屁股,一把抓住放到了自己面前。瑶嫂端上茶水退下,虎爷长臂一伸,隔桌伸手拎过那袋子,对驴脸晃了一晃,微微一笑说道:“客官,你的意思……”。驴脸曹三爷也不客气,打开折扇,翘起二郎腿,张口回道:“退货!另陪纹银千两。不然……”“哈哈哈哈……”虎爷没等他说完,一阵大笑后,随即从太师椅上站起,“一截铁塔”般威风无比地对着门口喝道:“来人!”对面的驴脸本被虎爷的声音震得心慌,这是听到“来人”,浑身一个哆嗦,“唰”的一下合上了折扇,额头汗珠沁出,眼睛直勾勾地瞪向这座“铁塔”。女人则娇滴滴转到虎爷身边,软软地对着虎爷叫了一声:“东家……”,双眼水灵灵地勾了上来。虎爷眼睛一撇,一道淫光迎了上去。这时进来一位管家摸样的人,只听虎爷不紧不慢地吩咐:“告诉账房,即刻安排银子两千二百两待用。”又接着吩咐:“安排下厨,抓紧整治一桌上等席面,招待贵客。”驴脸一听虎爷此话,浑身如雨浇的泥塑,顿时摊松下来,往太师椅上一靠,眼瞅着虎爷说道:“东家,不必客气。在下还有路程要赶,先兑银两要紧。”虎爷站在那里,大手一摆,双眼视着女人,却笑着朝驴脸说:“曹三爷,相见就是缘分。一杯薄酒给你赔礼,再说这已到用饭的恰口,出门在外谁还带着锅不成?”虎爷站着和他说了一会话,眼光迎着那风尘女子的媚眼不断地女子射来射去。正要转身坐下,管家摸样的人弯着腰走了进来,俯首告诉虎爷酒菜已经安排好了,可以入席。
一行人进入用餐大厅,驴脸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先是诧异大厅的排场,后是吃惊宴席的丰盛,再后就眼盯着大厅一角的手持琴、笛、箫、弦的四位妙龄少女,那嘴巴大大的张开,再也合它不上。前台掌柜走上前来,请虎爷和曹三爷入座,自己在旁斟酒陪侍。这边酒宴开始,那厢乐曲奏起。驴脸在客位落座,把折扇放在桌上,把玉石袋子放在了脚边。女子站立驴脸座后侍酒,虎爷入座主位,那女子又向虎爷身后移了移。二人觥筹交错,欢乐开宴。且说这驴脸一边饮酒夹菜,一边偷瞄着那几个奏乐的少女,噘嘴眯眼狎笑,甚是猥琐。那女子则不顾一切地看着虎爷,一脸春光。酒酣耳热之际,虎爷手向乐队那边一摆,那几位女伶站起,放下乐器娉娉婷婷走向前来,在餐桌前低头垂目地一排儿站下。虎爷向驴脸依次介绍琴儿、笛儿、箫儿、弦儿,四女依次给驴脸曹三爷斟酒一杯,然后留下笛儿专在驴脸身后侍酒,女士自然移到虎爷身后伺候,一双玉手搭在了虎爷肩上轻柔细捏……驴脸连续几杯美酒下肚,不觉脸热心燥,放下酒杯,回头眼瞅着笛儿,单手捏住折扇,用拇指“唰”地一弹,如变魔术一般,整个扇面“哗”的一下,瞬间展开。驴脸朝笛儿一笑,甚是优雅。正在驴脸晃着小手似扇未扇之际,忽听身后笛儿轻呼:“好扇面!”前台掌柜在一旁伸头来看,立即赞道:“好一笔水墨。”驴脸甚是得意,忙展示给虎爷,说是早年重金购得的古人遗墨。虎爷瞅着折扇,满脸欢喜地说:“没承想遇到知音。”说完似乎随意地扭头看看身边的女子,女子笑容灿然。虎爷抬头对前台掌柜说:“把咱们收藏的那两幅古画取来,让曹三爷指点指点。”正是这个功夫,桌子下面,虎爷的大脚似乎不经意地轻轻触碰了女子一下,女子笑盈盈地扭头抬眼瞅向身边的“铁塔”,却发现虎爷在偷偷瞄着雅士脚边的玉石袋子。虎爷这小把戏,哈哈,风尘女子心中一下解了风尘。
很快,管家手捧着两轴画来到席前。笛儿双手捏着一幅画轴的两端,转身请掌柜解开轴线,自己一边慢慢转动画轴,一边轻轻退后。顿时,一幅古色古香的山水图横在驴脸面前。此刻的曹三爷,眼前有美图美女,身边有美酒佳肴,早已晕晕然、飘飘然,有了醉意。他想从正面看看这幅画,便踉跄着移步走到笛儿跟前,伸手捏住笛儿的小手,把着画轴,紧贴着笛儿身子,伸出脖子细细看了起来……风尘女子在桌旁站着,桌下,一只小脚已经把玉石袋子勾到了虎爷脚边。
正在驴脸喷着酒气大赞画作之际,忽听虎爷“哎呀”一声,随即又听到桌上酒杯“哗啦”落地的破碎声,管家忙大喊说:“酒多了,酒多了,东家酒多了。”话音没落,只见门外突然浓烟四起,随风滚滚直扑大厅而来。大厅一角的女伶一边齐声大叫“失火了、失火了”,一边向外跑去。管家眼看浓烟涌了上来,忙将手中另一幅画直接擩给驴脸。仓促之间,晕晕乎乎的驴脸伸手接过,另一只手却被笛儿捏着不放。前台掌柜和管家护着虎爷,虎爷护着那女人,拎起脚边玉石袋子从一旁跳窗而出。笛儿临危不乱,一只手紧紧捏着驴脸,一边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收卷着画轴,一边带着驴脸三转两转跑出了大厅。在呛人的浓烟中,笛儿将手中的那幅画轴往昏头昏脑的驴脸怀里一塞,扯着他跌跌撞撞走了一阵,然后甩掉雅士的脏手,自己七拐八拐跑得不见了。
这一番忙乱下来,驴脸酒意上涌,昏昏欲睡,抬眼看看四周,身边哪还有一人。忙喊“笛儿笛儿”,无人应答。一片树叶落下砸在头上,抬头一看,发现夕阳在天,头顶一棵大树正端端地罩着自己,不禁腿脚一软,靠着树根沉沉睡去,两幅画被他紧紧搂在怀里,他以为搂着的是那娇滴滴的笛儿。
驴脸黎明醒来,酒意已去了大半,睁眼一看发觉自己搂着画儿在荒野睡了一夜,哪里有什么笛儿。“他娘的,真见鬼了,我怎么来到这里?”他一边心里嘟囔着,一边急急起身,带着画儿摸到虎爷那金银玉器古玩店。店前掌柜冷冷接过画儿,不慌不忙打开瞄了一眼,一脸冰霜地向驴脸说:“客官,这不是我们的画,假画,仿冒之作。”驴脸还没听完,头上冷汗“唰唰”地冒了出来,忙结结巴巴说:“这这这……昨儿个……”掌柜哪里听他啰嗦,转头对一边的小伙计高声安排道:“速速上报官府,有骗子滋扰良民。”驴脸一听,酒完全醒了,方知遇到了高人,“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店前掌柜看也不看他,转身拿出一把折扇递了过去,说:“拿好了,你的扇子。”
一场灾祸被虎爷略施小计消弭于无形。事后虎爷给朋友们解释:事出无奈,实出无奈,只好下三滥对下三滥,不要脸对不要脸。却不知虎爷给以后的自己惹出了天大的麻烦。
一年后,那风尘女子走出虎爷大院,“从良”了,嫁给了镇上一个殷实的王屠户之家,做起了屠户娘子,从此不再“风尘”。岂不知,以后有更大的“风尘”在等她。
三 二进乌有镇 曹三害妻卖女
野鸡当凤凰 虎爷棋高一着
虎爷日后的这个祸,就是出自驴脸曹三爷。
驴脸名叫曹禄,排行老三,人称曹三禄。这三禄原本是一位读书的举子,连续两次落榜,毁了进取之心,便跟着一帮下三滥做起了坑蒙拐骗的勾当。失手几次后,觉得还是当官钱财来得快,就转头把心沉在经书之中,苦心攻读。其时他已娶妻并生有一女。妻子眼瞅着自家男人走正路,心头欢喜,不惜抛头露面做些营生,赚些银两补家,以使男人安心进取功名。
结果皇天不负苦心人,曹三时来运转,当年就榜上有名。他又隐瞒自己有妻、有女儿之实,被京城高官选为佳婿。不得已,曹三从京城返乡,哄骗妻女说要带她们去外地一起上任。无知的妻子和六岁的女儿,欢欢喜喜随着曹三乘船远行,在一处偏僻无人的江面上,曹三趁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结发妻子推入汹涌的江中。船过途中码头,曹三又卖掉了自己的亲生闺女珠儿,然后高高兴兴回到京城与那高官女儿完婚,做起了乘龙快婿。不久,中原乌有镇知县出阙,曹三依仗岳父关系,志得意满又满腹心事地带着那高官女儿,二进乌有镇,风风光光地走马上任来了。
从京城到中原乌有镇的舟马劳顿之中,曹三爷恨恨地咒着虎爷,美美地想着银子,还不时避开老婆,悄悄地念着笛儿……
曹三爷二进乌有镇,虎爷遇到久违的驴脸曹三。不过,这小子今非昔比,如今人家是堂堂父母官曹知县,哪里还是咱手拿把攥的玩意儿!
这两天,虎爷都在暗暗地观察着曹三爷。他想,当年还真没留意,这小子真是好排场的一副驴相啊。我这个黑虎,命犯张果老的纸驴。别看它是纸驴,喷一口水比谁都厉害,它背上的褡裢里装着日月星辰呢。这日月星辰就是他的官帽。不能得罪,要防止被驴踢。虎爷寻思着,这是个搜刮银两、祸害百姓的赃官啊,要给这条搜刮银两、祸害百姓的赃驴备好缰绳和笼头,不能让他踢着。
当晚,虎爷回到家里,安排下人到镇上驴肉锅买下一副“驴下水”,又亲手扎了一个草人,配上“害人精”的布条儿,连夜埋到了镇边一块自家地里的东南角。这是一个凶相的风水。西高东低,东南最低,属水下之处。五脏之气的“驴下水”,“下水”音同下水,逢吉为凶。让那个害百姓的“驴”一直走下水,破破他的官运。读到这里,看官该说了:这“下水”埋在虎爷自己地里,与那个驴相知县何干?看官莫急,这一招正是虎爷的厉害之处,在下稍后自有分解。
三天来,全镇居然没一户前来交送银两。曹知县曹三一天比一天暴躁,驴脸拉得一天比一天长。县衙内一天到晚都是他“昂昂”大叫的声音,院里好像关了一群发情的叫驴。众手下被他无端训斥的无所适从,但又无可奈何:谁能到百姓家抢银子啊。终于,在第三天晚上,曹知县下决心先从镇上的几家商号开刀,立个名目,查查他们的生意!他娘的,灶王爷三只眼不知道吗?曹三恨恨地想,擒贼先擒王,先拿下虎爷再说,煞煞他的虎威,一消当年之辱。
第四天一早,驴脸曹知县浑身上下收拾停当,穿起带飞禽补子的官服,戴好了那顶由乌纱做的进贤冠,可惜他的官位只是七品,大唐皇家规定的帽上冠梁仅仅一梁,这小子常常为此烦闷。正在召集喽啰的时候,曹三忽然听到一阵鼓乐远远传来,正要询问喽啰怎么回事,县衙门外匆匆跑进一名喽啰,喜着脸报:“乌有镇第一大户虎爷前来交银。”
曹知县听得心头一阵狂喜,但表面没为所动,板着那张说长长驴的脸,伸手整了整官帽,喝令那报信的喽啰,“带路!”便前后扒拉着手向大门走去,众喽啰稀稀拉拉紧随其后。一步迈出县衙大门,抬眼一望,曹知县乐得差点笑出声来。他看到虎爷带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家人和一班吹打艺人,抬着两个沉重的箱子,已经站到了大门台阶下。虎爷看见曹知县出来,忙忙地让乐声停下,率一众家人跪下见礼。只见虎爷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一份红简,高声禀告:“小民恭贺曹老爷荣任本镇父母官,特献纹银一千两,请老爷收纳。”曹知县仍站在门口台上,端着官架,似乎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向身后的喽啰说:“收了。”说罢转身退回县衙门内。
虎爷刚刚转身要带着家人返回,一个衙役飞快冲出大门,高叫:“且慢!”原来曹老爷要单独面见虎爷。虎爷进了曹三的书房,跪下。曹三屏退左右,冷冷地对跪着的虎爷说:“别来无恙,东家?”虎爷无言以对,低头无语,偌大的身躯跪在那里,像一座土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没想到有今日吧?”曹三继续用语言击打着虎爷,他就是要挫一挫虎爷的虎气,出一出当年的晦气。虎爷跪在那里不卑不亢地说:“老爷有何吩咐,小民照办。”曹三没有接话,呻吟半响,突然俯下身来,对着虎爷小声问道:“笛儿还好吧?”虎爷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小人明白,小人尽心。“哈哈哈,”曹三大笑着说:“好!好!尽心就好。办好此事老爷我有重赏。”
虎爷出了衙门,带着家人和吹打班子,敲敲打打、吹吹弹弹地在镇上转了几转。乌有镇大伙都知道:虎爷交银了。于是,镇上的百姓脚跟脚地“捐”了起来。接下来,曹知县以新镇建设为名,提高了当时大唐“直接税”和“间接税”的标准。田赋、户赋、丁赋、徭役,无所不包;酒税、茶税、盐铁税,水涨船高。县衙内银光闪闪,县衙外怨声载道。
再说这驴脸曹三日日在衙内收银子,虽然心花怒放,但毕竟有点单调了,数钱还有累的时候呢。曹知县最感美中不足的是笛儿的事,这虎爷怎么“尽心”的呢?自己心知,此时不能操之过急,身边睡着那高官的女儿呢。曹知县还感美中不足的是太太的不足,这新建的乌有镇居然没有一个花红柳绿、灯红酒绿的地儿来寻乐。自小在京城享乐惯了的太太越来越抱怨这日子过得无聊,除了收银子还是收银子,烦死了、烦死了。还有没有能让本官和太太心花再放、多放、怒放的门道呢?曹知县有了心病。
曹三困了,虎爷给他送来了枕头。
一日,喽啰来报,镇上商家大户虎爷求见。曹知县正闲得无聊、寂寞难耐,忙道:“见!”
县衙偏殿的待客房里,知县大人端坐正中,虎爷跪在面前双手抱拳说:“恭喜大老爷!”曹拿大慢条斯理问道:“喜从何来?”“小人的一块田地里,昨日飞来几只凤凰。”虎爷不紧不慢地回道,“小人今天特来献宝。”曹知县一听“献宝”,顿时眉开眼笑,忙问:“宝在何处?先起立说话。”虎爷站立起来,谢过了,说:“请随小人一观。”
二人出得门来,迎面是一偌大的笼子,里面三四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正“咯咯”地叫着蹦上跳下,虎爷退后一步向知县大人说:“大人,凤凰。小人不敢独享,特给你献上。”曹知县看着笼里鲜活的野鸡,乐得哈哈大笑,指着虎爷:“哈哈哈,这不就是野鸡吗……给我野鸡?哈哈哈……”随即脸色一变,指着虎爷骂道:“大胆刁民,欺骗官府。你道老爷我分不出野鸡还是凤凰吗?”虎爷忙在一边跪下说道:“请大老爷恕小人无知,我们这里就是把它叫做凤凰。”虎爷接着说:“自古凤凰不落无宝之地,小人献的不仅是凤凰,还有那块落凤凰的宝地,供老爷建一座游乐台。”说罢,从身上掏出一卷纸来,双手递给曹知县,说“这是地契,请老爷笑纳。祝老爷笑口常开。”曹知县单手伸出,一把抓过地契,这才喜上心来,对着虎爷连声说道:“你很好,你很好,这凤凰也很好。”待虎爷他们走后,曹知县一边端详着那张地契,一边吩咐下人,把那几只“凤凰”炖了……
建座游乐台,天天数着银子看戏听唱,这官当得有点意思了。曹知县一边美美地想着,一边紧急下令征料征夫,开工建设游乐台。曹知县下令,游乐台要建的宏伟气派,要远远超过乌有镇那十字街口的太极亭。一时间,乌有镇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马车、牛车、独轮车,车来车往,尘土蔽日,老百姓不堪其扰。
捐银征物,民怨沸腾;兴建游乐台,坏了皇家风水。曹知县闹腾的有点大了。冤怨之声直达天庭,皇上龙颜大怒,一道圣旨下来,就地免了曹知县,押回京城治罪,夫人充军。笛儿之事,也被虎爷的“拖”字法拖进东流。那京城的高官岳父被皇上责为荐人误国,贬为庶民。这头驴,应了“下水”之箴,走了下水。
四 英雄末路 虎父英豪终难再
黄卷青灯 犬子泣别尼姑庵
好了,话又多了,话又多了。看官请谅,说书的这个嘴儿就是婊子的那个口儿,管不住、关不住、闲不住,见谅见谅。
花无百日红。虎爷百日的多了也没有个好,他的“铁塔”空了。如花,有开有谢,人之常情;如潮,有涨有落,世之常态。一年年过去,盖世的虎爷终于到了弹尽粮绝之时,那个不可一世的“本儿”,无论白天黑夜,抓举、挺举统统难举,身子骨垮了下来,不能“盖”世了,连乌有镇也“盖”不住了。自此,虎爷的“本儿”英豪难再。乌有镇的英雌们失望、绝望加无望,开始过无天无日的紧日子。
看官纳了闷:虎爷的儿子呢?虎父的儿子也应该是好虎一条啊!前赴后继、父扑儿续啊。不是说“虎父无犬子”吗?
看官莫急,在下只有一张口,且容慢慢道来。
“虎父无犬子”,此话不假,但到了“虎爷”这里,假了假了!假的很,假得狠。
虎爷偏偏有了犬子,而且是小犬,是从尼姑庵出来的犬子(这个容下慢表)。那犬子的“本儿”一丢丢的大,子弹头儿一般。但凡试过的英雌们都说,“蜡枪头!蜡枪头,嘻嘻,蜡枪头!”虎爷一生天下“放粮”,因他那个“本儿”是后天变异的,有专家考证过,变异类不会遗传。虎爷听到此话很是生气。那无良的砖家叫兽们怎么这么那么说呢,是不是他们本身就是变异的一类?
又有看官发问,难道虎父就一个儿子吗?
问得好,问得好!刚才说过那虎父“放粮”无数,其子之数远远高于历史上有十七个儿子的周文王,似与有儿子一百二十余人的西汉中山王刘胜有得一拼。但虎父的虎子虽多,乌有镇的英儿雌儿们却众口一词,“都不行,都不行。蜡枪头,蜡枪头!嘻嘻……”
这里就要单表一表那位“从尼姑庵出来的犬子”了。
犬子本来是生不逢时,很不逢时。早年虎父浪荡无边,犬子妈妈眼里哪能揉得下这大把大把的沙子?妈妈便带着满腹的怨气和肚子里的犬子,来到本地的尼姑庵,要削发为尼。尼姑庵的庵主无法师太虽有慈悲之心,但哪能应允“尼姑庵里生孩子”,便答应她等分娩之后再来入庵。孩子落地之后,妈妈携子到庵里剃度,抛却了满头青丝成为乳孩子的尼姑。从此尼姑庵里那青灯黄卷之下,小孩子的哇哇之声盈耳。路人听之,大都以为这庵里的尼姑返俗了。消息传开,远近单身的青皮后生喜笑颜开,一天到晚庵前庵后围着转。一旦发现有年轻尼姑出得庵来,眼光如钉子一样盯住,再也难以拔出;有的还嘻嘻笑着凑上前去,伸手摸摸人家那青青的头皮……尼姑们忍无可忍,常常趁对方伸手之际,倏地伸出纤纤玉指,并指为针,随手一招“金针度厄”刺向对方胳肢窝极泉大穴,歹徒们立时半身酸麻,倒地不起……尼姑庵不再清净。有的尼姑哪还顾得念经消除“贪、嗔、痴、怒、恨”,一天到晚把满腹怨恨之气或明或暗地泼洒在那娘俩身上,心里意里盼着上天度“厄运”给她们。不到三年,妈妈在他人的白眼中,幽幽寡欢而死。无法师太力排众议,收留了小小的犬子。那犬子似于佛法有缘,终日听着木鱼锺磬,看着青灯黄卷,听着尼姑们念经,自己口里也常常吟出个“一切皆是明相”、“一切皆应无往”的语话,虽然不懂,倒也自有庵里的乐趣。日子在木鱼的“邦邦”声中,一天天过去,犬子渐渐长大。这个在庵里长大的孩子,以天生的聪慧领悟着佛经的精准妙义,常常以清脆的童音与无法师太和众尼姑谈经论道。无法师太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头常常涌出点点温暖。当犬子的嘴唇上长出柔柔的绒毛的时候,无法师太知道,这里不能容他立身了:普天之下哪有尼姑庵蓄养青春小伙的呢?
那一天终于来了,无法师太带着尼姑们送犬子出庵,犬子大哭不已,跪在地上抱住师太的双腿,久久不愿立起。无法师太手摸着犬子的一头浓发,赐犬子法号为“庵生居士”,嘱咐他在家不忘修行。随后,无法师太似乎情缘未了,眼角泪花沁出,十分动情地双手扶起犬子,口诵:庵生、庵生,终身安生。众尼姑双手合十,齐诵“阿弥陀佛”,然后随着师太转身入庵……犬子仍跪立在地,向众尼的背影“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带着母亲念诵的经书,踉踉跄跄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庵里念经的声音,“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也如电,应作如是观……”
年迈的虎父满腹愧疚地接纳了自己这个名叫庵生的长子。看着面前犹如玉树临风般的翩翩少年,虎爷一下想到带着满腹怨恨而逝的结发老妻,不禁悲从中来,一把搂过儿子,抱在怀里大放悲声。痛定思痛,虎爷想探探儿子的心思,就问一下他以后的打算。当时大唐社会沿袭的是古代“士农工商”的阶层划分。在读书、农民、工人、商人这些行业,无论犬子往哪个方向发展,虎爷都会、也都有能力供养他,让他出人头地。没成想面对老父的询问,庵生居士不假思索地脱口说道:“人世纷纷,‘凡有所相,皆是虚妄’。”此话一出,虎爷懵了,瞅着儿子自己愣了半天,似乎明白儿子不愿涉入世事的心理,便又开导儿子说:“既是‘虚妄’,何以立身成业?”庵生张口就来:“身即为空,业本外相。无时无地,无往无往,‘一切皆应无往’。”说罢,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诵起了经文。他要守住“三心二意”,排除“七情六欲”,做在家修行的居士了。虎爷仰头长叹,泪花从眼里沁了出来。他知道,这个自小在庵里长大的儿子,眼里心里绝无俗念,已经融入不了花花世界,让他“无往”吧,姑且养着他,将来到了地下也好对老妻有所交代。但老爹我不能“虚妄”还要“一如既往”!我要是“无往”,你小子喝西北风吧。
犬子一出娘胎就入尼姑庵,木鱼“邦邦”敲走了他的童年、少年,敲来了他的青年。心里眼里,响的是晨钟暮鼓,看的是青灯黄卷。可以说,尼姑庵是孕育他的另一个“胎盘”。现在要他一步入世,融入花花柳柳,岂不是异想天开?但对乌有镇的英雌们来说,庵生的到来,无异于老天开眼:虎爷废了,虎子来了。老天待咱不薄啊!莺莺燕燕们开始涌入虎爷的春街寻春。虎爷也想利用她们,“开发”自已这个一无所知的儿子,把儿子从“庵里”拯救出来。
刚开始面对一众莺莺燕燕,犬子震惊无比、目瞪口呆。在他十来年的概念里,世界无男无女,待到稍入懵懂,女人的概念就是尼姑、尼姑庵,哪能想到人世间居然有如此蜂儿蝶儿一般的花花之物。庵生接受不了,承受不了!纵使英雌们百般诱引,庵生始终上面不为所动,中间不为所惑,下面不为所举,那个“子弹头”一直就是“子弹头”。
虎父一生虎威,却在犬子身上折戟。耳闻英雌们的嘲笑,虎爷哪能栽得下这个跟头、丢得下这个老脸?于是对儿子哄蒙骗诱,花重金采取补救措施:送外地,整形!用人工!整个“大本儿”!犬子则无可无不可,任由老父摆布,一切任随自然,“一切皆应往”了。
五 朴大师整形“大黄瓜”
“打夯机”顶走大财神
整形的操刀手是大唐那个弹丸附属国的整形大师,世界闻名的朴一乐。世世代代做着在人家脸上割肉补肉的勾当,后来雅称“整形”。当今咱们那舞台、银幕上很多的“形”都被他的后代整过,这小子有名得很呢!
话说这整形大师朴一乐,多年凭借自己一双妙手,给无数的人整了无数的“上头”,但从没整过人的“下头”,接下这一单整“下头”的天价大活,对于他来说,是“什么什么上轿头一回”,前无古人啊!朴大师很是兴奋,脸红心跳,擦掌磨拳,要祭出通天的本事,要摸着石头过河,要整出一个“大本儿”,留着给后代“申遗”(这个想法不能责备他,他们那地儿有“申遗”的习惯)。
朴大师立马命令手下一帮喽啰出城,寻找发情苟合的雄壮野狗,待它们激战正酣之际当场棒杀个半死,热乎乎的,立即、马上、速速拉回手术室。
手术室里,两张手术台并列摆放,一张躺着半死的犬子,一张摆着半死的野狗。无影灯亮着无影的光,映着朴大师一袭白衣。方方正正的一块白纱,罩住了他的嘴和脸。大师捏着寒光逼人的手术宝刀,趁着那野狗热血未凉、“本儿”未软,囫囵剥出,依血脉纹路,寻隙就缝,生生把一根狗“本儿”,瞬间分成了数条。随即,快步闪至另一手术台,伸手拽出犬子的“本儿”,“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认准大小血管,沿肌顺理,把那分成数个细条儿的狗“本儿”一根一根用捆绑法缝合上去。只见那朴大师,双手如蝶,针飞线舞,真个是“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稍顷,犬子的“本儿”凭空见长,粗了一圈且长了一截。原来的“小粉笔”变成了骄傲的“大黄瓜”,高高地挺着,向上戳着空气,好比现在那待发射的捆绑式的火箭。据说这是那个美丽国火箭的原型。无疑,手术大获成功!朴大师朴一乐,此时何止一乐,真个是乐而又乐,乐了还乐,几要改名朴万乐了。你看这厮,“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口罩都罩不住满脸的乐。一时间,那满脸的纱布凭空鼓了起来……
犬子从麻醉中醒来,心头一阵悲凉,但这个“庵生”随即又坦然,“过去心不可有,现在心不可有,将来心不可有”,怎么不是过一生啊,该如此就如此吧。“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也如电……”缘来随缘,堂前尽孝,让老爸高兴罢了。一切,泡影而已。
于是,庵生吊着“黄瓜”,摇着晃着荣归乌有镇。
犬子整“形”归来,虎父摆酒庆贺,庆贺自己理事合道,犬子增“本儿”有效,医生手术得法……酒后,自有英儿、雌儿们纷纷争着以身试法。岂料英雌们都是没等完事儿,就纷纷挺起身来,系带掩怀,嚷嚷又嚷嚷,大叫“此法不灵,此法不灵!嘻嘻,蜡枪头,蜡枪头!嘻嘻……还是蜡枪头。”
看官,你道如何?
李元霸的双锤,关帝爷的大刀,一般人岂能拿得起、舞得动!犬子庵生本来就无心于此、无意于“举”,现虽然整了个人羡人慕的“大黄瓜”,就是有心于“举”,他也“举”不起来啊。
咋回事呢?这么的告诉你吧:
一辆机动车能拉多少,取决于马力的大小。按物理学原理,一马力可以拉动七十公斤。犬子的“马力”太小,仅仅能拉动“小粉笔”。看官你说,给他个“大黄瓜”,换做是您,您能举的起来吗!要不,您来试试?
要加“马力”!虎父恨恨地想,要给犬子加“马力”!
“马力”哪里来?后天补啊! 补哪里?肾啊!
虎父发怒了,怒火之气冲了头顶的帽子。人生两件大事:一日三餐。一日没有了,三餐还有什么意思。补!大补,重补!我还就不信了…… 想当年,我……哼!
虎父一怒,地动山摇。求方治“本儿”的信息一传出,虎家门前立马热闹起来,一天到晚前来兜售驴鞭羊肾、鹿茸龟血、蛇胆狗肉等小贩你来我往,摩肩接踵,络绎不绝。犬子三餐,顿顿煎、炒、烹、馏、煮,不离各种动物新鲜的鞭、肾,一到做饭时候,他家腥臊四溢、钻人心脾,整个春街的芳邻都很疑惑:虎父家咋天天煮尿喝?
功夫下得深,铁棒磨成针。这是至理名言,小学课本上曾经这样哄过孩子。虎父当年学过这一课,对此深信不疑。以鞭补鞭,以肾补肾,只要功夫下到位,针,也能变铁棒!但是,说到这里就必须转折,该说但是、可是、可但是……从冬补到夏,几个月过去了,一火车皮的驴鞭狗肾,都没有唤出犬子的盎然春光,针硬是没有变成铁棒。犬子的那个“针”还是那个“针”,“本儿”还是那个“本儿”,篱笆墙的影子还是那样长……
镇上的英儿们、雌儿们,眼光一天天暗下去,喘气里杂了心事,短了许多。
突然间,就像鸭子们感觉河里的水暖了些一样,众英儿、雌儿的眉毛不知什么时候飞扬了起来,喜庆的桃花又夭夭地回到了她们的脸颊。
原来,她们发现了“打夯机”。英雌们窃喜之涟漪在心头泛起,犹如那小孕妇儿看到了酸杏疙瘩、闻到了山西陈醋,纷纷摩额擦脸,摩脚擦腿:乌有镇英雌们的好日子又来了!
“打夯机”是个人,住在乌有镇夏街,和虎父隔着一条街,跟着他的老板“竿儿”,专做粮食买卖的营生。早些年因为虎爷的缘故,“打夯机”他们的生意很差,如五更碳尽的烤火炉,只是有些热意而无火苗儿。这两年眼看着“打夯机”由柔弱的小树苗,不知不觉“壮”成了整个儿的铁塔,刚刚涉事儿就被一独具慧眼的英雌儿发掘了出来。这厮年轻少壮,上得马来,勇猛精进,那个“本儿”如铁杵捣石臼,如夯机打地基,成天成夜咚咚不止,被众英雌誉为“打夯机”。英雌们都是眼里有活儿、心里有事儿的女中豪杰,纷纷主动帮“打夯机”的生意拉线搭桥,以媚求欢。主人家的生意人气大增,“竿儿”老板也看准时机,加价降利,让利给卖家。卖粮的农户一下尝到了甜头,立马转了风向,一窝蜂地涌向“打夯机”这里。生意红火起来的“竿儿”老板,顺势将夏街原来的五间粮食坊子的店面扩大了十间,整整地顶掉了虎爷春街的半壁江山,请走了虎爷的财神。
话说这虎父本来通吃的生意眼睁睁看着被人挖走一块,究其原因,还是人家有“本儿”啊!虎父心里有火但无可奈何:这是天要亡我的节奏啊!
这口气不能咽!虎父和家人一起切切蹉磋、磋磋磨磨,得出结论:关键还是要从“本儿”入手,访贤士、求能人,寻良策、找良药,让“本儿”挺起来!立起来!举起来!收复失地!把乌有镇的蓝天重新再顶起来。让春街再热闹起来!
说到“热闹”,聪明的人都知道,这“热闹”也是风水轮流转的。
什么是风水?“本儿”就是风水。
过去,虎父府邸在春街,热闹的漩涡在春街。现在,热闹的高潮在夏街,“打夯机”就是住夏街。虎父,正经历着由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的煎熬。
虎父耐不住这煎熬。虎父出手了。
然而,没等他出手,别人却开始算计到他的头上。
六 “猪头”进宅侈论风水
虎爷洞明勘破奸计
春街,虎父家待客中堂,一水儿的名贵家居格外抢眼,但摆放杂乱,毫无规矩。北墙摆一紫檀条几,正中供着一宣德古瓶;一花梨八仙桌却歪靠在东墙,桌子中间顺墙倚着一架座钟,一面镜子孤零零地立在西墙角边上的一个茶桌上,斜斜地反射着这屋子的热闹与炎凉。还有几把鸡翅木的太师椅随意地放着。中堂门外,紧连着一条长长的青砖铺地的通道。
虎父在接客。这段时间,虎父不是在接客就是在等着接客。招贤求计,大肆征“补肾良方”,郑重承诺,一旦见效,将给予比重金还重的酬谢……。于是,偻腰垂肩的老家伙、挺胸凸肚的中家伙、初出茅庐的小家伙,一天到晚络绎不绝,有时还摩了肩、接了踵,挥汗成了雨。虎父的门前似乎又像了市。
话说这一天,天晴得发蓝。蓝天下走来了一个胖成猪头的叟儿,一个瘦得成竿儿的青年,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飘飘然、施施然走进了虎父院门。虎父端坐在八仙桌边太师椅上,一位摸样周正、端庄秀气的侍女端来了他心爱的紫砂壶。虎爷双手小心地接过,单手擎起来凑近嘴边,像文人雅士那样小口啜水。虎爷看着眼前的侍女说:“瑶嫂,内屋有一块黄云香纱布料,你拿去做件衣服穿吧。”这侍女“诺”了一声,躬了一下腰,退步、转身,走了下去。
看官,小子这时才腾出一支笔,给大家聊聊虎爷的内室。
这侍女叫瑶嫂,提起她,说来话又长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方人士、姓甚名谁,自小是个孤儿在沿街讨饭,大一些后被人骗卖到妓院,从妓院逃跑被抓回,吊在当街暴打,正巧被路过的虎爷夫妇遇到,看其可怜,虎爷夫人当即花重金为她赎了身,带回家中。一开始只是作为一般丫头使唤,后来看她不仅忠厚,体态窈窕,而且说话做事颇有大家气派,就放在身边作为体己丫头。夫人死了以后,虎爷内愧于夫人,发誓不再立正房,没让她离开,留在身边亦妾亦侍地一起生活了多年。因她是从窑子里出来的,大家喊她瑶嫂,她却一点不在意。有了这个落脚的地方,她满足得很。有人打趣地问她,夜里虎爷打呼噜,声音震耳,你怎么能睡得着?她却抿嘴一笑说:“不听这呼噜,我还真睡不着呢。”……
话说这时虎爷一眼瞥见有人进了院子,也没当回事,因为这些日子此类人物太多,都是来“打秋风”、想便宜的欺世盗名之徒,没有一个方子能挺起犬子的“本儿”。有时候不识字的乞丐捡到有字的纸,也屁颠屁颠跑来换钱。虎父待客的脸不再如花盛开。正当虎父正和紫砂壶又一次嘴儿对嘴儿亲热时,忽听门外一嗓子炸起:“不对,不对!啧啧,宅门之道……这路铺的……啧啧……”虎父忙放下紫砂壶跃起,“嗵嗵嗵”几步跨到门口一看,那“猪头”正指着门前长长的通道嚷嚷,一脸的不屑。
且说门前这通道长九十九米,连接着镇上热闹所在。当初虎父建房时为专意避开闹市所筑,寓为闹中求静,又为久久长长。这本是虎父的得意风水,此时听得此话,赶忙有样学样地双手抱拳一揖,口中不冷不热地说道:“请了,万望指教。”“猪头”斜眼过来,也是出手抱拳,好像举着一个暄腾腾的面包,慢慢地回道:“宅通外界之路,宜近窄而远阔,今人、后世,乃前程越走越宽。”虎父听得此言,忙张望眼,远远近近地测测门前的路,近宽远窄,似有不妥;又瞅瞅身边的“猪头”,瞄瞄旁边的“竿儿”,觉得二人异像,不类常人。突然心头一震,面孔一热,脑子里瞬间冒出两个人来:这不正是踹了生意、抢了女人的冤家吗?虎爷虽然没和他们照过面,但多次听人描述,心里早就给这对手留下了刻骨的位置。此刻,仇人就在眼前,虎爷反而出奇地冷静,多年的历练早使虎爷成了人精。再说这二位贸然入宅,必定有事,要弄清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虎爷便装作不认识的样子,伸手一摆,做出邀请姿势,颇有文气地对“猪头”他俩说:“请移步,屋里叙话。”
只见“猪头”将胖胖的身子横进门来,扭头示意那“竿儿”跟着,再回头过来,八仙桌上的黑泥紫砂壶一下扎入眼中。他忽地伸出肥手罩住那壶,喊了一声“好壶”,一把捏了过来,张开肥大嘴巴对准壶嘴儿“咕嘟咕嘟”就是一气,随后从口中拔出壶嘴儿盯着那壶自语:“好壶,好壶!黑泥紫砂,圆中见方,方中见圆。”又翻着白眼对着头上的空气说:“啧啧,可惜可惜……啧啧……”一边嘟囔着,一边把那紫砂壶转手递给了身边的“竿儿”。“竿儿”赶忙接过就把那壶嘴儿往口里塞,却发现壶空了,啜出一嘴碎碎的茶叶沫,“啪”地吐出,心里有气,将那壶“咣当”一下墩在八仙桌上。虎父听得心头一颤,转头看到那“竿儿”,那小子早就一屁股戳到身后的太师椅里。
虎爷在一旁看得口呆,但却不以此等作派为意,且不知这正是当年虎父自己粗鄙的写照呢,“老子当年……哼!”新发家的虎爷虽处处附庸风雅,其骨子里还是当年的市井草莽,眼瞅着胖、瘦所为,熟悉而又亲切,真真好像是遇到知己。虎父正要请人家入座,却又听那“猪头”叹着气说道:“可惜了,啧啧……可惜了。”虎父忙接话问道:“何事可惜?”这时却听那“竿儿”嚷着:“这,怎么能用紫砂壶泡绿茶呢?”“猪头”紧跟着满脸鄙夷地接道:“绿茶火嫩,在这黑泥紫砂里一焖,还不成了茶粥!”“竿儿”紧跟着补刀:“冻顶乌龙、铁观音,普洱……这等紫砂壶泡起,那才叫一个绝。”只听“嘿嘿”一笑,“猪头”又说:“啧啧,一口下去,满嘴生香,啧啧……大姑娘小媳妇都争着抢着和你亲嘴儿,哈哈哈……”
一胖一瘦在那里一唱一和,把这虎爷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他娘的,奇了怪了。这俩小子今儿到底要做什么?”想想人家说的又都在理上,不禁有些身矮。正思索间,猛听那“猪头”口中又“啧啧”连声,紧着说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虎父听得此话,心内又是一惊,“这小子,又咋啦?”心里骂着,口里却莲花灿然:“大师大师,哪里污了您的法眼?”“猪头”没有睁眼看他,扭转身来,伸手指着那些家具,噥着嘴对“竿儿”说:“调整一下!”“竿儿”心意相通,忙从太师椅上跃起,细细的手指像根根枝条,柔和地拂动着那镜、那瓶、那钟。先是把靠北墙条几上的古瓶小心翼翼地端到条几左边,再把八仙桌上的那架钟拎到条几中间,又把西南角小茶桌上的镜子捧到条几的右边。这些放就以后,身子从条几跟前退后几步,想全面瞅瞅是否合适,哪想到被身旁的八仙桌腿绊了一跤,“噗通”一声实实地坐在了地上。此时虎父的一双虎眼正随着“竿儿”忙碌地游走,看到“竿儿”要跌倒,忙伸双手拉住“竿儿”一只胳膊,“竿儿”顺势飘了起来。待他竖直了身子,反手扯住虎父的衣袖,示意二人一起八仙桌移到条几下面,虎父明白他的意思,没让“竿儿”动手,自己双臂一伸,把桌子推到条几下面。那花梨木桌面自豪地从条几下露出来宽宽的半截。“竿儿”又把两张鸡翅木太师椅摆放在八仙桌两边,椅上那柔和的金色纹路,使座上人仿佛也有了金子的身价。随即,“竿儿”又将那几把散放的椅子和小方茶几,分两组摆放在东、西墙边,拱卫着当间的条几、八仙桌。
一切摆放停当,“猪头”拉住虎父退到这堂屋的门口,指着屋里的摆设朗声说道:“啧啧啧,这才是发家的风水!看到了吧,八仙桌放在条几下,那叫八仙托稷(几);太师椅放两边,那叫太师辅堂……”说到这里,扭头看看“竿儿”,“竿儿”立即接口,谁也不看,自顾自地说道:“东放瓶、西放镜,中间置钟,这叫'终生平静'。东西墙的几组椅子和茶几是附衬之器,主次有序。这套风水主你以后宾客满堂,逢凶化吉,心想事成。”虎父一边听一边站在门旁端详自家屋里,感觉这一应家什的摆放经这小子一调整,井然有序,各居其所,赏心顺目,气象为之一新,隐隐透着一股富贵大气,不觉精神一振,耳听得“心想事成”一句,禁不住高兴地连说“好好好”。
“猪头”二人多年行走江湖,做这等心计实是得心应手。一番操作下来,一下杀了虎爷的“主”气,掌握了化客为主的主动权。虎爷眼瞅着人家的做派,句句有道,没想到这对儿做生意的冤家竟然还是观象堪气的风水好手,知道今儿真算是遇到高人,忙弯腰拉着“猪头”,邀着“竿儿”入座叙话。
进得屋内,猪头自顾自地在西边太师椅上坐下,他知道这是客座,“竿儿”竖在他侧后。待虎父在东席主位入座,立即张口表白:“本山人前来解你心中之忧。”虎父本就是直爽的人,单刀直入问道:“大师有何良方?”猪头岔开一句:“公子'补'得如何?”“万事无补,”虎父以实相告,接着问道,“还能如何?万望赐教。”猪头“哈哈”一笑,连说“好办好办”,随即对着虎父,张开右手屈着大拇指,挺直四指伸过桌面,竖在虎父眼前。虎父探身向前,努力伸出脖子,盯住那只油油的肥手,只听猪头嘴里一字一顿崩出“变、补、为、换”四个大字,同时,从食指到小指,顺着这四个字的射出,依次弯曲下来,和拇指握成一个肥拳。话音未落,又听“砰”的一声,肥肥的拳头已重重砸在桌上,把虎父下了一跳。虎爷不觉自动收缩了脑袋,挺直了胸脯,双眼直勾勾盯着猪头,嘴里疑惑地问道:“换什么?”“猪头”立即答道:“换肾!”一语惊醒梦中人,虎爷顷刻间豁然开朗,笑逐颜开,脖子又伸向“猪头”,笑意满满说道:“好方子!换谁的?怎么换?”看着虎父兴奋的神态,“猪头”自己似乎也兴奋起来,站直了身子,笑眯眯地小步快走绕过八仙桌,来到虎爷跟前,弯下来腰,对着虎爷耳朵一阵密语,不时还有“嘻嘻”之声。一边的“竿儿”立地生根,动也不动,闻也不闻,两眼空空直视万里,似已进入化境。
且看这虎爷,在太师椅上侧着半个身子,把一边的耳朵给了“猪头”,听得他面红耳赤、冷汗直冒,忙伸手推开了猪头,抹了一把汗水,冷冷问道:“此事体大!此事体大!大师,容我三日考虑。”“猪头”挺直了身子,显得一身轻松,抱拳向虎爷说道:“恭候佳音,恭候佳音。”说罢和“竿儿”一起晃着离去。
看官,您道这猪头存心要换谁的肾?“打夯机”!却原来他们要虎爷出手做局,逼“打夯机”生意于死地,让他走投无路,乖乖献上肾宝……这个伤天害理的事,虎父哪敢一口应承?再说这“打夯机”,是虎爷的顶头仇人啊!虎爷的英雌军团就是被他“策反”过去的。精明的虎爷此刻也疑惑了:你们不是一伙的吗?这不是撑着口袋让我钻吗?搞走了我的人。搞垮了我的生意,现在又来玩什么花招。妈的,玩我?你们还嫩了点儿!
鹿死谁手,切让我这张碎嘴慢慢道来。
七 顽劣之徒火烧乌有镇
无知孽子闯祸走天涯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现在该说说那个“打夯机”了。
“打夯机”本是乌有镇的顽劣之徒,父母早亡,自小无人管束。有一天——这是“打夯机”还没成为“打夯机”的时候,那时他才八九岁,我们姑且叫他“夯机”。有一天,十月的太阳才偏西,这小子沿街要饭还没半饱,就受到年轻漂亮的王秀才娘子一肚子气,气鼓鼓地一眼看到街角晒太阳的小伙伴“九万”,忙小跑着来到跟前,小脸憋得通红,恨恨地向“九万”说:“想不想看把戏?”
“九万”是个有爹没娘的孩子。爹爹是乌有镇出名的赌将,“九万”半岁时,曾将老婆输给人一个月,后来又赢了回来,老婆羞愤难已上吊死了。又过了半年,爹爹钱输得多了,就和一个叫“猪头”的朋友联手出了老千,后被庄家刘老七发现,便逃往外地。刘老七是本地一霸,手下有几十条枪,哪能容许被他人玩弄?便四处追杀,发誓要亲手剁了二人。一天夜里,爹爹一身是血潜回家中,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刚刚把一张沉甸甸的“九万”麻将牌塞进儿子的破枕头里,转身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被几个蒙面的歹人的乱刀捅死……从此,那张麻将牌就是“九万”的玩具,伴着他要饭为生,镇上的人都是他的爹娘,他也就成了“九万”。
“九万”要了一晌午饭,肚子里有点食,披着破棉袄,本想在这墙角晒晒太阳,一听有把戏看,顿时来了兴致。没等他说话,就见“夯机”伸手过来,从“九万”的破衣服上“刺啦”撕下一根布条,足足有一尺来长。“九万”脸色一变就要张口大骂“你奶奶的……”,瞬间又见“夯机”举手也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根长长的布条,不觉把“奶奶的……”留给了自己。“夯机”拉起“九万”就走,一边往手脖上缠着布条,一边对小声“九万”说:“去杂货铺,要火柴。”此时“九万”心里就是有一百个不愿意也只好跟着走了,棉袄都让这小子撕了,那这把戏是一定要看的了。奶奶的,有把戏不看白不看,棉袄都破了,这个亏不能白吃!
乌有镇的“余富”杂货店,那真是一个“杂货”。店内货架上各类日用百货琳琅满目,店外铺摆着几十种木耳、黄花、竹笋等干鲜大货,靠近柜台的地方显眼地摆着盐筐和各类油桶:豆油、麻油、菜籽油……满满的上好手工粮食油。胖胖的老板娘刚刚吃过午饭,如一堆肉正倚着柜台打盹,一睁眼看到经常来的两个孤儿小叫花,忙让人拿来两块窝头。柜台前,“九万”靠前站着,“夯机”站在他身侧,恰恰让“九万”挡住了有布条的那只胳膊,那胳膊就挨着一只豆油桶。看到两块窝头,两人一齐摇了摇头。老板娘很惊奇,今天这是怎么啦?又低头从柜台里摸出两个铜板。这个时候,“夯机”已经单手拧开了豆油桶的盖子,把手脖上的布条松开,捏着布条,慢慢浸到豆油里了。这边老板娘越发地吃惊:今儿个怎么啦?窝头不要,钱也不要。你们是……二人沉默一会,“九万”小声说:“火柴。”老板娘生气了,吼起来:“要火柴做啥?作死啊!”“夯机”和“九万”就那样杵在柜台前,不动不吭,像两棵扎了根的树秧子。老板余老大早就听到了声音,这时端着烟袋、扯着一个五六岁的丫头,后边跟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走了过来。丫头吃着枣儿,看到两个小乞丐,“噗噗”两口把嘴里的枣核儿吐到了站着靠前的“九万”脸上,“九万”伸手擦了一下脸,目不斜视地瞪着老板娘……后边的男孩懂事,弯腰伸手捡起“九万”脚下的枣核,正要说话,胖胖的老板娘过来,挥着手,把两个孩子赶去了后院。这时老板余老大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在耳边晃了一晃,估计也没几根了,一边说着“拿去拿去”,一边随手扔给了“九万”。这徐老大当年也是“九万”爹爹的牌友,被胖胖的老板娘几次从牌桌上拎者耳朵押走以后,金盆洗了手,好好做起了杂货生意。看这两个孤儿上门,徐老大想想自己的赌友,心有怜悯,从没让他们空手走过。
火柴到手,“夯机”二人转身就跑。奔出好远了,他们听到老板娘惊呼:“哎呀,这么重的油味儿!”
看官,你道这“夯机”玩的什么玄虚?且让我慢慢道来。
且说这个把月来,乌有镇滴雨没落,田里像一张刚刚炕出来的巨大焦馍,已经冒不出一丝水汽;农闲期间被散放的牛,一只只在野地里寻觅着枯叶黄草。大街上,满街筒子的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相碰摩擦起火烧了自己;满街筒子的干热火燥,谁要生气发火,准能把整个乌有镇点着烧光。
“夯机”爬起来,眯着睡眼瞅瞅太阳,觉得午食已到,肚子也有些空了,就搓搓手脸,开始每天的作业,沿街挑着乞讨。“不能天天乞讨一家啊,”“夯机”边走边想。一连讨了几家,“夯机”还没半饱,就举步挪到多日不来的王屠户门前。这刚结婚的王屠户昨晚豪赌后又去了相好家,一夜没回。漂亮的屠户娘子气得将屠户丈夫绑在椅子上,发泄一肚子的山西陈醋,忽听得“夯机”在门外的乞讨声,要是平时也就半碗剩饭打发了,但此刻此时不行,屠户娘子心正酸、气正高、火正旺,手端洗脚盆,正在往屠户头上浇脏水。刚刚浇了半盆,听得门外声响,屠户娘子打眼一看,转手向门口“夯机”迎面泼去,又张开狮口,喷出一个“滚”字。成了水鸡的“夯机”被那半盆脏水冲了一个趔趄,气得满口钢牙一咬,一声不吭,水淋淋地扭头“滚”了,一边“滚”,一边在心中生出了一个“把戏”。看官注意,这屠户娘子,正是前文“风尘女子”,慢慢地,她又走入了她的风尘之缘。
此时的“夯机”,一手小心地端着那浸满豆油的布条儿,一手扯着“九万”,小跑着来到镇外。面对野地里几多的水牛、黄牛,“夯机”扭头问“九万”:“哪一条牛是王屠户家的?”
“九万”瞄了一眼“夯机”手里托着的油布条儿,好像明白了什么,脸上肌肉猛地一紧,紧出一个笑来,忙说:“知道知道,我给他家放过牛。”
“九万”牵着王屠户家的牛在前面走,“夯机”在后面把浸饱了油的布条儿放在牛尾巴上,又绕又缠又系,牢牢地和牛尾巴绑在了一起。老牛欢快地摇晃着加粗了的尾巴,一下子摇出了牛界的时髦。来到镇口,人多了起来,老牛也感觉将要归圏,兴奋地“哞哞”叫着,直打响鼻。二人一牛在镇口路边停了下来,“夯机”背对着镇口,摸出火柴,“嚓”地一下冒出了火头儿,咧着嘴,猛地将火柴凑近了粗粗的牛尾巴,只听“轰”地一声,牛尾巴成了一个火团……“九万”看得高兴,手里还紧攥着牛绳。“夯机”忙叫着:“松开手啊!”这时哪还来得及,只见那牛吃疼,箭一般地飞跃而起,牛绳把“九万”带了一个嘴啃地。“夯机”对着奔向大街的火牛,兴奋地站在那里“嚯嚯嚯”乱叫,“九万”爬了起来,对着“夯机”的屁股就是一脚,嘴里大骂:“奶奶的,早不叫我松手!”
且说那牛被火烧得痛疼难忍,忙向街里自家的牛圈冲去,成街筒子的人顿时被撞倒一片。纷乱的牛蹄从一个个人身上踏过,血汩汩地冒了出来。男女老少都惊吓得连连闪、避、藏、躲,推着挤着乱成一团。杂货铺老板娘晃着肥肥的身子,挪出柜台探头看去,猛见火牛冲来,吓得急忙缩身回去,不小心绊倒了脚下的豆油桶。正巧火牛冲来,一脚踏在麻油桶上,满桶的麻油四溅而出,牛尾上的火星燃着了四处流淌的豆油、麻油,杂货铺瞬间成了杂火铺。后院传来两个孩子、那兄妹二人的哭声。这时,前方不远的人众慌乱地躲闪着火牛,又不小心挤翻了小吃铺的油条锅,火炉倾倒,热油铺地,小吃铺成了火海。这牛被烧得疼极,但还记得自家圈门,一股劲儿向王屠户家奔去,到了门口一头撞开大门,一团火“呼呼”地燃着了王屠户的家……
旱天的大火直烧了一天一夜,把那条大街烧成了白地。“九万”着实看了一场把戏。事后,两伙伴知道这把戏玩大了,悄悄避往他乡,远走天涯。殊不知,这个天大的祸根就此种下,多年后,另一场大火在等着他们呢。
八 “竿儿”衣锦还乡
“猪头”算计虎爷
十多年后,玩火的少年归来,已是翩翩才俊。漂泊在外之时,当他们略知事理,就发现那张麻将牌不是麻将牌,而是一个金疙瘩。当年“九万”的老爹,知道自己老是出千赢钱终究不是长法,早晚丢命,但还有一个儿子啊!于是狠心做了一笔大的。为遮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的做了这么一个“金九万”麻将牌,给儿子留下的一笔活命钱,自己也就因此毙命。那个和自己合伙出千的大胖子“猪头”,也不得不躲避着刘七的追杀,亡命在外,至今不知死活。已经懂事的“九万”捧着那张“金九万”,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对着家乡的方向磕头不止,发誓走正道、做正事、当正人。“九万”就用这笔钱倒腾粮食,南来北往,低收高出,混出了一条生路。唯一不如心的就是咋也吃不胖,始终瘦得像个“竿儿”。“夯机”跟着他混,这些年却发育起来,身高马大,浑身阳光迸发。二人出去谈生意,总被人误认“夯机”是老板。“九万”对别人称他“竿儿”浑不在意:奶奶的,“竿儿”就是“竿儿”了!老子的兜里不是“竿儿”!再说新光棍怕老邻居,“九万”再也不想让人知道过去的事儿,就任由自己是“竿儿”。从此,“九万”不再是“九万”,“九万”成了当老板的“竿儿”。
发迹后的一天,有个自称是“猪头叔叔”找了过来。上回说到,这“猪头”本是“九万”老爹合伙出千赢钱的牌友,“九万”老爹被杀以后,他在老家呆着也是性命不保,逃出去漂泊四方,乱混了几年,知道“九万”侄儿出息了,就一路风尘奔了过来。叔侄二人相见,叙说前情,抱头痛哭。哭过以后,“猪头”留了下来做了“九万”的总经理。漂泊的“猪头”不再漂泊,实心实意地辅佐“九万侄儿”的生意,“九万”,不,“竿儿”就是董事长。至于“夯机”,却是从没想着当什么官:一道从火海里逃出命的兄弟,这份情谊就是“官”,比“官”有用!“夯机”常想,二人一起玩好这个人生的“把戏”,做好生意,比什么“官”都好。
三人拧成了一股绳,生意做的更有起色。肚里吃得饱,身上穿得暖,手头儿还有票子。“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三人都想家了。
家乡敞开了火热的胸怀,欢迎游子归来。当年家乡的那场火早就没有了余温,但这游子是携巨资的游子,于是家乡的欢迎又火又热了。很快,在曾经大火烧过的最热乎的地方,这三个游子建立了自己的家园。在夏街的最北段,……运转了自己的生意,开始享受生活的火热。
话说这少年男子谁不多情?你还别说,“竿儿”就不多情,每日如苦行僧,从不对女人张眼瞧上一瞧,最大的心思就是赚钱。但“竿儿”也有寂寞的时候,寂寞的时候去打了两次麻将。第二次就被“猪头叔叔”从麻将桌上一把拎起,甩在肩上,扛到“竿儿”老爹的坟前一顿暴打。打累了、挨够了,“竿儿侄子”和“猪头叔叔”相互搂住,在坟前哭得昏天黑地。当晚,“竿儿”在家里当众亲手剁掉了自己右手一根食指……从此,“竿儿”终生不赌。
“竿儿”不多情,自有多情人,谁?“夯机”!那个如同阳光一般亮丽的“夯机”,那个十八九岁、正该多情的“夯机”。随着虎父“本儿”的没落,随着犬子“本儿”的无奈,乌有镇的英雌们已处在十分的焦渴期。正在众英儿、雌儿想着移情别地的时候,猛然,羊群里来了一只骆驼,久旱的荒草地见到了甘霖,逆流的船儿盼来了顺帆的风。“夯机”奋起“打夯”,玉宇澄清,阳光铺照,“夯机”成了“打夯机”,乌有镇的英雌们迎来了桃花般的春天。英雌们明事理、懂人情,知道自己的乐,还知道如何让“打夯机”乐。她们纷纷给“竿儿”的生意搭桥拉线,以前虎父那边买卖的主顾,如春水上的鸭子一般,都被英雌们赶着、哄着,游进了“竿儿”的港湾。“猪头叔叔”眼瞅着大把的票子进账,成天乐得只是笑,仿佛他的职业就是笑,一天到晚的笑,有时夜里还听到他“哼哼哼”地笑。
这天,爱笑的“猪头叔叔”不笑了。他想到了一件不能笑、不敢笑的事。“夯机”收编了虎父的女人,“竿儿”占领了人家的市场,这不是大胜吗?但是,谁吃了亏能闲着呢……虎爷?忠心耿耿的“猪头叔叔”朝反面这样一想,哪里还笑得出来?不得不防!不防不得了!
那天黄昏,“猪头叔叔”从桃花丛里拉回了“夯机”,两人一同进了“竿儿”的房间。“竿儿”正扒拉着算盘计算本月又进账几何,抬头看见他们二人,忙立起身子迎了过来,招呼二人在茶桌上坐下。“竿儿”看到“猪头叔叔”一脸严肃,“夯机”则是满脸茫然,就知道二人的事儿在“叔叔”。“竿儿”推过茶水,直接向“猪头叔叔”问道:“有事?”只见“猪头”拉过茶碗,端起一口闷掉,伸手擦擦嘴角,问出天崩石惊的话来。他先是盯着“竿儿”,一字一字从口里嘣出,如一颗颗带火的子弹:“咱做的谁的生意?”话音没落又转脸盯着“夯机”喷出一梭子:“你干的谁的女人?”“竿儿”和“夯机”虽然年轻,但都是江湖老油子,从孩童时就在江湖摸爬滚打,听到“猪头叔叔”这个话,略一思索,二人脸色变了,齐齐地把眼光抵在“叔叔”的脸上,同时从两张口里嘣出同一个词:“虎爷……”
“猪头”是个人精,心思极为缜密细致。就拿赌博来说吧,他多年在血光泪雨的赌场上出千赢钱,毫发无伤,“竿儿”的爹都死了,他还能全身而退,这还不是个“人精”!这几年他委身跟了“竿儿”,绝不仅仅是为了和他老爹的交情,也不是因为他无处存身,主要是他看出“竿儿”是个“明主”,身有异象。“猪头”早年曾跟人学过堪舆和识人术,已臻化境。当他看“竿儿”的第一眼时,就觉得这小子异于常人:身材瘦而直顺,脸盘圆而无毛,“本儿”小而实。这分明是一杆行走的“称”啊!身子是秤杆,圆脸是秤盘,“本儿”是秤砣。最金贵的是那小“本儿”,应了俗语“秤砣虽小压千斤”。你想,如果“本儿”大了,成天惹事,就破了人体风水,是不是这个理儿?至于那个人高马大的“夯机”,在运、命上是“竿儿”的支撑,是一个铜板的两面,二人一起相得益彰,做事易成,简直是天作之配。自己这种肥胖如猪的身相,遇到他们二人,也是机缘巧合、上天安排。所以这些年来,“猪头”不婚不娶、戒赌戒酒,一门心思辅佐“竿儿”,看着身边的这杆“称”,不停地秤金秤银。当然,自己的兜儿也逐渐肥了起来。他自己琢磨一下,觉得比打麻将来钱来的保险顺当。
“猪头”迎着二人的目光,伸着食指敲在桌面上,慢慢说道:“商场如战场。兵家之为是‘知己知彼’。如今我们攻了人家的城、略了人家的地、占了人家的女人,对方难道是一盘菜,让咱们挑着捡着、连汤水都不留的祸害?”“竿儿”二人满脸的紧张。“夯机”接口说道:“那是那是,他们不会按兵不动。”“猪头”等他话音刚落就对着“夯机”帅气的脸说:“他们?他们是谁?怎么个‘动’法?”“夯机”低下头去,好像在思索。这时只听“竿儿”说道:“这几天我也有所耳闻,受我们冲击最大的就是春街的虎爷。听说他的十几座粮库都空了。”他没提到那些被“夯机”占有的“人”,这样的事“竿儿”哪能多说,何况那些“人”间接给生意带来了巨大的效益。“竿儿”继续说:“我还一直没见过这个大名鼎鼎的虎爷。叔叔,你看我们去见一见如何?”“猪头”好像正等这句话,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桌之一拍,叫了一声“好”,就说:“‘不入虎穴焉得虎爷’!正好,虎爷正在四处征聘治病的方子,我们就此送上一帖。不过,此行只是试探,你我二人作为主仆为好,你看我眼色行事。”“竿儿”立即说“那就这样”。“夯机”这时接过话来,对“竿儿”说:“我呢?”“竿儿”说:“你在家吧,不能都出去。”“猪头”瞅着他,诡秘地一笑,说道:“你不去为好。”“竿儿”在一旁咧嘴笑了。“夯机”哪能直面虎父呢?你在人家头上种出绿油油的大草原,两人相见还有个好?
好了,看官,这就有了上一节“‘猪头’摸底献策”一幕。你道自从“猪头”二人离开虎爷家以后,虎爷和儿子在干什么?且让我给你一句句道来。
九 虎爷初开茅塞
“夯机”横遭报应
虎爷这个人虽然花心,御女无数,但在处人做事上十里八乡的老手爷们儿都说他“心眼不坏”。他信奉一个理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买卖粮食的生意,从来都是卖出的称杆儿高高的,买进的秤杆儿平的稳住砣就行,常对人对己说“天下赚不完的钱”。有时遇到乡亲们有过不去的坎儿,虎父总是钱物相助,在商界和乌有镇百姓中口碑很好。有时夜深人静他也反思,自己的“本儿”中落、儿子的“本儿”不行,是不是自己做的太多,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啊?常常想着,还是做个平常人好,有个平常的家好,让大家都好才好。送走“猪头”二人后,虎父返回八仙桌旁,心事重重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那个黑泥紫砂壶,琢磨着“猪头”的那个主意。按照“猪头”的方子,做成了又如何?还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再说,这就是一个伤天害理的主意啊,哪能害了人家的生意又害了人家的身子呢?不能不能!自己绝不能作恶为己,到头来还是害自己。但是儿子怎么办呢?路子已经走到这一步,还能退得回来吗?虎父平平地端着紫砂壶,一次也没往口里送,就这样苦苦地想着。叱咤乐大半生的虎爷,此刻感到了别样的痛苦。正在想着,忽听内屋儿子在喊,虎爷放下紫砂壶,起身向儿子那里走去。
犬子躺在床上,他的“本儿”出现了排异现象,疼痛难忍,看着很是虚弱。看到老爹进来,犬子伸手给爸,痛苦地叫了一声“爸”,眼泪就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道:“爸,我疼……”虎爷一手握住了儿子,一手擦去儿子脸上的泪水,在儿子床边坐了下来。儿子的床头散乱地摆着《心经》、《金刚经》之类的经书。这个咋尼姑庵长大的孩子受他去世母亲的影响,打小就对母亲留下的这些东西感兴趣,一直不离身边。这时又见儿子含泪说道:“爸,我们为什么非要这样啊?”虎父鼻子酸了,眼泪涌了出来。儿子大哭,嘶哑着声音对着房梁喊道:“过平常日子不好吗?爸……过平常日子不好吗?……爸,我想回到从前……”犬子声音慢慢小了,只听他在轻轻念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虎父双手捂面,深深弯下腰来,泪水从指缝里渗出,“啪嗒、啪嗒”落在地上。一会虎父直起腰来,伸手给儿子掖了掖被子,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回到从前……过平常日子!”说罢起身走了出去。第二天,虎父郑重决定:再送犬子去那个弹丸属国手术,回到从前!虎父似乎想开了:儿子如果有能耐,就让他展翅高飞;儿子如果没能耐,就让他承欢膝下,父子老老实实过下去。虎爷的想法有些天真了,那个社会能让你“老老实实过下去”吗?
“猪头”和“竿儿”从虎父家摸底探风回来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没等到虎父回应,却得到了人家要重新整“形”的消息。“猪头”他们合计,看来,虎父还没有直接对付这边的计划。于是“竿儿”放心地决定:“生意照做!女人照干!一切照常!”
但是,看官注意了,“竿儿”这边的“一切照常”偏偏脱了“常”,无法“照常”了:先是“夯机”出事,再是生意遭难,然后是人生脱轨。这正是如老话儿所说,人算不如天算。
欲知后事如何,各位看官,且听我慢慢分解。
且说这一天,“夯机”一如往常地龙盘虎踞在客床等着接他的“客”,门前负责打点经济的绿巾,领进一个三十多岁的浓妆娘们儿,抬眼看去虽然已是“半老”,但那女人满身“风韵”的味儿还是“犹存”。“夯机”这小子无论年纪大小,总是来者不拒。他知道各有各的乐,谁有谁的味儿。于是话不多说,直接宽衣解带、上床大战。事毕,皆大欢喜、欢喜皆大。那娘们儿收拾停当、心满意足地款款而去,接着第二天再来欢喜,第三天又来喜欢……“夯机”接三连四,激情千射万射,乐此不疲啊,心中那一个“秒”字大写了还要大写。
三天一过,那娘们儿再也没有了身影。
看官,你道那娘们儿是谁?那个当年泼了小“夯机”一头一脸水泼妇还记得吗?那个被大火烧了家的屠户娘子还记得吗?对,你猜着了!这个半老的娘们儿就是那个屠户娘子。
王屠户家当年被大火烧了个精光。屠户那时正被老婆捆在椅子上拷问,火牛冲进来,屠户娘子匆忙辟火之间偏偏忘了解开屠户的绳子。可怜的王屠户先是被娘子浇了半盆脏水,接着烈火上身,水火相济,被掩埋在烧塌的房屋之下……漂亮的屠户娘子没了家,流落江湖,又坠入风尘,凭“漂亮”混事风尘,染了一身不能说的病,每每被病疼折磨的时候,总是破口大骂那个挨千刀的小叫花,总想着有报仇雪恨的一天。也是“半夜巧儿敲门,巧儿到家了”,屠户娘子遇到了这个“扒了皮也能认出骨头”的“夯机”,认出了这个“挨千刀”的“夯机”。屠户娘子认为这是老天给她的报仇机会,于是用自己的“特长”投仇人所好,把下半身的病统统无保留地送给了“夯机”。在“夯机”身子底下的三天,是她有生以来生理和心理最满足的三天,她觉得“老娘这一生值了”。
“夯机”身子强壮,这个和虎爷同样有着“万妇不当”之勇的“夯机”,直到数日后才感到下身的疼痛。这是“社会病”,是那个社会的不治之症。“夯机”倒下了,但被他“横扫”的百十个英雌们,被屠户娘子撺掇着杀上门来报仇。她们和“夯机”虽同病却不相怜,那是个刻骨的相恨啊!这个毁了俺们一生的孬人啊!英雌们带病登台上场,撕着、咬着、骂着躺在床上的“病友”,把那浑身血淋淋的“夯机”,拉着、拖着、拽着扔到了镇外小河里。屠户娘子大仇得报,带着一身的病不知所终。
夜里,躲出去的“竿儿”和“猪头”一起,从小河里捞出“夯机”,在尸体上足足浇上两大桶豆油,点火烧了。大火燃着了田野上的庄稼,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乌有镇的夜空。
事后有人说,这场火的势头和当年那场火的势头一样一样的。活的“夯机”当年玩了一个火的把戏,今天,这个火的把戏又玩了死的“夯机”。扯平!
其实,生活能扯得平吗?
十 “猪头”再售坑人之道
虎爷喜接四方来财
乌有镇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好年景。开春以后风调雨顺,满地的庄稼眼瞅着齐刷刷地往上窜,好像有只大手天天在往上拔。尤其是那大面积的春小麦,经过一冬瑞雪覆盖,一春细雨滋润,麦苗可着劲儿地拔节孕穗。这看看到了四五月份,那满地的麦穗如同有人指挥,一夜之间探出头来,喝足了地下的水,麦粒儿一时比一时饱满,一天比一天硬实。再过几天那西南风一吹,“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庄户人眼瞅着大田的麦子,这哪里是麦子啊,分明是一笼一笼的白面馒头、一串一串的铜钱啊。家家户户都笑嘻嘻地准备着开镰收麦……
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欢喜有人愁。谁愁?“竿儿”和他的“猪头叔叔”。
这两年,“猪头”和“竿儿”他们在乌有镇扎下根后,深知把生意做好才是自己的根本。谨慎地按着农时,收粮卖粮,公平买卖;再加上“打夯机”人脉的加持,那个粮食买卖的生意如同滚开的水、沸腾的油,热气腾腾,十分的兴旺。尤其收粮的季节,一车车粮食直往仓库里灌,上万石的粮食,堆的几十座仓库囤尖仓满,粮食被挤得都从门缝往外流……人家都说“竿儿”家的老鼠都比别家的肥。今年就不同了,“打夯机”死的不是时候,刚刚把粮仓装满,还没等出手他就死了。现在已经不是抛出的时候了,各大粮商都腾空了仓库,专等收新粮。
“猪头”叔侄二人坐在自己仓库外面的地上,面对着一大片库房和库里上万石余粮,低着头哼哼咳咳地叹着气。一会儿,“竿儿”抬起头说:“叔啊,不知能不能把粮食匀给虎爷呢?哪怕一部分也好啊。”“猪头”抬头看着侄儿,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会做亏本的买卖!再说我们把他伤得不轻啊,他的粮食仓库这两年都没怎么开张。”叔叔看到“竿儿”这几天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心中也是难过,对“竿儿”说:“这样吧,死马当作活马医。我再去那里走一遭,顺便看看他那小子。”说着站了起来,一伸手又把侄儿拉了起来。二人拍拍各自屁股上的土,灰尘高高扬起。天气实在是太干了,正是麦穗扬花上浆的好天气。“竿儿”抬头看看天上,有些但心地说:“天气不会有变化吧?这天太燥了。”“猪头”完全不以为然,看也不看侄儿,说:“放心!天晴得万里无云,保管半月没雨。有雨的时候,麦子都该入库了。”边说着话边转身要走。听到“麦子入库”,“竿儿”顿感一阵扎心,入库,咱哪里还有空余的库啊。但嘴里却说:“叔叔这次去,带些东西作礼物吧。”已经走了两步的“猪头”听到此话,猛然转身看着“竿儿”,慢慢地说道:“孩子,你真的长大了。”
“猪头”备了些礼物,两手提着向春街虎爷家走去。
这几日,虎爷家又是一番气象。
那天“猪头”二人走了以后,虎爷第一件事就是整顿了门前的通道,变成了前窄后宽的格局,在路的四角分别埋下几枚铜钱,意为“四方来财”;又在门前不远处挖了一个圆圆的荷池,周围以鹅卵石铺一环绕池子的小径,前后与通道连接起来。荷池在门前起了屏蔽作用,寓意财不外露;小路一圈寓意圆满周到。至此,屋内屋外都整治一新,虎爷和儿子也定好了“过平常日子”的生活方向。虎爷认为这是风水格局调整带来的好运,就安下心来“过平常的日子”,埋头打理生意。至于那天“猪头”的伤天害理的建议,虎父想也不再想。随后又打探清楚了“猪头”二人的身份,虎爷冷笑了几声,在心里默默地想:娘的,虽然虎落平阳,但怎能和犬一般见识?走路走正道,潮水退了才知道谁是光腚猴,哈哈。
“猪头”拎着大包小袋来的时候,虎爷正一个人坐在荷池边沉思,他有些焦虑。
虎爷焦虑的是天气。
虎爷几十年来的生意虽涉及面广,但主要还是买卖粮食,坐地收放,一年夏秋两季,周转快,利润高。天气的好坏、空气的潮湿,都直接影响着他利润的高低,所以他年年月月最关注天气的阴晴冷暖。这两年来因为“打夯机”的原因,再加上给儿子手术等事,收进和卖出都损失太大,目前十几座粮仓基本空了。按说麦收即将开始,夏粮就要登场,仓库空置,手里有钱,正是大做一笔的好机会。但是虎爷却是提不起劲头:天气不对!多年征战床笫,腰间落下毛病,天气稍有阴湿的变化腰部就酸疼、酸麻。前天巡查库房时,发现一群蚂蚁排着队向高处搬家。然而看着这些日子的天象,东南风天天悠悠地吹着,天蓝如洗,哪有一点儿像阴天有雨的样子啊。但虎爷偏偏想着,一旦雨泼麦场那就遭了。农户经过一冬一春的消耗,谁家还有多少余粮?午季粮食收不到家,还不满世界的闹饥荒?倒不如现在收进粮食,以备不需。但又想,如果这一步走错,午季丰收,新粮遭灾收不进来,收在库里的粮也就闷住了。虎爷昂脸瞅着头上的蓝天,一时拿不准主意,就想和儿子商议一下。刚刚起身就想起,儿子已被送走治那个“本儿”去了,这几天手术该进行了,也没有个信息。想到这里,虎爷愈发地着急,就沿着荷池的小路,心事重重地转起了圈子。
“给虎爷请安。”一个声音传来,虎爷抬头一看,“猪头”来了。
虎爷已明了“猪头”和“竿儿”的身份,对他们那一伙的过去和现在,很是不齿。商也有道,不能做坑人、害人的事,到头来报应还不是害自己!本不愿再和他们有什么交往,自己的路慢慢走就是了,但此时看到“猪头”大包小包的前来,自古举手不打笑脸人,也就让到屋里坐定。虎爷让下人上了茶,不冷不热地问道:“老弟今来有何贵干?”二人均知“打夯机”已死,再谈上次的换肾话题已无意义。只听“猪头”说道:“小弟特来献一份大礼。”
虎爷头也不抬地问道:“何为大礼?”“猪头”接道:“且听我道来。”
这二人同为江湖商人,本是粗俗浅陋的家伙,此刻居然文气馊馊拽了起来, 看官此时可能发笑。其实这正合某些国人之习。君不见,舞剑的侠客总要哼出几句歪诗;做诗的文人偏爱喜欢耍刀弄剑;发了迹的政客总是要给自己排上一个光亮的祖宗。咱们这二位商人自认为是天下“儒商”,出门只要见到风,就立马附庸起来……
好了好了,看官,你看我这话儿不又多了不是?
“猪头”恳切地向虎爷叙说,“打夯机”死了,他和“竿儿”心里累了,打算转行做点别的。所以呢,库里的百十万石粮食压住手了,看看虎爷您能不能接住,价格降三成。话讲的既简单又明了:有粮食要卖,贱卖!虎爷本是老江湖,这当口敢买吗?粮界摸爬滚打几十载,“猪头”的小把戏哪里玩住他?虎爷明白:这是要“腾仓”!去旧迎新。虎爷还明白:这俩小子只往前瞅没向后看。一旦天气有变、农户遭灾,这百十万石粮食不再是粮食,而是金山银山啊!然而如果天气正常呢?百十万石压在手里,陈粮卖不出,新粮进不来,岂不一个“死”字。虎爷难住了自己,这人生的火候谁能看透呢?一瞬间,他想到了儿子。儿子该开始手术了。
虎爷闭目沉思,脑子里如翻江倒海。突然腰部“突突突”地跳疼起来,稍后又慢慢平复下去。虎爷想赌他一把,举手拍向桌子,欲大喝一声“收了”,手举半空,嘴张一半,硬硬地把那“收了”咽了回去,顺势用手摸摸下巴,吐出一句:“我再想想……”油滑的“猪头”心里笑了,他知道;有戏。虎父慢慢站起,一步步走向荷池,一步步沿着荷池转着圈儿。虎爷此刻明显地感觉出,这是个“套”,是这两个小子设的“套”。收了他的粮,就钻进了他的“套”,但是对虎爷来说,又有多大关系呢?如果天气大好,大不了这一季不做,但是毕竟有着百十石在手,明年可保本售出;如果天气有灾,这批粮食粒粒都是珠宝。这是个保本稳赚的买卖!这不是“套”,而是送上嘴里的“馒头”、塞进兜里的银子,想不要都难。这不就是老话说的“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吗?踩着脚下埋着铜钱的路,虎爷心里笑了:这风水还真管用,还真的“四方来财”了。虎爷似乎下了决心,要接住这个送上门的好运,虎爷要赌一把,要和“天”赌一把。于是转身大步向屋内走去。屋内正品茶水的“猪头”听到“咚咚咚”脚步,心里乐了起来。刚刚走到门口,“猪头”听得脚步声慢了下来,随后看到虎爷眉头锁着,慢慢来到太师椅前,一声不吭地半个屁股沾了上去……刚才虎爷突然想到:这保本稳赚的生意,这俩小子看不到吗?难道其中有诈?虎爷扭头看看“猪头”,“猪头”正焦急地眼巴巴瞅着他。看着“猪头”冒火冒烟的眼睛,一瞬间虎爷心里开了窍:这小子急了!急功近利,满眼让“钱”糊住了,只看到丰收将到,让更大的“利”迷住了,哪里有心思顾得其他?虎爷想,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吗!娘的,赌输了从头再来!终于伸手一拍桌子,大叫一声“定了”,紧盯着“猪头”的眼睛很快地说道:“好!好!好!价格降三成五,马上安排签合约,今天连夜过称转库、转款!”
接连五天,粮食过称转库。虎爷召回了几十名过去的工友,轮番上、分班干,人停称不停,人歇车不歇,不分白天黑夜,顺利地将数百石粮食全部转到了自己的几十座粮库。一切手续办好理清,时令已到五月下旬。“竿儿”的几十座粮库全部倒腾一空,一心专等新粮上市了。
十一 风云突变难测福祸
暗箭难防怎避凶灾
大田里,无边的麦浪就是无边的海、黄色的海。西南风还是那样吹着,已经多日无雨,大沟小渠早已无水,田埂上随处可见被晒死、渴死的蟋蟀、蚂蚱……天气出奇地热、出奇地燥,经常看到小鸟飞着飞着就一头从空中栽下来,活活热死渴死。麦子基本熟透,有的地块麦穗都已焦芒,黄黄的低垂着,有饱满的麦粒炸裂在田垄。个别地块已有人动镰了。
丰收似乎已成定局。
粮食转库完毕之后,看不出虎爷的喜乐和愁忧,工友们只见他每天早晚一手端着紫砂壶,一手干梳着头发,迎着晨光和晚霞,一圈又一圈地沿着门前荷花池的小道踱步,一口又一口地嘬着茶水……家庭内外平静的像池里的绿水。工友们眼瞅着这干巴巴、热烘烘的天气,背后悄悄议论:虎爷要栽!
这几天虎爷时刻都在算计着这笔买卖:不会栽!有粮食在手,退一万步讲,低于市价三成五的价格吃进,保本是不成问题。再说,人生在世,赚多少才叫多啊?想想为自己郁郁寡死去的妻子,想想为自己死去活来的儿子,再想想周围苦作苦劳的乡亲……虎爷长长呼出一口气,满足了!想到这里,忙叫来下人,安排保护库房的庄丁再次检查、加固那几十座粮库,尤其要注意防漏、防潮,确保颗粒无损。安排好后,腰间又“突突突”地跳疼起来,疼痛难忍,虎爷一下捂住腰部,蹲在了地下。他清楚,这个自己多年“征战”床第留下的病根,每到阴天下雨前总是这么天把天地疼上几次。这次反常,疼得次数多且很。“自作自受啊!”虎爷蹲在那里,想起自己过往的“英雄”,竟然为自己的孟浪感到不齿,他喃喃道:“还是儿子说的好啊。‘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抬头看看天,天晴得发亮,只有天边卷着几条儿灰色的云彩。虎爷又想起了在外做恢复手术的儿子。“儿子快回来了。”虎爷一边想着,一边慢慢站起身来,捂着腰向屋里走去。
大雨是在当晚半夜突然下起来的。虎爷先是被一阵如狼吼虎啸的狂风惊醒,紧接着只听得窗户上的玻璃被细碎的东西撞得的“噼噼啪啪”响,又听得房檐上的瓦被风掀落,“哗啦啦”地砸在地上……虎爷知道,雨来了。虎爷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地任由外面天翻地覆,雨点先缓后急地“噼里啪啦”砸落了下来,紧接着听到“哗哗哗”大水泼洒冲击屋顶的响声,自己好像睡在瀑布之下,身下的床铺似在跟着颤动。雨声稍轻一点,却又听得“啪嗒啪嗒”如物坠落,同时听到屋瓦和树枝断裂破碎的声音。虎爷一下从床上坐起:坏了,下冰雹了,大田的麦子……
多天的积热,物极必反,天地都受不了了。鸡蛋大小的冰雹从高空中“刷啦啦”、“啪啪啪”地砸下,无边无际的成熟的麦子倒伏在泥水之中。听着外面的风吼雨闹,虎爷又躺了下来了,翻了一个身,想:看来,赌赢了!这批粮食赚大了!但是……虎爷不敢、也不愿意往下想了,嘴里一边念叨着“是福、是祸?是祸、是福?”一边咳声叹气地想,“等儿子回来再说吧,儿子大了……儿子大了……”想着想着,竟沉沉地睡去。
一夜睡不着的却是“竿儿”和他的“猪头叔叔”。
天还没亮,“猪头”头上顶着一个铁锅,挡着“叮当”作响的冰雹,从前院穿过原来“夯机”住的二进院子,跑到“竿儿”的三进院落,还没进门,一夜没睡的“竿儿”就大步迎了过来,抱住“猪头”放声大哭着说:“叔啊,咱这是不是遭报应了?”“猪头”知道他这是心疼那些家贱出去的粮食。眼看着歉收已定,留着那百十万石粮食不就是无价之宝吗?可惜偏偏低价又低价地转让了出去……“猪头”有些不耐烦,从“竿儿”怀里抽出手来,拿下头上的铁锅,训斥地说:“哭啥?事已至此,哭有用吗?粮食没有了,咱有钱!卖粮食的钱在咱们手上,咱有钱!”想想又自慰地说:“当初咱也没这个前后眼啊,谁知道有这么大的雨啊!……不怕!只要有钱就好办事。”说道钱,“猪头”拉过“竿儿”走到屋中间坐了下来,小声说道:“卖粮的银票要放好啊!”这时“竿儿”的情绪已经平息下来,接口说道:“叔叔放心,早藏好了。”“竿儿”抬头瞅瞅外面,凑近“猪头”小声说:“叔,您可要小心呢,昨天听说刘七来了,夜里带着人在这一带晃悠呢。”“猪头”听着脸色大变。“刘七?不就是我和你爹出千搞得让他死人败家的刘七吗?”“猪头”知道,这多年来,当了土匪的“刘七”一直没忘了他,明里暗里一直在找他。这些年“猪头”都小心着他呢,但他自己也知道,暗箭能防得住吗?
这场大雨加冰雹一直下了三天三夜,大河两岸、中原地带千顷万顷待收的麦田成了一片白地,小麦绝收。随后多天大雨、小雨不止,平地冒水,大秋作物无法入地,百姓很快无法揭锅,千家万户哀声不绝。
十二 “竿儿”男大当婚夜
“猪头”作恶到头时
在千里哀鸣中,“竿儿”家此刻却是一番热闹景象。前后三进的青砖红瓦大院子,紧连着的百十间粮食仓库,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大门口的场地上,竖起了八根用金纸包裹的、高达三丈多的柱子,每根柱子顶上吊着一个斗大的红灯笼,灯笼里燃着小儿胳膊粗的牛油蜡烛,照着八个黄色的“喜”字随着灯笼在天地间摇晃着,好像告诉路人:此家有喜事。
喜从何来?“竿儿”要结婚了。“竿儿”自从当年火烧闹市、外逃避难、回乡经商至今,屈指算来已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了,早就到了男大当婚的光景,这两年虽在忙着生意,“猪头”叔叔也在不断地操着这个心,但婚姻大事又不是买青菜,哪里能一蹴而就地心想事成?
也是巧了,刚想喝水,有人递过来泡好的凉茶。
话说这一连多天白天黑夜连轴转,虎爷的仓库满了,“竿儿”的钱包满了,一切尘埃落定。当“猪头”和“竿儿”正笑眯眯想喘口气的时候,却天不作美,涮了“猪头”和“竿儿”一把;当“猪头”和“竿儿”正咳声叹气后悔不迭的时候,媒婆上门提亲来了。“竿儿”说:“马上大歉年,吃不上了,还结婚?”“猪头叔叔”却瞪起眼睛,嚷道:“歉年咋啦?歉年还不让人结婚?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了!”“猪头”对媒婆说:“结婚!办!这个家我当了。”随即昂头对天高喊:“结婚!冲喜!”“猪头”是想正好借着“竿儿”结婚的喜事,来冲冲近来的晦气。
女方是外省做珠宝生意的富家小姐,年方二八,貌若天仙,因母亲去世被继母不容,现急于找婆家,经过多方打听,认定了“竿儿”这个前世冤家。媒婆一张巧嘴把一桩婚事说得花团锦簇,“猪头”和“竿儿”心花怒放,当场一拍即合。至于婚礼,宜早不宜迟,忙中偷闲,就定在麦收前这几天。“竿儿”对姑娘的容貌有些不放心,讷讷地提出想看看姑娘的容貌,哪怕远远地看一眼。媒婆嗔怒了,沉下脸来对“竿儿”说:“这是哪儿的话?对老身不放心?再说人家黄花闺女不嫌弃你就是万福了……”“猪头”忙圆场赔礼,媒婆笑了,点着“竿儿”的鼻头说:“放心!掀开盖头包你满意,嘻嘻嘻嘻……”
婚礼这天,天气放晴。雨后的太阳下着火,蒸发着地上的水汽,池塘无波,天上不见一只飞鸟,树上的蝉一个劲儿地往死里叫……“竿儿”住的夏街上,唢呐、鼓乐,炮仗一个劲儿地响,彩条儿乱飞,新娘的嫁妆琳琅满目……把一个燥热的日子闹腾的更加燥热。虽然热闹,但看热闹的乡亲却寥寥无几,几个小孩光着膀子,在穿来穿去抢哑响的炮仗。大家都在愁着今后的日子,谁还有闲心看别人家的热闹?
太阳已经西沉,大院门前高高的八个大红灯笼里,早已点亮粗如儿臂的牛油蜡烛。前后三进院子和上百间粮仓周围,都已经挂起了一个个硕大的红灯笼,方圆十几亩的区域,红光四射,喜气洋洋,煞是排场。按当地的风俗,喜宴是放在晚上。客人在酒席上喝酒欢闹。洞房内,新娘蒙着盖头端坐,等着酒宴结束后新郎入洞房来掀盖头。
眼看吉时已过,客厅里、库房里、院内,坐满了两百多桌的上千客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婚礼总负责的“猪头”此刻却不知在哪里。伙计向“竿儿”报告说,早在一个时辰前,“猪头”就被人喊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一身新郎装束的“竿儿”听了这话,顿时如一桶冰水兜头倒下,浑身一激灵,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就吩咐手下立即开席,不能再等了。“竿儿”陪着一桌主客,脸上虽然笑着,心里却如油煎水煮一般,这几天的“异象”一幕幕在脑海里呈现:“猪头叔叔”一反往常地夜夜安排灯火点到天亮;虽然空了粮仓,但值夜的护丁一个也没减少,好像在等待或提防着什么;粮食转仓的时候,常常有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边转悠,“竿儿”发现后派人请他们过来喝茶,那些人却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跑了开去;卖粮的大笔银两,“猪头叔叔”一再叮嘱到钱庄换成银票,又一再嘱咐身上不要断了现银,随时备用……正自想着,忽听得外面“呼呼”的风声大作,随即又听得“喀拉、喀拉”的断裂声……“竿儿”急忙和众人一起要跑出屋看看,正碰上院里喜桌上的客人要进屋避风,屋内屋外一下挤作一团。一天的燥热被突然刮起的狂风吹着,天气顿时凉快起来。众人兴奋异常,纷纷站起,顾不得吃席,都挤在门旁、窗口,指点着被大风吹倒在地的红灯笼,看着天边慢慢涌起的一团团乌云。
大伙正看得兴起,又听得头上屋顶“呼喽喽”有重物滚下来,接着看到一个血人从屋檐直摔下来,“咚”地一声,地上尘土和血水四溅,很多客人尖叫着退回屋内,屋内的客人冲向前去一看究竟,大伙又是一番推挤揉搡……耳听着门口有人惊惶地大喊,“猪头、猪头”。“竿儿”急忙挤了过去,随即又听得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大叫着“‘竿儿’快来快来”。
“竿儿”迎着扑面的尘土蹲在“猪头叔叔”跟前。“猪头”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七窍流血,两只手已从手腕处被砍断,只留一层皮连接着,扭曲在身旁。脑门上被嵌进去一个大大的“白板”麻将牌,牙已被打落,嘴里塞了四张“发财”……好像在告诉人们:“吃得再多也发不了财,最终都是白板!”“竿儿”瞬间明白:当年打牌出千结下的仇家终于找上门来了。“猪头叔叔”和自己的父亲合伙出千,赢下大钱,父亲早就被人报仇除去。多年来“猪头叔叔”想方设法东躲西藏,但最终没能躲过今天。
其实“猪头”不知道的是,他刚刚投奔“竿儿”的时候,仇人刘七就盯上了他,但没下手,刘七告诉手下,“不急,这是头猪,养肥了再宰”。眼看着“猪头”一天天进账,刘七是一天比一天高兴,等到卖给虎爷粮食的银钱到了“竿儿”的账户,刘七仿佛觉得自己的钱袋鼓了起来。趁着“竿儿”喜事的乱劲儿,刘七带着人马悄悄地下手了。
此时的“竿儿”顾不得地上死去的“猪头叔叔”,猛地站起,顶着风,拔腿向后院的洞房跑去。他不是关心新娘,而是想起“银票都在婚床下面藏着呢。”
十三 扯去盖头 新娘原本是仇人
夜火烧天 土匪刘七窝里斗
“竿儿”耳边听着风声,飞一样火急火燎穿过前院,在一个个高高挑起的红灯笼的照映下,沿着连接两院的回廊跑向新房,远远看去,洞房内灯火明亮,房门掩蔽似乎在等着他去打开。“竿儿”喘息着一把推开洞房大门,刚刚迈进去一只脚,立马愣住了:一个满脸胡须的大汉挎着腰刀,坐在房间的大桌上首。桌上并排摆着三盏大号的煤油灯,每盏足足装有斤把煤油。玻璃灯罩内,白亮的火头丝丝跳着,把一个屋子照得通明透亮。大汉单手在桌上摆弄着一把雪亮的匕首,另一只手揣在腰间,双腿向前伸着,两脚叠起,架在一只大箱子上,很随意地晃动着。身旁站立着两个虎视眈眈的操刀武士;另一边花团锦簇的婚床上,新娘蒙着盖头稳稳地坐着……一眼瞅到地上的大箱子,“竿儿”知道大事不好!这是遇到了土匪了,周身冷汗“唰”地流了出来:那正是放置银票的钱箱啊。“竿儿”站立不住,歪歪地蹲了下来了,看着眼前的大汉,颤抖着问道:“你们……要做什么……”。那大汉收拢双腿,抓起匕首,“嗖”地一下直直地扔了出去,掠过“竿儿”的头顶,只听“砰”的一声,扎在“竿儿”刚刚推开的门上。只听那大汉说:“报仇!”话音没落,又听得婚床上的一声娇喝:“还命来!”“竿儿”扭头一看,只见那新娘早就一下扯去盖头,手里晃着一把尖刀从床上跃下,直向“竿儿”胸脯刺来。蹲在地上的“竿儿”魂飞天外,急忙向旁边一歪身子,尖刀刺进了右臂,鲜血顿时流了下来。“竿儿”已吓得面如土色,躺在了地上。新娘几步跃了过来,伸脚踏住“竿儿”的胸脯,盯着“竿儿”大声喝道:“睁开狗眼看看老娘是谁!”吓瘫了的“竿儿”缩在新娘的脚下抬眼望去,只见半张伤痕累累的脸正恶狠狠地对着自己,忙吓得闭上眼睛,哪里还认出人来?只听坐在桌边的大汉伸出一只满是疤痕的手臂,指着“竿儿”朗声说道:“叫你小子死个明白。记住了:当年‘余富’杂货铺。”
“‘余富’杂货铺”这句话,如同在“竿儿”耳边打了个炸雷,“竿儿”一下忘了惊慌和疼痛,心里顿时如朗月照大湖,一片澄明。他用带血的手臂擦了一下眼,眼前一片血红,透过这片血红,“竿儿”依稀认出了“余富”杂货铺的小兄妹,听到了杂货铺老板夫妇痛苦的喊叫,看到了当年满街满市的熊熊烈火……他知道,欠下的债要还了。
这大汉和“新娘”正是当年“‘余富’杂货铺”的兄妹俩。那天火发前,母亲嫌他们在店里碍事生意,赶到后院去打枣,因此躲过了火头保住了命,但已被大伙燎伤。火海浓烟中,兄妹二人亲眼目睹了父母被烧死的惨状,发誓要为父母报仇。多年来,他们流落江湖,被刘七一伙收留。兄妹二人带着仇恨做事,手辣心狠,深得刘七信任,让他们坐了这个江湖团伙的二、三把交椅,成了土匪头目。刘七他们在除掉“九万”(也就是“竿儿”)的父亲后,就专一追杀不共戴天之仇的“猪头”。早两年,刘七打探清楚“猪头”所在的时候,没想到捎带着寻到了当年“余富”杂货铺兄妹、也就是二当家和三当家的仇人——那个放火的鬼东西。他们单等“竿儿”大笔银两到手,派人假装媒婆做局,杀“猪头”、刺“竿儿”、夺银票、烧粮仓,以报血海深仇。
“竿儿”被“新娘”恶狠狠地踩着,到了这个地步,反而不害怕了,瞅瞅那大汉满是烧伤疤痕的小臂和“新娘”惨不忍睹的半张烧伤的脸,坦然地说道:“该来的还是来了。要杀要剐,动手吧!”“新娘”不禁放声大哭,喊着:“爹,娘,女儿给您们报仇了。”突然蹲下,手起刀落,飞快地挑断了“竿儿”的脚筋,对着“竿儿”的脸骂道:“让你小子尝尝火烧的滋味。”大汉对着身边的武士喝到:“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两个武士向前几步,二人一起抬起那满箱的银票,大汉跟在后面,看也没看地上的“竿儿”,大步走出门去。“新娘”一手端起桌上的一只灯碗,顺手扔到了床上;又端起一只,高高举起,砸在了“竿儿”头上。灯里的豆油流了出来,床上、地上开始有火苗冒出。“竿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不吭不响,他想,这不就是报应吗?出千的,死在麻将上;玩火的,死在火海里。豆油流进“竿儿”的脖颈里,有些烫。“竿儿”一动也不动,当然他也动不了:脚筋被挑断了,想动也不行。“新娘”端起最后一只灯碗,几步纵到门口,大步跳出门槛,顺着门外的大风,奋力把那带火的豆油灯扔到了房屋顶上,屋上屋下的火蛇欢快地扭在了一起……
土匪刘七带来的人也在庭院、库房放起火来。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大火一烧起来,那些宾客如没头的苍蝇,惊吓得乱窜乱跑。顺着风跑的,冲进了火海,顶着风跑的,跑出了生天……
风卷着火整整烧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官府派几个拘役和仵作来勘察火情,乌有镇的大人孩童纷纷跑来跟着看热闹。看着作昨夜的火场,那些看客们无不“啧啧”称奇:“你看你看,过火的地儿全是这家人的三进院落和相近的百十间库房,咱们镇的春、夏、秋、冬四条大街无一间房子着火。”跟着官府仵作看热闹的人中,一个摇着大大的芭蕉扇的老头子说:“奇了怪了,奇了怪了!这火烧的奇怪。”他身边一个佝偻着腰的光头晃着脑袋接口说道:“天意,天意。”听到这话,前面走着的一个拘役,手拎着铁链转过身来,指着摇扇的老头和光头喝到:“一派胡言!小心掌嘴!”另一个在前面用竹竿在灰烬里探物的仵作也停下脚步,扬起竹竿抽在那芭蕉扇上,只听“啪”地一声,扇子掉落地上,接着用那竹竿捣着脚下的土地嚷道:“知道这是何方吗?这里不正在镇子的最北面吗?昨夜南风,火烧顺风,不正好烧这里吗?懂吗!火烧顺风,有什么奇怪的?”先一个拘役晃着哗啦啦的铁链,高声叫着:“妖言惑众,抓了抓了……”那些跟着看热闹的人“轰”的一下都吓得四散跑去。
再往前就是乌有镇的护城河。连续天雨,河沟里早蓄满了水,沟坡上的草开始返青,一丛丛长了起来。官府的拘役和仵作们正在忙乎着,忽听得前面河沟边人群喊叫起来,忙跑过去一看,发现沿着河沟边大约百米远的距离,一个一个地躺着五六个人,周身刀伤,血迹斑斑,早已没气。不远处一只被烧散的大木箱,箱子周围都是烧透的纸灰,在随风打着旋儿,飘得岸边水面哪里都是。拘役和仵作们上前看了,也没看出是怎么回事。当他们一个个翻看尸体时,听到河沟岸上的看热闹的人中,有人大喊“刘七、是刘七!刘七死了。”刘七身边躺着一个女人,有眼尖的秃头高叫着,“媒婆,是媒婆!给俺哥说过媒。”围观的群众哈哈大笑起来,只听一个俏皮小伙说:“你快请她说媒啊,娶个女鬼,哈哈哈……”那小伙大怒,高叫着说:“日你奶奶,把你奶奶说给我。”当翻看到那满脸胡子的大汉和半边脸伤痕的女人时,人群中又有人叫道:“这不是那二当家的吗?一脸胡子,一脸胡子。”刚才那个俏皮小伙指着地上的女人,高声向秃头嚷起来:“把她说给你吧,秃头。今儿夜里她就找你睡觉……哈哈哈……”秃头小伙怒了,弯腰捡起一个土坷垃砸向俏皮小伙,不巧把旁边拿铁链子的拘役砸了个满脸开花……
起风了,满地、满沟坡的纸灰直往人身上飘,看热闹的人嫌不吉利,纷纷躲着走开了。只听有人在说:“不看了,不看了,没意思。土匪窝里斗,自杀自……”
一个仵作在弯腰拨拉着纸灰,捡了几个没烧透的纸头儿装了起来。
十四 三进乌有镇 曹知县难圆发财梦
助民度饥荒 好虎爷抗命大放粮
大雨大火、水火相济后的乌有镇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春夏秋冬四条大街的若多商铺,无一家店面开张,都是店门紧闭。街上很少有人走过,只有风儿打着旋,吹着没烧透的灰烬四处玩耍。这场灾难来得突然,度过了一春饥荒的百姓,家里早就没了余粮,就等着这季麦收填一下肚子,哪想到不但麦子绝收,连大秋作物也不能下地,直接威胁到来年的生活。这日子还咋过啊?方圆百里的百姓一下子陷入了上顿不接下顿的境地,有的地方已经全村外出逃荒。尼姑庵已经断粮三日,四乡化缘,再也化不到一粒粮米。官府虽然要组织赈灾,但僧多粥少、杯水车薪,再加上层层盘剥,靠皇上的这点儿天恩,老百姓能有几人保命?无比的恐慌在天地之间呼啦啦地蔓延……
虎爷在这漫天的恐慌中思索着,他思索着大灾之年自己这千百石粮食的归宿。自从灾情泛滥之后,前来贺喜的朋友有之,前来买粮的贩子有之,就连官老爷眼睛也盯上了他的粮食,对官家来说,这可是独家一本万利的买卖啊。虎爷心里自有本账,这粮食要用在刀刃上。至于怎么用,虎爷心里有点底,又似乎没有底,他在等着儿子回来商定下步棋怎么走。儿子该来了。
儿子没来,尼姑庵的无法师太却带着一个徒儿来了。她来化缘,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尼姑们饿死,更不愿看着无数苍生饿死。虎爷二话没说,大手一挥,捐给了无法师太十石原粮。那时大唐的一石大约59公斤,十石即是一千多斤。无法师太稽首告谢之时,口中喃喃说道:“谢了施主。帮一人未如帮万家,救一时何如救一世?”无法师太转身离去。虎爷听着师太的话语,盯着她们的背影,对于手中粮食的用处,心里似乎有底了。随后几天,无法师太把化来的粮食分给了尼姑庵附近的民众。大伙以为虎爷要放粮,十里八乡的乡亲相互招呼着,提篮携袋,纷纷向虎爷的春街涌来。同时,乌有镇衙门的官老爷也要动手了。官老爷知道,大灾之年,虎爷的粮食就是钱。咱官老爷喜欢的就是钱!历朝历代,谁做官不是为了发财啊!
说到这官老爷,在下又要重拾上文的话头了。你道现任乌有镇衙门的官老爷是谁?不会忘吧,就是当年那位曹老爷曹知县。
曹老爷那年被押解回京城后,夫人也死在了边关军中,他自己花了大笔银子打通关节,捡回一条狗命,后来又花重金捐了官,挤破头地又三进乌有镇,继续做他的知县大人。唐代当时存在着严重的卖官现象,一些行为公开透明,可以通过金钱等物质利益从政府机构中购买官职。于是,曹罪犯又成了曹大人、曹知县。咱们曹老爷一直看好这个有着皇家祥气的乌有镇,认定这里就是他的聚宝盆。二次上任后,曹老爷收敛了张狂之气,成天闷在县衙里悄悄算计如何惩治虎爷,如何捞回银子。鉴于上次的教训,他不敢轻易妄动,不愿公开在虎爷头上开刀复仇。他知道虎爷已在乌有镇成了气候,轻易动不得。他做了一个局,编了一个套儿。曹老爷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场大旱、一场风雨给曹知县送来了“时机”,看着虎爷满仓满屋、推挤如山的粮食,曹知县觉得,可以下套儿了。他命衙役给虎爷送去一纸通告:边关有战事,粮食充为军粮。虎爷看后,微微一笑,将通告仍在了一边。曹知县没等到虎爷的回话,反而不急不忙,翘起二郎腿在县衙内一边品茶,一边美滋滋地想:你不理我,没关系。我也不能明抢啊,但要你钻我的套儿。
犬子庵生是在大火三天后的一个晚上悄悄回来的。当一个精神饱满、青春壮实的小伙子猛然站在虎爷面前时,虎爷惊呆了:这是我的犬子?随后抱住儿子,眼泪流了儿子一身……
庵生整回了“形”,治好了病,养壮了身体,回到了虎爷身边。
这几年,走出尼姑庵的庵生已逐渐融入社会,走进虎爷的生活。他毕竟是生活在人间的烟火里,不能脱俗,也不能免俗,逐渐感受到生活的炎凉,理解了父亲的作为,体悟到做父亲的不易。明亮的灯烛下,当犬子一路看到灾情汹汹,而父亲还守着千百石粮食按兵不动时,大感吃惊,正要询问之时,却听父亲有些急躁地问自己:“儿啊,依你说,这库里的粮食现在如何处置?”庵生张口急匆匆回道:“行于布施,行于布施!‘应无所住,行于布施’。”看着父亲的茫然,庵生立即补充说道:“放粮,放粮!不管一切,放粮给乡亲!”
虎爷听后,一脸的坦然和欣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和儿子商定,连夜动手,立即在春、夏、秋、冬四条大街支上十口大锅,搭建粥棚,明早就让乡亲们吃上热粥;然后按户、按人,无偿地赈发粮食度饥荒,再留下一部分,作为乡亲们大秋的种子。
乌有镇和四边的乡村欢腾了。全家老幼来领粮,全家老幼来给虎爷磕头,整个春街和粮库,如同过年的年市,一天到晚人潮汹汹,到处都夸着虎爷的好。镇东头的尼姑庵内,锺磬齐鸣,无法师太带着众弟子为虎爷做着祝福的法事。百姓纷纷在家里给虎爷摆上了香案,祝福虎爷长寿。他们明白,是虎爷让他们有了粮,保住了命。
虎爷这两天一直在粥棚和粮库间奔走,看着这热闹的景象,接受着人们的祝福,他心头舒坦极了,深深感到自己这步棋下得好,深深感到儿子有眼光。粮食没了,明年再买;银钱丢了,以后再赚。能帮上乡亲度难关,这是上天给自己的机缘啊。粮食、银钱,统统都是身外之物。虎爷这样想着,常常在嘴角带出笑来。然而,这好光景两天不到,虎爷就笑不出来了。曹知县听到虎爷私自放粮、煮粥赈济的消息,知道虎爷开始入套儿了,忙装作大吃一惊,连叫“反了反了”,立即让衙役四处张贴告示:所有粮食统统作为军粮收归官府,任何人不得私自挪动。官府随即派出衙役,拆除粥棚,封住粮库,追讨发出去的粮食。
十五 大义凛然 虎爷为民捐命
绝命黄泉 瑶嫂终定名分
官府的行径一下激起了民愤,惹怒了虎爷。大伙齐心协力赶跑了拆粥棚的衙役,扯下了满街散文告示。虎爷愤怒地亲手撕去了粮库的封条。曹老爷设的就是这个套,等的就是这个局,就是要让虎爷先动怒、先动手。他立即以灾民造反为借口,派了一千多兵马包围了乌有镇,如对大敌,定要先拿虎爷开刀,然后抓人收粮,将白花花银子收归自己腰包。公仇私仇一块儿报!
那天一大早,曹知县乘坐一顶四台小轿,带着官兵就压向乌有镇。但官兵一时不敢贸然进镇抓人,全镇的年轻人已经把守了各个路口,虎爷门前更是众志成城,谁也不能带走他们的救命恩人。两方就在乌有镇春街的路口对峙起来。附近乡村的百姓知道消息,拿着铁锹、木叉、棍棒等趁手的家伙,纷纷向乌有镇赶来。他们要保护自己手中活命的粮食。曹老爷走下轿来,淡然地看看四周,他虽然不把这帮泥腿子放在眼里,但看着越聚越多的百姓,恐怕夜长梦多,立即下令手下进兵,抓虎爷、拆粥棚,踏平乌有镇,如有反抗,一律刀、枪、剑、戟伺候。官兵嗷嗷叫着挥刀挺抢冲向镇里,直奔春街虎爷家门,镇里的百姓迎头顶上,一时死伤不少,乌有镇见了血光。百姓哪里抵挡得住,眼看官兵冲到虎爷大门前。就在此时,只见虎爷大门轰然洞开,一身长衫的虎爷倒背着手信步走了出来,身后小心翼翼地紧跟着手捧紫砂壶的瑶嫂。虎爷看到地上流淌的鲜血和倒地的百姓,怒火灼心,两眼圆睁,怒指眼前舞枪弄刀的纷纷攘攘的官兵,愤而高喊:“住手!”众官兵面对眼前黑塔一般的虎爷,直觉一团黑气逼上前来,不禁退后几步,大伙也顿时静了下来。
人群围在虎爷大门前。有风在吹,太阳升到了半空,四周夜一般的静。
面对双方暂时罢斗的人群,虎爷稍稍平静了下来,转身接过瑶嫂手中的紫砂壶,单手托着举向嘴边欲饮未饮。他知道,官兵此来仅为他一人,摆平了他似乎就拿到了粮食。其实那些粮食早进入饥饿的千家万户,已经水入大海。百姓得救,虎爷心中甚是安慰。事到如此,他怎能让乡亲们再为自己流血丧命!这时在曹知县的示意下,一个官兵头目腰悬佩刀,一摇三晃走出人群,指着虎爷尖声叫道:“交出粮食,饶你狗命。”虎爷“嘿嘿”一笑,饮了一口茶,“噗”地吐向那头目,高声大气地说道:“万万不能!”官兵头目气极,伸手抹了脸上的茶水,骂着:“反了,反了。”“唰”地一下抽出了腰间的钢刀,向后一暗示,只见一道羽箭破空而出,在瑶嫂的惊呼声中,那利箭直接射入了虎爷的右臂。刚才抵挡的百姓早已被官兵控住,眼睁睁看着一道鲜血顿时顺着虎爷的胳膊流了下来,紫砂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瑶嫂心疼地蹲了下来,手哆嗦着捡拾那紫砂碎片。这时,四周隐隐地传来糟杂的喊杀声,周围乡村的百姓正在赶来。
随着瑶嫂的惊呼之声,曹知县却拨开众官兵,一步一步走向瑶嫂。百姓和官兵们都愣住了,大敌当前,这曹老爷搞什么名堂?
曹知县在刚刚下轿的时候,就注意到虎爷身边的那位女子,一眼瞧去心头猛地一震:好熟悉的面孔!莫非……在疑惑之中,他不顾众目睽睽,情不自禁走向前去。瑶嫂这时看到虎爷臂膀流血,已顾不得那破碎的紫砂壶,高举起双手攥住虎爷伤处,想为他止血。虎爷个子高,瑶嫂踮起脚来,伸直手臂,袖子从手腕处脱落下来,露出小臂洁白的皮肤和皮肤上一块殷红的胎记。曹知县已走到他们跟前,无视虎爷的怒目,紧盯着瑶嫂那块胎记……全场寂静无声,只有风在呜呜地吹。突然,曹知县泪眼朦胧地盯着瑶嫂,喃喃地说道:“你是珠儿……”
瑶嫂仍举着双臂,紧紧攥着虎爷的胳膊,眼瞅着曹知县,眼睛慢慢放出光来,双唇启动,“你……”曹知县泪流满面,一步跨向前,喊着“女儿、女儿……”,伸手想拉瑶嫂。只见瑶嫂唰地松开一只手臂,抡起巴掌忽地搧在了曹知县的脸上,怒骂:“你这禽兽!”愤怒地嘶骂震天动地。场上的百姓和官兵,眼睁睁看着曹老爷挨打,无人知道怎么回事,仅虎爷心里隐隐约约感到了什么。官兵的头儿跑了上来,连忙扶着摇摇晃晃的曹老爷退了回去。
此事说来话长。当年曹老爷为一落魄秀才,中举之后,隐瞒家有妻女实情,被选为高官佳婿。无奈之下,返乡带着妻女,哄骗她们说是乘船赴任,在人迹罕至的江面上,趁着夜色将糟糠之妻推入江中,上岸后,立即卖了女儿回京城和官家之女完婚。不幸的女儿后来坠入青楼,幸得虎爷相救,收留至今。
虎爷知道,今日看来在劫难逃。他伸出左手,握住箭杆儿,只听“嘿”地一声,连带着一块血淋淋的肉拔出了箭头,四周的百姓一阵惊呼。虎爷眉头都没皱一下,一边顺手将那只带血的羽箭扔向官兵头儿,一边高喊:“且慢!”官兵头目骂道:“娘的,死到临头了,搞什么玄虚!”这时的虎爷低垂着右臂,转过身来,伸出左手拉起了满脸泪痕的瑶嫂,看看瑶嫂,又看看四周,高声说道:“从今日起,瑶嫂,你就是俺老虎家的大奶奶!”瑶嫂吃惊地盯着虎爷,一时没转过神来,稍倾,双手一下抱住虎爷,“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这位跟随虎爷多年的女人、伺候虎爷多年的下人,今日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名分。这是每个中国妇女的终生追求啊。此刻,哭泣的瑶嫂深深感到:这一辈子,值了!镇子四周喊打喊杀的糟杂声越来越近,曹老爷被瑶嫂一巴掌搧的晕头转向,眼看四周百姓就要赶到,有些急了,忙让官兵快开动手。官兵头目高扬着大刀,厉声喝道:“老东西,给个痛快!粮食交还是不交?”虎爷仰天“哈哈”大笑,随即说道:“做你的梦吧!”话音刚落,一只羽箭飞来,射入虎爷右腿,鲜血迸出,虎爷不觉腿一软,就要歪倒下去,牙一咬,硬生生挺了下来,站立没动。接着又是“嗖嗖”几箭射来,瑶嫂哭着扑身抱住虎爷,几只箭全射入她的后背,瑶嫂哭声渐小,身子慢慢委顿下来,双手搂住虎爷的腿脚,蜷缩在虎爷脚边绝命而去……曹知县冷冷地看着女儿绝世而去,丝毫不为所动。虎爷抬起另只手臂怒指官兵头目,颤抖着声音骂道:“畜生!活是畜生!”骂声没了,又见数箭飞来,根根钉在了虎爷咽喉、胸前……虎爷一身鲜血,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截插着无数箭矢的铁塔,手指前方,怒目圆睁,就这样惨死在自己家门前。
正在此时,虎爷身后的房门内传来一阵丝竹之声,随着音乐的声响,笛儿打头,琴儿、箫儿、弦儿四女相随,眼含泪水,吹弹着乐器慢步走出门来,前台掌柜和管家跟在她们后面,泪流成河。他们一起围在虎爷和瑶嫂周边,声声哀乐呜咽不已……众官兵一下看呆了眼,曹知县亲手指挥射死了女儿,心下正怒,指使官兵头目大叫:“杀了!杀了!统统给我杀了!”官兵举着武器一拥而上,笛儿和众姐妹以及管家、掌柜,瞬间倒在了血泊之中……
十六 曹知县身首两端
苦庵生夜走天涯
多日以来,犬子庵生心如止水,任由外面风雷滚动,自己心无旁骛,闭门在家一心读经。但不知怎的,今天这一会儿硬是读不下去,心头热血涌动,不知不觉站立起来走出房屋,刚刚踏出大门,就亲眼看到父亲的惨死。他哪里受过如此惊吓,大叫一声“爹……”,随着叫声“扑通”一下跌倒在地昏了过去。此时四周的百姓已经喊着叫着冲进了春街,官兵头目见此,仗着兵多器利,举刀高声下令:“杀!”百姓的农具哪里抵得过官兵的刀剑?一时间,春街血流成河。杀戮过后,官兵们拉着搜来一点的粮食,押着昏迷不醒的犬子庵生,喜气洋洋地回衙门喝酒领赏去了。
杀了虎爷,把犬子打入死牢,曹知县报了宿仇,长出了一口气;但粮食都已散落民间没有全部到手,曹老爷又将这口气憋了回去,严告十里八乡:所抢军粮,克日交回,否则处死犬子庵生。百姓们看到告示,一下陷入恐慌之中:交了粮食,自己没命;不交粮食,恩人的儿子没命。这如何是好?
这些天,尼姑庵里,无法师太一直严控着众尼姑不得随意外出,却不断派出乔装打扮的尼姑出门打探消息,听说百姓陷于水火,庵生性命危急,心想:时候到了。
是夜,尼姑庵里,众尼姑全都黑布裹头,分成三支小队准备出发。师太亲率一队直扑县衙刺杀曹老爷,另一队悄悄摸向衙门的死牢救庵生,第三队则扑向县衙后门,占领撤退道路。刺杀曹老爷比较顺利,师太带人摸入曹老爷卧室,一刀枭首,装入袋中拎着开始撤退。救庵生的一队尼姑,只用了一招“金针度厄”,点晕了看守的狱警。打开牢门救人时,被惊吓之极犬子庵生躺在稻草铺上,还没完全清醒,怎么也不愿意出去,嘴里胡乱地嚷着“无所从来,无所从去……”。带队的尼姑情不得已,只好对着他膻中穴一指伸出,指挥其他尼姑把点晕了的庵生架了出来。当师太他们两个小队急速摸到后门时,发现后门紧锁,门旁还横躺着几位尼姑姐妹。师太大吃一惊,正要踹脚破门,忽听身后喊声骤起,知道遭了埋伏,忙令身边尼姑破门,自己转身招呼大家迎敌。这时迎面看见一群人挥着刀冲来,带头的一人喊着“不要放走这些秃驴”,直向师太她们杀来。师太来不及多想,手一挥就把曹老爷头颅狠狠砸了出去,正巧砸中那带头的脑袋,死脑袋碰着活脑袋,只听其中一个脑袋“哎呀”的一声,带头人“扑通”倒在了地下。其他人看头目倒地,口里虽然嚷嚷着“冲啊、杀啊”,但前冲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没人再敢向前。师太乘机对那官兵甩出一把峨眉牛毛金针,祭出了那招“满天花雨”,一片官兵纷纷中针倒地。师太带着众尼姑,架着庵生冲出后门,向着镇外跑去。
众尼姑身份已经暴露,尼姑庵是回不去了。师太连夜把浑浑噩噩的庵生安顿在附近的一家农户里,自己带着尼姑们向远方避难,但很快就遭到了官兵的快马追杀,众尼姑全部血溅荒野。无法师太单身一人杀出围剿,经过千难万险,回到峨眉山一座尼姑庵下单。她一直尘缘难断,常常以一个母性的心怀挂念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庵生,后来曾悄悄返回乌有镇,希冀再望一眼,但当年农户住的那片地方,历经战火摧残,早已人去屋塌。那座尼姑庵也已被官府夷为平地。春街还在,还能看到不时有人走过,但已经没了往日的繁荣。春街往东的尽头,立着一座硕大的坟墓,坟墓上下都是一朵朵新旧不一的纸花,好像一座花冢。师太慢慢走近,看到墓前石碑上醒目地刻着“虎爷瑶嫂之墓”……伫立墓前,师太合掌俯首良久,然后默默离去。再回峨眉,师太在偏僻山谷之间,找寻了一个容膝之洞,自名“无法庵”。自此,在洞中一心钻研佛经,再没走出峨眉一步,最终成为一代宗师。
被惊吓的庵生始终没完全清醒过来。那家农户知悉这是恩人虎爷的儿子,对庵生百般照顾,但庵生一天到晚就是喃喃地念叨“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过去心不可有,现在心不可有……”的经句,常常两眼直直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可怜的犬子,经过“整形”、“再整形”折腾,加之精神上的惊吓,他的身体也发生了变化,“本儿”出现了变异现象,日复一日地在增粗增大,把一个好生生的庵生搞得难以启齿,不知如何是好。终于,身心疲惫、不知所措的犬子庵生,在一个风雨之夜,趁农户睡熟之时,自己孤身一人摇着晃着走向漫天的风雨之中,再没回来。
尾声 “本儿”成神
很多年以后,人们传说,很远的西域有一座庙,庙里有个“本儿”极大的和尚,远远近近的百姓都称他为“欢喜菩萨”,做起那个事来,像老虎一样……
很多很多年以后,人们又传说很远很远的外国,有个“本儿”极大的咱中国的僧人,癫癫狂狂,喜酒喜肉喜女色。村里的人以他为神,家家户户都把他的“本儿”画在墙上……
全文完
2024.9 初稿於南国羊城
2024.11 再稿於岳阳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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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席建华,笔名溪流,皖籍涡阳人士,中共党员。安徽作协会员,《今古传奇》签约作家,有文字百余万问世,曾出版散文集《天命》。作品长篇小说《彝山索玛花》曾荣获《今古传奇》“优秀小说三等奖”,散文《我的遥远的谷水河》曾荣获安徽“老子故里,道源涡阳”全球诗歌散文大赛“散文二等奖”。现寓居广州。
住 址:广州市增城区新塘智汇城2栋1718号。
手 机:13040870006
编者按:重磅推出席建华(溪流)先生中篇小说《虎爷》。该作品已在今年《今古传奇》一月月末版刊载。本期封面就是依据《虎爷》内容设计,经典而又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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