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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起地铁猥亵事件引爆全网。
4月8号晚高峰时段,在上海地铁1号线列车车厢内,41岁的姚某对一名女乘客实施了猥亵行为,被公安机关依法处以行政拘留。
有视频证据、有证人,有关部分也依法作出处罚,这样板上钉钉的违法犯罪,在网上却出现了“反转”,有人造谣姚某和受害者认识,两人是约好了在地铁上找刺激。
4月10日,散布“两人相识”谣言的杨某被警方抓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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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猥亵被捕,造谣被捕,警方的速度令人拍手叫绝。事情似乎完美解决。
但是,这件事其实远远没结束,被捕的造谣者只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个,他倒下,激发了成百上千个连锁反应,这场猥亵案的暴力,不止于此。
网络上,一股暗处的力量,始终虎视眈眈地盯着无辜的我们。
■堵不上的谣言
在上海地铁猥亵案登上热搜后,网上流传出一段事发时的视频。看完那段视频,正常人应该都能辨认出其中的施暴者和受害者:
视频里,受害者情绪崩溃,旁边有主动打电话报警的同车女乘客在高声呼喊,施暴者试图拉扯受害者,但却造成受害者更剧烈的情绪波动。
但偏偏有许多脑回路不同的人,通过细节品出这件事“另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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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视频里“拉扯”的行为,被恶意解读成了“俩人相识”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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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惊叹于犯罪者姚某的面容端正,断言他不过是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但绝对是好人,求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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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说小伙子血气方刚,不过是荷尔蒙作祟,没必要揪着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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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着“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的理论,怎么就害你,不害别人呢?抛开别的不说,一定是身上这条瑜伽裤引人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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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瑜伽裤又有什么目的呢?由于被害人被不知名人士评为“长得不好看”,所以“赚流量”成了她故意把事情闹大的唯一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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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出手相救的同车女子都是因为太丑了没机会做被害人,才有机会行侠仗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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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甚者,开始编排不在场的女性——犯罪者姚某的妻子,谣传他的妻子十分漂亮,颜值可以“秒杀全列车”,抱得美人归的他怎么会走上这条路?最“合理”的解释莫过于“他老婆可能在外面卖,他应该是受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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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谣者们成了“侦探”,联合一切猜想,试图让一位貌似品行端正的年轻小伙被迫变成罪犯的事实成立。
这些推测看似愚蠢可笑,多数人或许只是跟风凑个热闹。没人觉得自己在作恶,毕竟,一句话能有多大的影响力?
可是,当所有恶意拧成一股绳,它就会变成杀人工具。
还记得粉发女孩的陨落吗?考上研究生的郑灵华,染了粉色头发去看望爷爷,被造谣老少恋、酒吧陪酒女、上“外围大学”……她试图通过染回深色头发让谣言停止,但直到她抑郁自杀,攻击还在不断。
原来,仅仅将头发换了一个颜色,就足以成为人人唾弃的全民公敌。
央视新闻在粉发女孩去世一年后,与曾在多个平台言语攻击郑灵华的网友王某对话,他拒不认错,一边假惺惺惋惜着粉发女孩的去世,一边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她自己心态能好一点,无视言论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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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是一场没有凶手的谋杀案,没人觉得是自己捅出致命一击,也没人能找到是谁杀死自己。
被抓捕的杨某只是散布谣言者中的一个,他落网了,世间还有千千万万个“杨某”,他们躲在这场网络暴力的人群中,假装自己只是一片轻飘飘的雪花。
想把传播谣言者一网打尽,难度犹如海底捞针。
不仅人数众多难以找全,而且立案也十分困难。谣言、诽谤类的网络暴力案件,往往需要被害人自己起诉、收集证据,能成功立案已经需要费尽心思,但立案也不意味着能成功维权,很多情况下结果都是一个未知数。
难道只能要求每一位被害人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才能在铺天盖地的谣言里活下来吗?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造谣者逍遥法外吗?
■玩笑不能成为造谣的幌子
关关难过关关过,有很多谣言受害者,正把成功维权的“不可能”变成“可能”。
网暴公诉第一案的小谷,是国内第一位成功启动公诉抵抗谣言的受害者,她的故事,带动整个网络世界,往前迈了一大步。
2020年7月里的一天,在杭州生活的小谷像往常一样去站点取快递,但从那天开始,一团黑暗开始盘旋在她生活的上空。
隔壁便利店的店主闲来无聊,碰巧看到取快递的小谷在四处张望,掏出手机偷偷录了一段9秒的视频。
他和朋友一人扮演“寂寞少妇”,一人扮演“快递小哥”,两人编造出一段“出轨”聊天记录,配合视频转发到群里,自此,“已婚少妇出轨”的谣言开始以病毒般的速度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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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谷从北京的朋友那里得知自己被造谣时,谣言已完全覆盖小谷周围的邻居、同事,甚至突破地域的限制,流向全国。
直到被公司以影响业务和声誉的理由辞退,小谷还是懵的。
她开始害怕暴露在公共场所中,只要有人拿出手机她就担心再次被拍。
不幸中的万幸,丢了工作还患上抑郁的小谷没有坐以待毙,她找到了偷拍她的便利店店主,因为对方并不认为这件事有多严重,所以当即承认了小谷的指控。
就连偷拍者的父亲都认为这是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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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要告的人,这看似最简单的一步,在很多网络暴力的事件中,往往是最困难的,施暴者大多躲在网络背后,在不借助警方力量的情况下,我们很难找到造谣者。
网络信息千变万化,要找到一个强有力的证据是第二大难关。
小谷上网求助网友,但收到的大部分是截图,很多有影响力的帖子已经删除,由于截图具有极易被篡改的特点,无法成为能够立案的有力证据。
但幸运之神还是眷顾了小谷,偶然的情况下,她收到一篇达到立案标准的公众号文章,在跑去公证处的路上,小谷需要不停地点开链接,确保证据还在。
因为这篇文章,小谷能立案了。
与此同时,最高人民检察院也在找寻能够帮助小谷的方法。
诽谤罪和侮辱罪虽然原则上属于自诉案件,但在司法解释里一直有一个兜底条款:如果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可以启动公诉。
但因为没有实施的细则,这项条款一直沉睡着,时至今日,经过检察机关判断,可以为小谷启动公诉。
2020年12月22日,在谣言散布后的5个月,公诉程序正式启动,这个举措首次将网络暴力界定为能够公诉的案件。
小谷再也不用孤军奋战了,这意味着取证和起诉将由公安机关、检察机关来完成。
在取证的过程中,不论是小谷还是司法部门,都切身地感觉到,普通人想要维权的道路有多艰难。
小谷提交了由自己整理的200多个文件夹,里面细细罗列了来自网络上的各个证据,但在制作笔录、开取调取证据通知书来证明来源的合法性之前,这些姑且只能称之为线索。
专案组向100多人取证,从邻居、同事到与小谷素不相识的网友,在专案组十分专业、熟知司法程序的情况下,取证也持续了一个半月,在很多参与调查的人员看来,这对普通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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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成为专案组强心针的,是在取证过程中大多数人都会询问的一句话:“这种事会不会也发生在我身上?当别人拿起手机,我就成了另一个人。”这代表着他们走公诉这条路是正确的,是能够带给民众安全感的。
2021年4月30日,在庭审现场,法官宣读了判决结果:“被告人郎某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1年,缓刑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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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谷的案件无疑是推动法律完善坚实的一步,2023年9月,《关于依法惩治网络暴力违法犯罪的指导意见》发布了新条款,从之前笼统的一句话,变成了5项具体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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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像小谷一样不放弃的受害者不停上诉,引起了公众层面的重视,越来越多棘手的问题被拉到台面上谈,国家也看到了亟须改善的网络环境。
由国家网信办等四部门发布的《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于2024年8月1日起施行,《规定》细化了网络暴力信息分类标准规则,建立健全典型案例样本库,还加强了对网络暴力信息的识别检测。
网络监管逐步加强,法律条款日趋完善,但这些还是与现实生活有着巨大裂缝,因为完全符合公诉标准的人并不多,小谷能顺利维权在某些程度上是“幸运的”。
有更多的谣言没有严重到“危害社会秩序”,被害人也没有达到“精神严重受损”,这代表着许多受害者依旧需要通过自诉才能维权。
那些曾难倒过小谷的一座座大山,如果没有“幸运”的加持,普通人有什么办法移走它呢?
曾经深陷风暴的女孩们意识到,谣言不会清者自清。
她们不仅在杳无人烟的谣言自诉领域成功踏出了一条小路,还在努力把它建成一条人人都走得通的大道。
■别怕,起来战斗
还记得六姐妹彩礼谣言中的小婷吗?两年时间,她已经从谣言受害者,变成了扫除谣言的“扫地僧”。
2023年小婷和宿舍其他5位女生一起毕业旅行,拍了张合照发布在社交平台。随即被一位拥有30多万粉丝的博主盗图。
对方按顺序在照片上标注一姐、二姐、三姐……并配文“六姐妹彩礼都是10万,你会喜欢哪一个做女朋友?”
评论区做起“选妃”的梦:六十万全部打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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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看此账号的视频,发现博主经常用“彩礼”作为噱头,到处盗取女生照片,并配上挑选娶妻的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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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婷试图联系盗图博主,直接被拉黑,直到说要报警,博主才尽快删掉了视频,后又理直气壮要求小婷不要再打扰他,并反问还想怎样。
散布谣言者好像都有个“好心态”,小婷和网暴公诉第一案的小谷似乎穿越时空面对着同一个造谣者,他们觉得自己只是开个玩笑,无伤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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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是受害者先开始自我反思。6人中,有人后悔发照片,有人放弃维权,一场无中生有的谣言,实际地影响到她们之间的友情。
小婷坚持找到律师来维权,她秉承着一个信念:自己发布照片并没有错,错的是盗图的人。
谣言不能打着“玩笑”的幌子一笑而过,它子虚乌有,可三人成虎,再轻飘飘的文字都会变成百口莫辩的“事实”,掀翻受害者的生活,它变成了利剑,刺向每一个无辜的人。
经历一年坎坷后,2024年9月19日,她终于收到法院判决书,法院判定造谣者侵害了她们的肖像权和名誉权,判决造谣者赔偿1万2千元,并进行书面道歉。
小婷成功维权后并没有停下,事件经过网络发酵已经广为人知,许多维权无门的女性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纷纷私信她求助,她深知还有更多的女性处在谣言的漩涡里,于是她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维权经验。
从收集什么样的证据更有力,到每个时间节点会收到什么样的告知函,她事无巨细地罗列出来,鼓励所有女孩勇敢站起来击退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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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诉过程中遇到的第一个拦路虎——是如何找到要告的人。
顺利胜诉的小婷倾囊相授所有可参考经验:当没有对方的真实身份信息,无法直接起诉时,可以向北京互联网法院起诉平台要求平台披露。
很多许多像小婷一样的女性,她们在社交平台分享维权方法,手把手教我们如何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每一个更新解决方法的勇士都曾是这场战斗里的受害者,她们在自诉这条路上,要顶着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恶意,攻克一层层难关,摸着石头找出逃生路线路。
她们不仅要逃命,还想拉出所有掉入泥淖的人。她们提供思路,分享经验,让反造谣的维权,从一个幸运个例变成更多普通人都能顺利完成的自诉。
网络暴力没有逻辑可言,它会无差别地落在每个人头上,即使什么都不做,当别人举起手机,你就不再是你。
多希望所有谣言在“严重危害社会秩序”之前就能被扼杀,在“严重损害受害人身心健康”之前就能止步。
不过,当谣言无法避免时,我们至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在谣言中站出来的女性为我们开出了一条打破流言的路。路上有她们亲历总结的攻略,有她们遵循规则、打破规则、建造规则的经验,这些武器,足够我们在谣言中自保。
若再掀起网络暴力的滔天巨浪,愿如今的我们都能乘风破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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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 费加罗夫人
编辑/毛毛
微博 / @费加罗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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