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大吉》拾遗篇（下） || 你可别领个穷小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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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刘燕吉

我差点有个日本兄弟

我家隔壁住着一家日本人，平日那大门总是紧闭着。我没看到过男主人，见过一两次女主人，倒也和善，虽然没人理她，但她脸上总是带着点笑容。

他家有个比我大几岁的男孩子，在我放学回家时常常碰到他很霸道的样子，牵着一条狗在胡同里跑来跑去，街上的人都躲着他。家里人也都对我说，离他远点。我碰到他，牵着狗出来了，能跑回家就赶紧回家，实在跑不了了就贴着墙站着，看着他和狗都目不斜视地从我身边跑过去，我那嗵嗵跳的心才平静下来。不过他虽目不斜视，但走近我时会把牵狗的手倒一下，并往胡同中间靠一靠让那狗离我远点。估计是认出我了，表示一下友好？他是怎么认识我的呢？那要从我家的鸡说起。

大吉和她叔叔

爷爷、奶奶住的正房两侧各有一个小跨院，其中的一个做了鸡窝。养了几只母鸡和一只公鸡。每年门口有卖鸡崽的过来，三爷爷都会挑几只，在小跨院里用木板给它们单围出一块地方养着。它们吃的可是用水泡过的小米，特供鸡食呢！黄色柔软的绒毛，还有吱吱唧唧如歌的叫声，小鸡娃儿们太可爱了！有点寂寞的我就把它们当成朋友了。常到小跨院里看它们。也跟着三爷爷去喂它们。有一天我猛一抬头看到墙上小玻璃窗上有两个男孩子瞪着眼睛看着我呢！可把我吓得不轻！“啊”了一声就往外跑，正赶上三爷爷来喂鸡，见状后安慰我说：“他们也是小孩儿呢！也喜欢看鸡。他们在窗子里面呢，摸不着你，打不着你，怕啥？”边说边用手中的勺子敲了敲那玻璃并朝他们做了个鬼脸，把那两个男孩子逗得咯咯地笑，还叽哩哇啦地说了些话，因隔着玻璃听不清也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反正是笑着说的，没有表示不友好。

从此我每次去看鸡娃儿或拿着篮子拣鸡蛋时总能碰到他俩也在看鸡。我再也不怕了，视而不见地在小跨院里转悠，有时拣完鸡蛋还又显摆又示威地看他们一眼，他们特别是那小的会向我笑笑点点头。我不得已笑笑。就这样窗里窗外地交往了好几年。记得第一次在胡同里看到那大男孩遛狗是我上三年级了，估计他也长大了，他家人才让他出来遛狗的吧。

大吉和她妈妈

日本投降后，1945年秋天的一个傍晚，三爷爷领着那个日本女人后面跟着那个大男孩到爷爷奶奶的房间。三爷爷说，给他们开门后那女的就向他鞠了一个大躬，还让那男孩子也鞠了躬，还点头哈腰地边比划边说了好多话，三爷爷大概明白她想见见当家的吧，看着没什么坏意就把他们领进来了。

那女人见到我爷爷奶奶拉着那男孩子不停地点头鞠躬。边比划边说着生硬的夹带着日语的中国话。大概意思就是他们要回国了，船票很难买，又非常贵。所以想把这个男孩子寄养到我家，或者送给也行。奶奶听明白了露出了喜色：“大吉，把你妈叫过来。”妈来后听明白了也露出了喜色。一个想要孙子，一个想要儿子。爷爷头脑清醒，就问孩子多大了？那个男孩子给他妈翻译了一下。日本女人比划着十四岁。爷爷说：“真对不起咧，十四岁的孩子什么都明白咧。很难习惯陌生的环境。好容易养这么大咧，你还是想办法把他带回去吧。”一直用狠狠的眼光盯着爷爷的大男孩一下子变得轻松了，就想拉着他妈往外走。奶奶又说话了：“那个小个的……”沒说完就被爷爷拉了一下。这半句话引起三个人的情绪波动，一个是爷爷止住了奶奶未说完的话，一个是妈好像又燃起一线希望，一个就是那个大男孩他用拳头用力的往下一挥，还哼了一声，意思大概是：“别打我弟弟的主意！”那个女人好像沒太听懂，只是用期待的眼光注视着爷爷。男孩对她妈嘀咕了几句，她好像明白了就失望地看了看我们并又鞠了一个大躬转身走了。爷爷在他们还未迈出屋门时又喊了一声：“我们家有大孙子，在外地读书呢！”不知爷爷为什么喊这句话，是让他们死心吗？他们走后爷爷对奶奶和我妈说：“没看见那个男孩子眼神不善吗？那是个小狼儿，喂不熟！再说日本刚投降就把个日本孩子弄到家里来，算怎么回事呢！不怕亲戚朋友邻居戳脊梁骨啊？糊涂！”

现在想起来真是后怕！感谢爷爷沒糊涂，做出了果断的决定。要是依奶奶和我妈的意思，给我找了个日本兄弟，在以后的历史中这个背着黑色伤口的家庭是否会增加一顶“日本特务”的帽子呢？我和我妈那瘦弱的肩膀能扛得住吗？会不会成为压垮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你可别领个穷小子回来

我不喜欢做饭，也不会做饭。随着年龄越来越大，吃得越来越少，更加怎么省事、怎么简单就怎么来。别人的餐桌上都是几个盘、几个碗，有汤有菜有荤有素。我是一个碗里放点肉和蔬菜菜再加一点点煮好的杂豆小米大米饭上锅一蒸就齐了。女儿看到了，惊讶地说：“妈，你吃得怎么像猪食呀？”从她的口气中我听出了嘲笑、也听出了心疼。就笑着说：“样子不好看，味道不错哟！而且营养丰富着呢！有蛋有菜有肉有时候还有鱼和虾什么的。叶绿素、维生素、蛋白质、脂肪、粗纤维……哪个都不少。”

“猪食”“猪食”。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反复地念叨这两个字，因为这两个字勾起了我心中的一段酸楚的往事。

五十年代初家庭发生变故后，生活没有着落，保定的房子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为了养活我奶奶和我并供我读书，妈就到一个小裁缝店去做工。

小裁缝店的老板是大姑婆家九门提督时代家奴的后裔，申家人都叫他张小四，单身没老婆。

大姑有个堂姐，心直口快、口无遮拦，没有心计也没什么坏心眼，人长得不错。总是人还未到声先到。只要有她在就听她吱吱喳喳地沒完沒了。家里人都叫她“喳喳”。我自然的就叫她“喳喳古姑”了。喳喳古姑早年丧偶，有个小男孩。大姑看她们娘俩无依无靠，和张小四年龄相当就把他俩撮合到一块了。于是乎喳喳就成了裁缝店的老板娘了。

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就是我妈了。她为我默默地做着一切却从来没像别人的妈妈那样对女儿搂搂抱抱、亲亲我我！迫于生活的压力她在家里话越来越少。我有些心里话都是和大姑说，母女很少交流谈心。

大吉和她大姑

记得大学一年级暑假里的一天，因天气很热，晚饭后都坐在院子里扇着扇子乘凉，妈看我因天黑了把手中的书合上了，就叫了一声：“燕吉！”（我上大学后大姑就宣布：别叫大吉了，叫燕吉。也就是大姑和我妈改了，奶奶、父亲、大姑夫及亲朋们仍然是“大吉”），我答应了一声。妈接着说：“记得不，你初三时我想让你学护士，知道为什么吗？”我心里想，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因为没钱供我上高中、大学呗！现在怎么又提起这事呢？没吱声等着下文。“就是想让你早点出来挣钱。其实我受点累、受点苦从牙缝里省出点来供你，我不是不乐意呀。以前咱家什么样不提了，这会子穷得让人欺负、让人看不起的嗞味真不好受呢！就连喳喳都看不起我！”“是喳喳古姑？”我惊呀地问了一句。于是妈讲了一件让我心酸的事。

每天中午妈都是把饭带到小裁缝店里吃。饭几乎都是一样的，把玉米面或小米面的窝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白菜或萝卜汤中在火炉上一热就是中午饭了。有一天喳喳看了看妈的饭碗，先是一阵笑，然后就喳喳喳地大声说：“二嫂子（父亲排行第二），你怎么天天吃猪食啊？”又仔细看了看：“倒是还有点油星儿。”接着又是一阵笑。妈对我接着说：“我没理她，但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连她都笑话我，我倒是不恨她，喳喳就是嘴上没把门的那种人，后来还拿包子给我，我没要说吃饱了。心想，我吃过山珍海味，现在粗茶淡饭也沒饿着，用不着你可怜我！（给我妈点个赞！）可是那張小四呢，整天板着个脸像支使奴才样地支使我，你还小，我跟谁说起呢？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所以才想让你早点工作呢！”

大吉和她妈妈

这段往事，这些话她在心里憋了四五年今天才说出来。好心疼我的妈呀！我用颤抖的声音对她说：“妈，我在学校每月有5块钱的助学金，四叔每月给我寄5块钱，我爹隔二三个月也寄5块钱。我省着点用就夠了。你在寒暑假时给我点路费就行了。你再苦四年，等我毕业不就是头儿了吗？”我妈笑了笑说：“大吉呀（又大吉了）你想歪咧！公私合营后我是正式工人了，由工厂发工钱，每月有36元呢！供你生活费路费都夠呢！今天说这些，第一呢我想告诉你，这个大学上对了。你看北屋邻居、房东他们对咱们是不是比以前客气多了，房东还主动给咱们修房子呢。张小四也不板着脸了，也跟着喳喳叫我二嫂子了。那天还拿块布给我说，这块布头小点但夠给你们大吉做件衬衫的。”

“那第二呢？”我问。“第二……”她犹犹疑疑地好像有难言之隐似的。“听你奶奶说，前几天有个男同学到家来找你了……家在农村的吧？”我解释说：“就是一个班的同学。他到北京玩来了，跟他不熟，不知道他家是哪儿的。”妈又吭吭叽叽地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可别像我一样穷一辈子啊！可別……别带个穷小子回来呀！”终于说出来了，我噗地一声就笑了，母女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地谈心，绕了那么大的圈子，只有这一句才是谈话的重点和目的吧！妈又追问了一句：“你笑什么？听明白了么？”“听明白了！”心里想：什么穷小子、富小子的，影儿都没有呢！但是命运又一次戏耍了我和我妈，我后来带回的还真是个花的比挣的多的穷小子呢！

顺便提两句，因对公私合营说了几句不满的话，张小四当了右派。沒几年就去逝了。喳喳又无依无靠了，还好，孩子长大了。张小四也留下了一些财产，生活基本没有问题。

大吉和她的爱人黄伯瑄

我毕业后，工资46时给我妈20，工资56时给我妈25，后来无论我在哪儿，我的工资中都有妈的一份，家中生活有了很大改善。再后来我的两个女儿工作后都主动给姥姥姥爷钱。老俩口的晚年过的很富有呢！78年我回北京后，每年父母生日，我都带他们到饭店吃一顿。每次喳喳都被邀请参加。她还是那样先笑后喳喳的大声说：“二哥、二嫂子，能到这么大的饭店吃饭，沾了你们的光了呢！”

一首歌，献给我的故乡一保定。献给我的母亲——阮尚珍

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老屋，还有屋檐下的燕子窝。噢！妈妈，如果有一只燕燕向你呢喃。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莲池，还有池中盛开的荷花。噢！妈妈，如果有一朵残荷向你微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老城墙，还有天边那美丽的云朵。噢！妈妈，如果有一株枯草向你弯腰。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我思念故乡的小巷，还有小巷中那多彩的童年。噢！妈妈，如果有一首琴曲向你飘来。那就是我、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后面的私货：

看到大吉写姥姥，好伤心啊，我和八子都特别特别想念巴心巴肺对我们好的护犊子的我姥姥。

继续吆喝卖书哈，《家事大吉》里的这些故事不仅是家事，也是普通人的一生所遇。它像一面后视镜，照见民间的历史，也照见一代人的来路。年近九旬的大吉，从岁月洪流中打捞出珍贵记忆，历经时光，靡坚不摧。有惊涛骇浪，更有温情相守，于良善、质朴与坚韧中传递出生生不息的力量。

大吉写这本书有300本样书作为稿酬，想直接跟作者购买签名版的，可以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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