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扫描技术，打开卡牌游戏的「潘多拉魔盒」？

从宝可梦、NBA、小马宝莉等层出不穷的各类IP，到直播拆卡、线下展会等花样百出的互动玩法，以卡牌盲盒为最大乐趣的集换式卡牌游戏，近年来在世界范围内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沉迷其中。但如果可以不拆封就「透视」里面的卡牌，你会觉得有趣吗？

2024年8月，美国IIC公司（Industrial Inspection and Consulting 工业检测与咨询公司）成为世界上首家公开提供CT扫描卡牌盲盒服务的技术服务公司。该事件立即引发广泛关注和争议，不少业界人士认为这打开了卡牌游戏的「潘多拉魔盒」。

一边是火箭零件，一边是卡片

IIC位于美国东北部密歇根州的诺顿肖尔斯市，此前的主营业务是医疗和航空航天领域的工业X光和CT扫描服务。如今，厂房里堆放着越来越多等待着扫描的卡牌。

总经理基思·欧文 (Keith Irwin)向前来采访的《纽约时报》记者调侃道：「我们的工作环境很有趣，一边的货架上放着火箭部件，另一边放的是卡牌盒子。」

从精密工业零件转战到卡牌的灵感来自一次公司的午餐会：当时有员工突发奇想，提出能否使用公司的扫描设备扫一下自己刚刚买到的一包宝可梦卡，其他人突然意识到，这种铝箔纸包装跟他们平时扫描的飞机部件相比，简单就是小菜一碟。

扫描卡牌的过程并非机密：当记者把一盒随机购买的2023年的Donruss Optic系列橄榄球星卡交给了技术人员，后者将卡包放在一台巨大的XTH 320 X光机内，随着机器开启，几分钟后，显示器上开始显现图像，虽然每张卡片都是模糊的灰色矩形，但随后其中的补丁卡（含有球员球衣布料的卡片）的轮廓开始渐渐变得清晰。

大约20分钟后扫描完成，最终图像可以旋转放大以识别特征：补丁卡的图像上似乎是一名外接手，但没有任何编号痕迹，因此可以判断出这不是一张稀有卡。最后记者手撕开了卡包，验证了扫描结果。

整个过程并不快，需要不断旋转卡片和读取数据，甚至还需要提供样本卡片以便技术人员可以留意细节，因此这是一项需要昂贵设备和专业技能才能完成的繁琐工作。另外，扫描对于环境的稳定性要求非常高。每天早上都会有一趟火车经过IIC所在的园区并鸣笛，其产生的轻微震动会大大干扰扫描的准确性，为此IIC的技术团队还捎带研究出了一套抗震解决方案，申请了技术专利。

2024年6月，欧文将实验的扫描图片和结果发布在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上，立刻收到了大量的点赞和评论，公司邮箱也开始收到许多客户的咨询邮件。不到半个月时间IIC公司就正式上线了这项业务并在官网公布了服务价格：

根据不同卡牌的材质、工艺、包装不同，扫描的难易程度不同，服务价格也不尽相同，价目表涵盖了Topps、Panini、Upper Deck和宝可梦四大主流卡牌的主要产品系列。

IIC官网上的价目表

例如Topps的最高端系列Dynasty王朝球星卡，每包都包含一张球星球衣裁片的亲签卡，市场价在900-1200美元不等，IIC的扫描报价为75美元。Panini的高端卡套装「Flawless Double Case」包括两个铁盒，每个铁盒里有10张卡片，必能开出球星亲签卡、宝石卡等稀有卡片，售价高达1.5万美元，其扫描服务费为650美元。

近年来，以球星卡和宝可梦卡为代表的集换式卡牌游戏，全球市场规模都呈指数级增长，尤其一些可以开出稀缺卡的高级卡包更是价格不菲。IIC公司的技术可以在不开封的条件下就知道里面是否有稀缺卡，无疑是开启了这一游戏的「作弊模式」。

尽管扫描费不菲，但对于卡包持有人来说却有利可图的，例如IIC就帮助客户扫出一张编号为10的F1车手维斯塔潘亲签的Topps Dynasty王朝卡，市场价值约为2200美元。

该服务上线不久就迅速成为了IIC的最大营收之一，至今该公司已经扫描的卡包数量预计已达到了上万件，业务量开始比肩原来的工业零件扫描，公司甚至开始大量招聘员工来应对纷至沓来的订单。

「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

IIC很清楚他们作为外来者，将如何给卡牌行业带来了一场颠覆，他们曾在官网上如此描述——「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

早在IIC之前，卡牌圈就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一些卡牌商会使用专业设备扫描卡包，甚至不少业余玩家自购扫描设备研究摸索——IIC是第一家明码标价，公开化提供该服务并宣传其服务效果的公司。

这让他们一方面赚得盆满钵满，另一方面也成为了众矢之的：许多业内人士认为他们做的事情正在严重威胁这个市值数十亿美元的行业。

美国法律界人士指出，虽然IIC扫描卡牌的行为是合法的，但如果卖家转售这些已经扫描过卡包时不向买家告知情况，让其认为依然可能开出稀有卡片，就涉嫌了交易欺诈。

IIC为自己的业务进行了免责声明和道德辩护，例如其在官网上声称提供的只是技术服务，无权干涉客户的后续行为，在服务条款中也加入了要求客户在转卖时需要向买家告知产品进行过扫描的条款。

但事实上，IIC在提供服务时既不会核实客户的真实身份，也不会保存扫描数据，更不会在扫描过的产品上添加任何标记，几乎所有客户都使用了假名和匿名邮箱与其洽谈，并通过匿名支付的信用卡平台进行付款——也就是说，包括IIC在内，谁都很难回溯查询到有谁扫描了哪些卡牌。

专利技术门槛、法律灰色地带，以及高额经济利益，让IIC公司成为了卡牌业界各方都暗通款曲的焦点。欧文调侃道：「在公开场合，似乎每个人都希望我们停手，然而在私下里，没有人希望我们停下来，你能想到的每个人都联系了我们。」

如今，IIC在宣传上更侧重于强调其帮助客户验证卡盒的真伪及「含金量」：例如在其2024年12月公布了两个案例，一是帮助客户鉴定出一盒伪造的Ex Holon Phantoms Booster Box，另一个是每盒售价450美元的大谷翔平球星卡，该产品的介绍宣称「每盒10包，每包必出平行卡（parallel）或少量印刷卡（short print card）」，但经扫描发现其宣传并不属实。

当不信任的种子播下

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IIC注定将不会是唯一可以提供卡牌扫描服务的机构，随着CT扫描技术的发展，卡牌行业出现可疑转售行为的风险也将越来越高。

「基本上你必须假设盒子已经被扫描过，」球星卡认证权威机构PSA的CEO Nat Turner表示，这些变化已经反映在了一些卡牌盒的市场行情上，「我认为卡牌生产商必须做出回应。」

目前Topps、Panini、Upper Deck 等卡牌厂商都拒绝置评，Topps的内部人士告诉《纽约时报》：「虽然我们认为CT扫描目前尚未得到广泛使用，但我们非常重视任何可能损害收藏家利益的问题。因此，我们正在努力寻找创新和解决方案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们需要找到新的包装解决方案，」欧文表示，IIC愿意帮助卡牌厂商们完善卡牌的包装设计：「只要在新包装上添加一些可以产生轻微振动的设计，就会给我们的扫描带来了很大挑战。」IIC在官网上也宣称：「我们研发并提交了一份临时专利申请，涉及一种旨在降低CT扫描收藏品可行性的新型的、极其有效的技术。我们希望这项知识产权可以被授权或出售，以便我们能够退出这一领域，重新专注于更具挑战性和目的性的工作。」

对于每年生产量高达数百万张的大型卡牌厂商来说，研发出防止扫描的包装工艺似乎并不困难，而且被拿到IIC的扫描的卡盒数量也只是沧海一粟，似乎构不成什么威胁。

卡牌经销商Cards HQ 的老板、知名博主杰夫·威尔逊（Geoff Wilson）表示CT扫描的威胁对大多数收藏家来说都是夸大其词，但他还是提醒那些长期持有高端卡盒的收藏者和投资者们应该更加小心谨慎，因为「人们永远都会担心这个盒子被 CT 扫描过」，而且这种担忧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长。

所以，这个行业正面临两难境地。最大的问题不是这种情况发生在小范围内，而是它正在造成消费者之间更大的不信任。

「我们希望从技术角度可以打击这种行为，但显然我们现在离这个目标还很远。」美国知名在线卡片经销商和开箱商WeTheHobby 的CEO扎克·斯坦利（Zach Stanley） 表示：

「一旦在消费者心中播下了不信任的种子，这种怀疑就会越来更大。」

参考来源：

https://industrialinspection.com/

https://www.nytimes.com/athletic/5987857/2024/12/12/trading-cards-sports-collectibles-scanners-eth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