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你越看越像是海市蜃楼

　　有一样东西让我们很纠结。我们一直在经历它，但很难定义它，更不用说理解它了。它看起来很坚实，但一旦我们仔细审察，它就像海市蜃楼一般消散了。我们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多大，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当然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存在。

　　这样东西就是“现实”。

　　我们能感知现实吗?

　　“什么!我们所感知到的一切：颜色、声音、气味……难道不是现实吗?”当你读了这个标题，可能会作如是想。

　　没错，这一切可能都是虚幻的!要知道，我们所感知到的一切，颜色也好，声音、气味也好，都属于主观体验;而主观体验是不是真实地反映了现实，这是大有疑问的。

　　感官和大脑的局限性

　　首先，人体的五大感官能力是有限的。自然界中真实存在的很多东西，我们都感觉不到。譬如：蜜蜂能看到紫外线，我们看不到;海龟、鸟能感觉到地磁场，我们也做不到;很多动物能听到超声波和次声波，但我们听不到;我们的嗅觉也相对较弱。所以，我们的主观体验中缺少了许多现实中存在的东西。

　　除此之外，任何事物只有呈现为意识，才能被我们体验到，但我们的大脑也并非每时每刻把感官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呈现为意识，而只是给我们一个个快照。这一点很像电影。电影虽然在放映时画面看起来是连贯的，但它实际上是由一帧帧不连贯的快照组成的。因为如果大脑把感官捕捉到每一个细节都呈现为意识，就会信息过载。譬如，你有没有注意到你的鼻头总是出现在你的视觉中?恐怕没有吧。因为在呈现为意识的时候，你的大脑已经把它们裁剪掉了。但是从物理学的角度来说，你的鼻头应该始终出现在你的视线中才是。大脑所做的很多事情类似于数据压缩，把感官输入的信息简化，以便能够正常工作。

　　更进一步说，事实上，我们大部分时间所“看到”的东西都可以说是幻觉。我们的眼球一直在不停地做扫视的动作。只有在扫视的间歇，大脑才会把捕捉到的瞬间图像呈现为意识;而在扫视期间，我们实际上是睁眼瞎，因为大脑不会处理这个时候输入的信息。在扫视期间，我们的眼睛之所以不是一片漆黑，还充满图像，那是视觉暂留的效果，即视觉在没有更新画面之前，一直保留着最近一次留下来的图像。但显然，这些图像并不实时同步地反映现实，所以是一种幻觉。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如在你的眼球扫视期间，现实中有一只怪兽突然闯入你的视野，然后还没等你的一次扫视结束，这头怪兽又神速地消失了。那么，对于它你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因此也会否认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能感知的只是我们自己的“现实”

　　你也许会说，就算我们的感官和大脑有着种种局限性，但我们捕捉到的图像(包括声音、气味和触觉)，即所谓的主观体验，总应该真实地反映了客观现实吧。

　　让人你失望的是，连这一点也无法保证。

　　以颜色为例。我们看到自然界五彩缤纷。但我们从物理学中知道，现实中根本不存在“颜色”这种东西，存在的只有不同波长的光波。不同波长的光波作用于我们的视觉细胞，产生不同的电信号，这些电信号传递到大脑，被大脑解读成不同的颜色，于是我们才有了颜色的主观体验。所以说，颜色并不存在于现实之中，它们只是大脑跟现实互动的结果。互动之后，我们又把这种属性赋予现实中的事物，说“这朵花是红的”“那片天空是蓝的”，如此等等。

　　“颜色”这么一种如此重要的属性况且如此，推而广之，现实的其他属性会不会也是我们所赋予的呢?其他动物会不会对现实输入的信息做与人类不同的解读，而后体验到与我们不同的“现实”呢?说到底一句话：有没有一种“客观现实”?所谓“客观”，就是说，哪怕什么生物都不去观察、感觉，它也自在自为地存在。

　　关于这个问题，哲学家们已经争论了几千年。目前比较中肯的是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观点：客观现实是存在的，因为假如不存在，我们所有的感觉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但客观现实是啥样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因为我们所感知、所体验到的现实，都是经过我们的感官和大脑处理之后呈现给我们的，离开了感觉和大脑的解读，我们不可能知道关于客观现实的任何事情。

　　听到了著名思想家的这种论断之后，你还敢说你能感知到真正的现实吗?

　　我们也许生活在“虚拟现实”中

　　随着电脑技术的发展，最近一些年还兴起另一种更极端的观点：我们所感知到的一切很可能跟真正的现实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为了便于理解，现在请想象一下你正在玩一款电子游戏。例如，你在电子游戏里驾驶一辆车，而且可以操作手中的方向盘。但我们都知道，这些东西并不真实存在，它们是电脑软件制造出来的结果。对于电子游戏来说，电脑的软件和硬件才是“真正的现实”，“车”“方向盘”这些图标事实上都对应着底层的一套复杂电路。但在电子游戏中，我们不需要感知“真正的现实”，只要对“车”“方向盘”之类的虚拟物操作，游戏就能玩起来。

　　这种诡计也许也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中。我们也许就生活在一个虚拟世界中，玩一个叫“生命”的游戏。我们与之打交道的都是一些虚拟物。我们的大脑和感觉系统共同构成了一个用户界面，就像电子游戏中“车”的图标简化了控制它的复杂电路一样，虚拟物也简化了世界的复杂性。但正如“车”的图标与电路毫无共同之处(因为图标的选取是任意的)，这些虚拟物跟真正的现实也可能无任何相似之处。

　　真正的现实为什么藏起来不让我们知道呢?因为进化塑造我们，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求知欲，而是为了驾驭我们所感知到的这个世界，使我们能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繁衍。所以“真正的现实是啥样的”这个从求知的角度来说很重要的问题，在实践中一点也不重要。这就好比我们在跟一个人打交道的时候，绝无必要去考虑他是由什么分子、原子组成的一样。

　　你对现实的感知和我的一样吗?

　　前一节我们谈到，我们对“现实”的主观体验可能和真正的现实并不是一回事。你也许会说，就算这样吧，但人与人对于“现实”总应该有大致相同的主观体验吧?

　　这样假设当然是合理的，毕竟所有人都有大致相同的大脑和感觉系统。古人说“普天之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没有大致相同的主观体验，人与人之间就根本没法沟通，那就如同鸡同鸭讲了。

　　信念影响我们的认知

　　但也有证据表明，人们对同一件事情会有不同的认知，有时候差异之大，到了几乎截然相反的程度。

　　这一点，在我们这个自媒体的时代已经暴露无遗。现在到处流行假新闻、阴谋论，人们对任何一件事情的看法，哪怕是之前被视为常识的东西，都几乎达不成共识。你也许会纳闷：大家不是明明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为什么认知会如此不同呢?

　　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是有的人太容易受骗了。另一个答案则来自心理学：我们往往从自己已有的信念或动机或经验出发来解释事实。为什么会这样呢?在进化上这是有道理的。在原始人生活的凶险环境中，能否对陌生事件迅速作出判断，对于他们性命攸关。而从已有的信念或经验作出判断，是最快速、最便捷的;因为你要想客观，就得收集方方面面的信息，进行比较、筛选、思考，这就太费事了。于是，人类不知不觉就养成了懒惰的习惯。在这个信息泛滥的时代，尤其如此，人们将自己封闭在信息茧中，只接收符合他们三观的信息。

　　信念也能影响我们的感觉

　　这是信念影响我们认知的例子。但认知毕竟属于对“现实”的解释，是“马后炮”;更奇怪的是，信念、动机这类东西甚至能直接影响我们对“现实”的感知。

　　心理学家做过这样一个实验：让志愿者看一系列场景和人脸合在一起的图片，这些图片从一个角度看像人脸，从另一个角度看却像一个场景;同时扫描他们的大脑。他们只要说对了(把报告的人脸或场景描述出来)，就予以奖励。

　　实验中，心理学家偶尔还会打破规则：如果志愿者报告一张图片更像人脸，就会得到奖励;如果报告更像场景，就会受罚。或者反过来。久而久之，心理学家发现，遇到每一张图片，志愿者都报告能确保他们获得奖励的内容。你以为他们是为获得奖励而有意撒谎吗?可能不是。扫描他们大脑的视觉皮层显示，这些志愿者确实看到了他们所报告的内容。

　　这种“带着动机(这里是为获得奖励)的感知”并不是视觉所独有的。其他研究表明，嗅觉、味觉、推理和记忆也会受到信念、动机等因素的影响。

　　这看起来很奇怪，但同样也有进化上的意义。因为进化的目的是为了让你生存、繁衍，不是为了让你获得真实的感知。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真实的感知确实有利于生存——所以我们的感知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真实的。但也并非总是如此。我们作为一种社会性动物，有时群体的认同、部落的凝聚力和共同信仰比知道真相更重要，更有利于生存。如此一来，在必要的情况下，甚至连我们的感觉也可以被扭曲。

　　是我们创造了现实吗?

　　乍一看，说我们创造了现实听起来很傲慢，很荒谬。然而，如果你思考一下量子论，就很难摆脱这样一种观念：世界仅仅当我们看它时，它才变得“真实”。量子论在描述一个微观粒子的时候说，在我们没去测量之前，粒子存在于一个由各种可能状态按不同概率叠加而成的“叠加态”中。这个叠加态用波函数来描述，波函数里包含了粒子的所有信息。当对粒子测量时，波函数瞬间坍塌，所有的可能性都缩减成一个，所以粒子最终以我们所熟悉的单一、确定的方式呈现给我们。

　　从这点来说，在测量之前，“现实”只是一个各种可能状态的叠加，是云里雾里杳不可知的;正是我们的“测量”，迫使它现形为真实的东西。

　　这个观点是当前量子论的主流观点，很多人对此没什么疑问。但这个解释中，“测量”是一个狡猾的词。怎样才算“测量”，有时候是模糊不清的。

　　以双缝实验为例。在这个实验中，单个的粒子(比如光子)通过两个并排的狭缝照射到屏幕上。屏幕上先是显示一个个光点，表示一个个光子通过这个或那个狭缝，打到了屏幕上。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屏幕上渐渐显示出明暗相间的干涉图案。这是波粒二象性的经典演示。

　　那么，在这个实验中，测量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是光子穿过狭缝时发生的，还是当它击中屏幕时发生的?现在请想象一下，用一块你实验后才显影的照相底片代替屏幕。再一次问：测量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难道是在显影的时候?这个“测量问题”是物理学中最大的谜团之一。

　　为了解答这个谜团，有人又提出这样一种观点：波函数坍塌不是由测量引起的，而是由有意识的观察者的观察所致。

　　还是以上面的双缝实验为例。如果你是在屏幕上看到光点的，那么光子的波函数是在你观察的瞬间坍塌的;如果你是在照相底片显影时看到光点的，那么波函数是在你观察底片的瞬间坍塌的。

　　这个观点有个惊人的推论：如果没有有意识的观察者，宇宙将空无一物。当然，这不是说宇宙不存在，而是说那时的宇宙根本还没有现形为“现实”。

　　但这个观点自身也有不容易克服的难题。

　　首先，第一个问题是，什么是“意识”?这个问题不仅几千年来哲学家们争论不休，就是当前新兴的神经科学和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也无法给出满意的回答。

　　另一个问题是，在有意识的头脑存在之前，“现实”的本质是什么?如果没有任何东西来让波函数坍塌，宇宙可能看起来很奇怪——也许像量子论的多世界解释(对量子论的另一种解释)所描述的那样，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都会在无限多的平行宇宙中发生。根据多世界解释，我们每做一次观察，宇宙就会一分为二，一个结果出现在这个宇宙中，另一个结果出现在另一个宇宙中。意识出现之前的“现实”可能是一个多宇宙，每一个可能的结果都发生在一个宇宙中。

　　但另有人又说，意识并非是人类和其他复杂生命所独有的，即使是无生命的物体也可能拥有初级的意识。事实上，意识可能是物质的基本属性。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所谓的“意识出现之前”的宇宙了。

　　无论如何，由于找不到更有说服力的解释，我们还不可能将有意识的观察者从量子论中排除，所以主观性在创造客观现实中迄今仍扮演着重要角色，说“我们创造了现实”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