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故事:兄嫂闹分家,弟弟一语惊人,父亲你们养,母亲我来奉养

0
分享至

明朝年间,苏州府有户姓周的普通人家,家主周北山生了两儿一女。女儿排行老二,夹在两个儿子中间。长子和幼子年龄相差有八岁,各有各的造化。

周北山是个补鞋匠,长子周长明从社学出来后,跟着他学了半年手艺,然后自己出去摆摊。

周长明脑子比较灵活,他把摊位摆在香火旺盛的寺庙前。那里每天上香的人多,不少人在庙门前不好意思讨价还价,即便把工钱开得跟老师傅一样,也没人会介意,甚至有人还会善心地多给点钱。

再加上周长明人长得清秀,嘴皮子又能讲,所以别看是新手,每天赚到的钱可不会比做了几十年补鞋匠的父亲差。



不过,即便能多赚到点钱,这些收入依然相当有限,而且这个行业听起来也不太体面。是以,周长明总琢磨着换个别的什么行当。

有天他在摆摊时,无意间听上香的几位妇人聊天,说衙门里正在招吏员,得有一手好字才行。

周长明心中一阵激动,在社学里,他读书虽不算特别突出,但书法在同窗中却还是不错的。

周长明有个好友名叫潘跃,潘跃的父亲是县衙的主簿。周长明心想,若能请他推荐并美言几句,想必进衙门的胜算又会大一些。

这么想过后,下午便早早地收了摊。拿这日赚到的钱去买了些果子,然后就去找潘跃。

潘跃准备考秀才,正在家温书。见到他来很高兴,热情地留他吃晚饭。

周长明婉拒,道出自己想进衙门做吏员的心思。潘跃是个仗义的人,二话没说就领着他去见父亲。

有了潘主簿从中牵线,周长明果然顺利地进了衙门,并且还被安排了个好差事。



周北山很为这个儿子感到骄傲,周家从祖辈起就是农民,到了他这一代,渴望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于是下定决心把田租给别人耕种,自己则进城做起了补鞋的营生。

虽说钱赚得不算多,但总比在乡下种田要好得多。老家的人都羡慕他有一门好手艺,能在城里扎上根。没想到,儿子比他还争气,这都进衙门做事情了。

周北山一高兴,难得大方了一回。去街上割了三斤肉,又去打了半斤酒回来交给妻子,让她做顿丰盛的晚饭。

傍晚,一家人齐整地围桌吃饭,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很开心。

周北山把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周长明身上,指望他日后混好了,帮衬一把弟弟周天明。

这时的周天明还只是学堂里的一个小学生,此刻的他对将来会怎样并不关心,眼睛只注意到了面前那盘香气诱人的红烧肉。这平常的日子弄得跟过年节似的,全家人就数他最高兴。

许是家里的老幺,什么事情都有父母、兄姐在前挡着,周天明活得很天真,至少在十六岁之前都是如此。



变故就在十六岁这年的初秋,有日学堂放学得晚了点,周天明又是个喜好读书的人,他留在学堂多看了会儿书,直到天色渐暗才想起回家。

那时路上行人稀少,半道上,他看到几个人在围殴一个穿灰色衣衫的人。那人无力反抗,浑身都是血,像块破布般被人推来搡去。

周天明看不过眼,尽管心里很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大喊了一声:“别打了,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听到他的声音,打人的那几个迅速逃散,而穿灰色衣衫的人则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周天明连忙跑过去扶起此人,问道:“你怎样了?”

他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并且毫无防备。却是没有想到,竟惹来了一场天大的祸事。

灰色衣衫的人抓住他的手,努力想告诉他什么。可口中不断涌出鲜血,即便周天明把耳朵贴近他,也听不太清楚。

很快,灰色衣衫的人气息微弱,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这会儿,恰巧有两个汉子路过,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禁惊叫起来。认为是周天明害死了人,不听他解释,直接将他扭送去了官府。

经杵作和捕快勘验,灰色衣衫的人是被活活打死的,现场脚印凌乱,打手很显然不是一人。于是在大堂上,县官让周天明把同伙交代出来。

可周天明哪里说得出来?他努力解释事情的经过,欲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人们对他的误解如同沉重的大山,无论如何都搬不开。

你说你没打人,为何死者会揪着你的手不放?分明是他拖住了你,让你没来得及逃跑。

再加上周天明找不到任何人能为他作证,县令就认为他是在狡辩,对他数次用刑。

周天明即便昏死过去再醒来,仍是不肯承认。



但,不是他不肯承认,就无法判刑的。

负责此案的捕快搜罗了一些看似不利于周天明的疑点,强行将这些间接证据拼凑在一起。最终,县令判定他是凶手,秋后问斩。

县令姓古,他办案稀里糊涂,可上级官员却不昏庸。知府觉得此案判死刑太过于草率,没肯签字,发回重审。

灰色衣衫的人是从外地来的,将他的模样画出来,拿给本地人去看。大半个月过去,没一个人说认识他的。找不到线索,这案子还怎么查?

幸亏上面没限定查案的期限,古县令索性采取拖延手段,把周天明扔进死囚牢,暂时就这么拖着。

这一拖就是四年,中间的变化还不少。三年前,古县令因年纪大了,告老还乡,朝廷派了个姓宗的县令过来接替他的位置。

宗县令是个跑官要官的中年人,他希望任期内一切太平,不要影响自己的升迁。

故,对于那些陈年积案的卷宗,他连看都不愿看一眼。明摆着得罪同僚的事情,他坚决不会做。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问,周天明的家人难道不知他是冤枉的吗?不能替他告状申冤吗?

还有,周长明不是在衙门里做事吗?他就不能想办法帮助弟弟?

这事情说起来有点儿复杂,周北山作为父亲,当然知晓自己小儿子是怎样的人,温顺听话,平常连杀只鸡都下不了手,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呢?

起先,他是想去衙门替天明申冤的,但找大儿子商量时,被泼了一身的冷水。

周长明跟他分析,“不说咱们没法证明天明无罪,单看咱家的家境,既没钱也没势力,怎么打官司?即便倾尽所有,也不过是隔靴搔痒,起不到一丁点作用。”

周北山后悔不迭,既不甘心,也心疼小儿子。天明读书很好,本指望他能考个秀才,现在一切都完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让他继续念书。实不如像大儿子那样,早点出来做事,或许还能逃过这个劫数。

周长明还告诉他,自己曾试图请人向古县令求情,但得到的劝告是,作为官府的吏员,同时又是嫌犯的家属,应当避嫌。现在还想去求县令宽恕,简直是不知死活。若惹得县令不悦,很有可能会丢差事。

周北山一听,立即退缩了,收起了想打官司的念头。不甘心归不甘心,唉声叹气了几日,最终得面对现实。

他想,自己只是个补鞋匠,什么门路都没有。若执意打一场没有胜算的官司,不仅浪费钱财,还得把大儿子的前程给搭上,太不划算了啊!



当宗县令上任时,有人建议周北山利用“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机替天明鸣冤。理由是不管这位县令日后表现如何,初来乍到时通常都会为百姓做些实事以博取好感。若在此时去告状申冤,指不定会有希望。

周北山心动了,又去找大儿子商量。他想,长明一向有些小聪明,若是他能动脑筋想出法子,天明就有救了。

哪知,听到这事的周长明非常不耐烦,“你只知‘新官上任三把火’,却不知还有‘秋后算账’一说。我让新来的县令下不了台,日后他就会让我丢差事。你两个孙儿还年幼,真到那时,你让他们怎么办呢?”

站在一旁偷听的周长明妻子封氏也是心有不满,附和道:“就因家里出了个死囚犯,长明在衙门里天天抬不起头做事。升迁已经是毫无希望了,还打算让他丢差事吗?这也太偏心了。你不能只心疼小儿子,却不管我们一家人的死活!”

顿了一下,她不客气地继续说道:“爹,你有没有想过老了要靠谁?以后能依靠的只有长明啊。天明就算能逃过一劫,这辈子也毁了。如果你再这样拖累长明,最后受害的还不是自己吗?”

话说得直白,但也是事实。周北山哑口无言,从此彻底打消了告状的念头。



宗县令任期满后,调往他地,朝廷又派了个新的县令过来。这回的县令姓纪,年纪虽轻,为人却很是圆滑,且精明强干。

纪县令也热衷于晋升,但要比宗县令含蓄许多。他深知政绩的重要性,于是处理事务十分勤勉。

将那些陈年积案的卷宗都认真仔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发现了不少案件都有疑点。就拿周天明这桩案件来说吧,处处透着蹊跷。

杀人,总得有动机吧?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每天不是待在学堂,就是待在家里。他的动机是什么?可以说,完全没有。

纪县令还注意到,即便在死囚牢那样恶劣的环境中,周天明依然会抓住每一点空余时间来读书。而且从头至今,他都不肯认罪。

纪县令也是读书人,当然清楚有一种读书人对清白名誉看得很重,宁愿死,也不肯在身上沾染一丝污点。很明显,周天明就是这种人。

四年了,既然苦主的家人并未找来,而周天明杀人的证据又不足,于是纪县令做主把他释放了。但有一个条件,每隔十天,需来衙门报备一次。



终于重见天日了。周天明从阴暗潮湿的死囚牢中走出,心中百感交集。他神情麻木,脚步迟缓,眯着眼睛仰望久违的蓝天。半晌,唇角浮现出一抹苦笑。这世道,到底是“公”还是“不公”?

与他一起被释放的,还有一个名叫许衡兴的中年汉子,此人在牢里待的年数比周天明还长。他原是衙门里一个捕头,因失手杀死了一个欲强行奸污哑巴少女的石姓大少爷被抓。

石家很有钱,石父以自家儿子年纪轻不懂事,且并未强奸成功为由,认为许衡兴就是故意杀人,执意要他以命偿命。

许家虽没石家有钱,但家里兄弟多,且很团结,在地方上很强势。他们不承认许衡兴有罪,据理力争。

说到理,许衡兴确实是占了些的。他发现石少爷的恶行后,上前阻止,并要抓捕他。

那石少爷跋扈惯了,不但反抗,还拔刀相向。此种情形下,许衡兴自然也要拔刀自卫,总不能站那儿等着挨刀吧。

但刀剑无眼,你来我往中,一个不小心,许衡兴手中的刀就落石姓大少爷脖子上去了。

石、许两家在这桩案子上拉扯了很久,两家使尽浑身解数,都想让自己这方胜出。

古县令被吵得头发昏,石家找了上头的人,给他施加了压力。可一旦判了许衡兴斩首,这样也不行。他将失去民心,弄不好还会有动乱。

因为,为了救许衡兴,许家兄弟把大半个城的老百姓都联合起来了。左右为难,古县令最后还是和稀泥,采取拖延手段,

到了宗县令,同样如此,哪边都不得罪。现在卷宗到了纪县令手中,他二话没说,判了许衡兴属于正当防卫,无罪释放。

为什么他能判得这么爽快呢?里面有个缘故,这些年为打官司,石家耗费不少家财,旧年石家家主过世,就不怎么有人管这事了。

而许家呢,几兄弟依然强健团结,所得民心越来越多。甚至有不少读书人得知此事后,纷纷联名写信给官府,要求将许衡兴释放。

是以,纪县令此举是顺水推舟,既得人心,又得了名声。



许衡兴出狱的消息传出,不仅许家人、哑巴少女一家,还有很多老百姓都前来迎接。在人们心中,他就是个英雄。

而反观周天明这边,清清冷冷,没有一个人来接。周天明心里清楚,自己大约是被家人抛弃了吧。

这几年,父亲仅在头一年来看望过他,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而他的兄长虽然在衙门里做事,却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现下,周天明倒没有怪家人的意思,毕竟是自己拖累了他们。只是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去哪里。那个所谓的家,还能容得下他吗?

带着茫然和忐忑,周天明默默绕开迎接许衡兴的人群,朝大街上漫无目的走去。游荡了一天,快黄昏了,他才往周家的方向走。

暮色沉沉,苏州府的街巷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周家门扉紧闭,周天明拖着瘦弱的身躯,站在门前,几次举手欲叩门,却又犹豫地将手放下。



突然,门从里面被人打开,周母端着一盆水正欲出门,看见站在门外的周天明。愣了一下,随即水盆“咣啷”落在地上。

“天明,我的儿啊!”她颤抖着双手,哽咽着上前紧紧抱住周天明,泪水不断地滴落在儿子身上。

周北山听到动静急忙走出来,神情激动且复杂。望着周天明那凹陷的脸颊,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愧疚与心疼,“回来……就好啊!”

屋里,周长明坐在椅子上,眼神闪躲,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起身迎接弟弟。

封氏则冷着脸,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可算回来了,这家里开始就要热闹了。”

两个侄儿好奇又陌生地打量着周天明,想要开口询问他是谁。被封氏瞪了一眼,于是纷纷低下头继续扒饭。

周遭的气氛,因着周长明夫妇的冷漠而显得格外压抑。周天明强忍着心中的苦涩,朝着兄嫂勉强行礼。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曾经熟悉的家,心中满是物是人非的感慨。在死囚牢的无数个日夜,他都在盼望着回家的这一天,可如今真的回来了,却只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翌日,周母去街上买了一只老母鸡,想炖汤给周天明补补身子。被封氏瞧见,指桑骂槐了半天。鸡刚炖好,她直接端着盛鸡的瓦罐进了自己屋。

周母叹气,竟不敢指责她半句,偷偷用体己钱又去街上买了点卤肉给周天明吃。不料被两个侄儿瞧见,立即跑去告诉封氏,抱怨祖母偏心。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没一天安生。封氏摔盆打碗,不是骂丈夫周长明无用,就是骂两个儿子除了吃什么都不会做。最后,还总是要加上一句,“嫁到这户人家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封氏娘家是卖猪肉的,家境比周家好上不少。她一直觉得自己下嫁到周家吃亏了,所以对公婆也不怎么看得起。

周天明心里很清楚,封氏没指着他鼻子骂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惭愧自己拖累了父母,让他们这么大年纪还要在兄嫂面前忍气吞声。

趁着父亲空闲时,周天明问他:“乡下的老房子是否还空着?我可以上那儿住。”

周北山支吾了半天,才说:“都没了。”

原来,周长明跟人合伙做生意,让父亲把乡下的田地卖了给他作本钱。他信誓旦旦地说,一定会赚钱,绝不会亏本。结果,被人骗得分文不剩。

周天明在心里叹了口气,寻思能做点什么贴补家用。老这么待在家里,用不了多久,兄嫂便会赶他出门。想起入狱前为了省钱,曾手抄过不少好书籍,便问母亲东西在哪。

母亲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布包,“这些,本是我留下来做个念想的。其他的,都没了。”

言下之意,周天明明白,默默地点了点头。

布包中,是两本当年习字用的笔记。对于他而言,没什么用。

周天明想了想,索性搬了张小桌,去街角摆摊,帮人代写书信。



空暇之余,他将脑中记得的书籍内容默写出来,想着整理成册后,是否能卖到一点钱。

不过,看着手中代写书信赚得的几文钱,他才意识到抄书籍的事情做起来很难。

周天明的记性非常好,可以一字不差将书籍内容完全默出。并且,又写得一笔好字,赏心悦目。

但是,手抄书籍需用到大量的纸张,哪里有钱买呢?理想就这么轻飘飘地被现实打败了。

傍晚回家后,刚把小桌和笔墨纸砚放好,就听到封氏破口大骂的声音,嫌弃周天明用了她儿子的东西。

话语说得很难听,周天明不免争辩道:“小桌确实是我在杂物堆中拣出来的,可笔墨纸砚是我当年所用的旧物啊!”

封氏冷笑,“你所谓的旧物,哪一样是你自己花钱买的?”

“……”周天明哑口无言,以前读书用的费用,的确都是爹娘供给的。

现在按封氏的意思,家里任何一样东西,哪怕是要丢弃的,他都没有资格用。

当一个人讨厌你的时候,你或许连呼吸都是错的。周天明很清楚这点,想着以后还是尽量避开封氏吧。



第二天早晨,他喝完一碗稀粥,便跟母亲说出去找事情做。

长明正低头在吃一碗焖肉浇头的汤面,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天明很清楚地听到他嗤笑一声,没理会,径直往门外走。

周母追出来,趁无人注意塞了几个铜板到他手中,“儿啊,饿了就买两个包子吃。”

顿时,周天明眼眶湿润,“娘……”

周母推推他,“去吧,娘晓得你的难处。别把你嫂子那些话往心上放,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真的是忍忍就行的吗?周母到底还是想简单了。

她以为长明一家只是瞧不起刚出狱的天明,却不知晓那对夫妇真正的目的。

每天封氏在家中叫骂,周长明耳朵又没聋,会听不到吗?不过是默许罢了。

家中地方本就狭小,现在又多了个令自己颜面尽失的累赘,周长明心中烦得很,巴不得把天明赶走。



这日,周天明直到傍晚才回家。封氏跟她丈夫一样,眼里根本容不下他这个人,又开始拿昨天的事情骂骂咧咧。

周母在灶房做完饭菜,走出来听到这些,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天明不过是用了侄儿不要的小桌,哪里值得你接连两天这样讲他。再说,长明是他兄长,也是理应拿点钱给弟弟用……”

话未说完,封氏破口大骂,“长明每月就那么一点月俸,要养两个儿子,还要养你两个老的,现在还要白养一个死囚犯,你大概是想累死你家大儿子吧?”

她的话语中不忘挑拨离间,周母生气了,说道:“乡下卖田产的钱不全给了你们吗?按理,那也有天明的一份啊!”

这话一出,就像是拽住了老虎的尾巴,封氏立刻开始撒泼打滚,并且高声叫骂。

“乡下田产值几个钱?被你们天天叼在嘴上说。这么多年来,你们周家入不敷出,都是我到娘家拿钱来贴补,真是没有良心的人家。”



封氏别的本事没有,但胡编乱造的本事强得很,周母气得打抖,“你不把家里的东西往娘家拿就算好的,我们何时靠你娘家贴补了?说起贴补的事,我娘家几个侄子每到逢年过节,哪个不要送钱送东西过来?单靠这些,就足够我二老过活。”

她这话让周长明听得不高兴了,这不明摆着说自己无用吗?以前表哥表弟不如他,后来个个过得比他强。上门送丰厚的年节礼,不过是炫耀罢了。

遂沉下脸,说道:“娘,像你这样讲,那就分家好了,免得扯不清楚。弟弟有二十岁了,也该承担养起二老的责任了。”

周母简直要被这话惊呆了,不可置信地说道:“天明被冤枉坐牢,你怕花费钱财,又怕牵连自己,不让你爹去告状。你弟弟要出狱了,我说去接,你又怕丢脸,不上我们去。”

“现在天明无罪释放,还未找到事情做,正是困难的时候。你却要把赡养父母的责任往他头上放。长明,你是他亲哥哥呀,帮衬不了他,也不能像外人那样去踩他啊。”

周长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饭桌上,“从小到大,他为家里做过什么?以前一门心思只晓得念书。不帮家里也就算了,还要拖累我们。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什么用?还需要我去踩吗?我根本就不屑。”

顿了一下,又嘲讽地说道:“你不常说表哥表弟他们很好吗?那赶紧分家,让天明投靠他们去。”

“长明,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周母很痛心,厉声责备他,“既然你提出要分家,那就把事情说清楚,乡下的田地和老屋加在一起,比咱家现在这个房子值钱得多。那边的财产既然被你得了,那么这里的房子是不是应该给天明呢?”

周长明被说得哑口无言,低头不说话。

见状,封氏眼珠一转,狡辩道:“长明为了让二老的日子过得好些,才卖了乡下的田地和老屋做本钱。现在既然亏了,我们认账,也承担这个责任。但如果娘执意要赶我们一家大小出门,那以后天明就得负责赡养二老,我们是无能为力了。”



吵来吵去,现在变成周母是恶人,要赶他们出门。封氏作势去屋里收拣东西,几件衣物从包袱中拿进拿出。

周母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仍强忍着与周长明讲理,声音几近哀求,“天下父母哪有不爱自己儿女的,你也是做父亲的人了,怎就不能体谅一下爹娘的心呢?天明现在很难,我们帮他一把,他以后一定会念着兄嫂的好。”

周长明头也不抬,语气冰冷地说道:“我不指望他念我的好,只希望他离我们远些。他身上的疑点还未洗清呢,指不定哪天连坐到家人。娘你的年纪是大了,到时双眼一闭,什么都不管,我们怎么办?你两个孙儿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难听啊!周长明自从进了衙门做事,觉得自己比家里人都能干,愈发地不把父母放在眼里,认为他们什么都不懂。

周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正准备辩驳,脸上就被欺身上前的周北山扇了一巴掌。

周长明的话刺激了周北山敏感的神经,“未洗清的疑点”,还有“连坐”的后果,是他心里的两根刺,触碰不得。

这会儿,周北山对着妻子嘶吼,“一天到晚就只知道挑祸,弄得家里不得安宁。不愿待在这里,就给我滚。”

这巴掌让周天明既意外,又难过。他很清楚,这场吵闹早晚都要来。他心中做好了准备,不惊讶,只是觉得很悲哀。

世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树与树的距离,而是同根生长的树枝,却无法在风中相依。



周天明走上前,挡在母亲跟前,对着周北山深深鞠了一躬,说道:“父亲,您实在不该这样对待母亲。心有怨怒之气,冲我来便是。您的意思儿子明白,我这就离开。从今往后,永不踏入这个家门。”

他的语气冷静而决绝,周北山愣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的确,他不忍心直接赶小儿子走,只能对着妻子发怒。

封氏在房中停下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而周长明的脸上则满是嘲讽。

周母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抓住周天明的衣裳,“儿啊,娘跟你一起走,这个没有人情味的家,我早就不想待了。”

周天明怔了怔,劝她:“娘,您这是何苦……”

周母轻拍他的手臂,语气坚定,“实不相瞒,娘早就做好了准备,若你被判斩首,娘就陪你一起死。如今这个家容不下你,逼你离开,娘不想再让你独自面对了,陪你一起,咱母子俩不分开。”

周天明从未想到过,瘦弱的母亲骨子里竟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泪水瞬间涌上眼眶。他紧紧抱住母亲,喉咙发哽,低声道:“谢谢您!”

随后,周天明松开母亲,挺直脊背,对着周长明郑重地行了个礼,“往后,父亲便托付给你们了。母亲,我定会护她周全。”

周长明没有说话,面色有点尴尬,把目光移向他处。

周母拣了些衣物,由周天明搀扶着离去。



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惊得周北山浑身一颤。他盯着那扇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封氏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小声嘀咕:“走了也好,省得占地方。”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周北山的心脏。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抱着襁褓中的天明时,曾在妻子面前发誓要护他周全。

天明入狱,他唯一一次去看望,天明在牢门里跪着求他帮忙申冤,额头上磕出的血染红了石板……

夜色渐浓,饭桌上的菜早已凉透。周北山突然伸手,疯了般将桌上碗盘全部扫落在地,“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气氛有些令人窒息,周长明僵坐在凳子上没敢吭声。天明的离去,让他心里很轻松。

只不过,母亲也跟着一道走,是他始料未及的。不过没关系,让她老人家吃吃苦头也好,到时受不住,自然就会回来。



晚风裹着寒凉掠过街巷,周母佝偻着背走得毫不留恋,布满皱纹的手攥着包袱微微发颤。

方才那场争吵像块滚烫的烙铁,在她心口烙下灼痛,却仍强撑着精神安慰儿子:“天明呐,你别害怕,咱们先找个客栈将就一晚。明儿一早就去找你那些表兄弟,他们看在娘的面上,不会不管你。”

天明突然驻足,望向母亲,笑道:“娘,我不怕。咱们有地方住呢,不必住客栈。”

“儿啊,你莫不是被气糊涂了,胡乱讲话?”周母攥住儿子衣袖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触到他小臂上嶙峋的骨节,眼眶突然发酸。这个被牢狱磋磨得消瘦的孩子,出狱后连顿好饭菜都没吃过,如今还要强装镇定来宽她的心。

见母亲不相信,天明笑着摇摇头,“娘,您跟着我走就是了。”

周母狐疑地看着儿子,月光下,他的神情很笃定。

穿过几条街巷,拐进青砖斑驳的胡同,见到一栋小楼,爬满藤蔓的围墙后露出半截飞檐。



周母仰头望着雕花木窗,屋檐下红色的灯笼随风轻晃,恍惚间竟像极了娘家老宅的模样。

“到了。”天明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钥匙,随着锁芯转动的轻响,木门缓缓推开,惊起梁上栖息的燕雀。

油灯亮起的刹那,暖黄光晕漫过雕花木桌、蓝布门帘。桌上摆着茶壶,旁边整整齐齐码着碗筷。

“我觉得这儿跟外祖母家很像,就仓促地买下了,也不知您喜不喜欢。”屋里有些寒冷,天明蹲下身去生火,将火盆里的炭块拨得噼啪作响。

周母环视屋内四周,心中满是惊讶,“儿啊,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买房?”

“我答应纪县令进衙门做事,他给了我五十两银置办家业。买这屋花了三十两,又添了几样家具,还剩了一些。”周天明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一张房契,上面还盖着官印,周母颤抖着指尖反复摩挲着,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天明把剩下的银两塞到她手中,“给您做家用。”

周母缓过神,有些埋怨地问道:“既然有这么好的事,之前在家里你为何不讲出来?何苦由着你兄嫂那般轻贱?”

周天明无奈地摊手,“话没出口就被骂作 ‘死囚犯’,哪里还有机会?”

他望着墙上摇曳的油灯影子,语气平静得近乎苍凉,“再说,讲出来又如何,我身上不还是有疑点吗?他们照样害怕被我拖累。与其强留,不如分开,省得彼此煎熬。”



屋内陷入寂静,唯有火盆里的炭块偶尔爆出细碎声响。望着天明清瘦的侧脸,周母惊觉,自己这个儿子长大了,不再是四年前的懵懂少年。

记忆突然翻涌,想起他儿时坐在家中门槛上读书的模样。他打小就很聪明,总爱用树枝在泥地上写 “状元及第”,说中状元后,就盖大瓦房给爹娘住,还让娘天天吃蜜饯!

那时他清亮的嗓音带着奶气,鼻尖沁着薄汗,眼里的光比盛夏的太阳还要炽热。

梆子声从胡同深处悠悠荡来,周母喉头一哽,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欣慰。她慌忙别过头,不想让儿子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娘家老宅后院中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历经寒霜冬雪后,那残枝断桠竟在来年的春天抽出了新芽。

她的天明,既然能在泥泞里长出筋骨,想必也能在绝境中开出花儿吧?



这晚,周长明睡得并不安生。墙角蟋蟀的鸣叫,枕边封氏的鼾声,让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后半夜起了风,窗棂被吹得吱呀作响。他恍惚听见母亲在灶房忙碌的响动,揉面声、切菜声混着柴火的噼啪声。翻身坐起,周遭漆黑一片,才知不过是幻听。

重又躺下,好不容易朦胧有了睡意,却总觉得有细碎的脚步声在耳畔回响,像极了小时候天明捧着书本,蹑手蹑脚生怕打扰他睡觉的样子。

直至天蒙蒙亮,周长明才沉沉睡去。早饭时,周北山脸色不好看,家里的气氛仍旧压抑,令人不适。

周长明觉得这不过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好转。随便吃了几口,便去衙门了。

临近晌午,他听到两个消息。一是许衡兴重新回来做事了,纪县令对他十分厚待,让他担任总班头一职,管理皂班、壮班和快班这三个班的事务。

这消息不怎么令人惊讶,此举符合纪县令“顺势而为”的作风,必又会赢得百姓的口碑,倒是在人们意料之中。

只是另外一个消息让大家都感到震惊,前不久释放的死囚犯周天明,竟然被纪县令请到自己身边做书吏。

据说是前两日周天明在外面摆摊写字,正好被微服私访的纪县令瞧见。因极其欣赏他的一笔字,便将他请了来。

有人问周长明,“周天明不是你亲弟弟吗?你会不知内情?”

周长明尴尬地支吾了几句应付,心中恼怒得不行。

任命的事情肯定不会是今天才发生,天明早就知晓,却藏在心中不说出来,他总是做让自己颜面尽失的事情。



晌午回家,周长明忍不住把这事说了出来。

周北山很高兴,没想到天明这么有出息,催促长明夫妇去把天明和周母接回家。

封氏嗤笑一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纪县令在这不过待三年,天晓得三年过后,又会是怎样的情景。最要紧的是他身上的罪名,这罪名一日不除,他依旧是个死囚犯。”

听了这番话,周北山的眉头紧锁,将带有疑惑的目光投向周长明。

周长明迟疑了一下,而后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他认同封氏的说法。

周北山叹了一口气,心中的希望顿时消散了不少。摇了摇头,不再提接天明母子回家的事。

四个多月后,衙门传出消息,周天明洗清了冤屈。官府为了弥补对他造成的不公与过错,特意补偿了他三百两银子。

周长明半信半疑,直到两天后看到贴出的告示,他才完全信了。

回家吃过晚饭,思量一番后,他跟封氏商量这事。

封氏一听,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几分,“三百两银子?居然补这么多?!”

是啊,三百两不是小数目。夫妇俩都想得到这笔钱,但怎么把周天明请回家,这是个问题。



周长明忧心忡忡,“当初天明回来,咱就不应避他跟避瘟疫似的,现在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当家的糊涂!”封氏抄起帕子拍了下他手背,“三百两,足够咱家好吃好喝很多年,咱们低头认个错算什么?”

她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算计,“他一个才出牢狱不久的人,就算得了钱,能有什么心眼?再说了,这事情不一定非得咱们出面,让你爹去请人,天明他还敢不回?”

周长明有些犹豫,“可……万一爹也不好意思去呢?赶天明走的话,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封氏不以为然,“他不去,咱就哭穷,说养不了他老。两个孙儿眼见着长大,处处都要花钱,他就不能为孙儿委屈一下自己?”

周长明想了想,办法着实不错,正打算就这么办。转念一想,又道:“可我不知天明他住在哪里。”

要让周北山去请人,得先知道周天明和母亲住在哪里吧?自从那天晚上他们二人离开家后,周长明压根就没关心过他们的住处。

既然周长明不关心,封氏就更不会在意了。哪怕天明和母亲露宿街头,对他们来说也无关紧要。

封氏眼珠子一转,突然想起前日在集市上听到的闲话:“听说纪县令把城西一座大宅子收拾出来给幕僚住,天明怕是就住在那儿。”

她边说边从妆奁盒底摸出半块碎银,“明日你去衙门里打听,就说请大家喝酒,保准能套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周长明揣着半块碎银往衙门去。平日里他在衙中也算混得开,几个相熟的衙役见他递来酒钱,立刻七嘴八舌说起周天明的事。

纪县令那座城西宅子,周天明并没在里面住,他有自己的居所。一个衙役说,前几日看到周天明扶着个老妇人在棉花巷的一座小楼前上了马车,想必就住那儿。

周长明把这话记在心上,抽空去棉花巷打听。果真,天明确实住这,只是这会儿门是锁上的,没人在家。

小楼有两层,下面还可当个铺面,比自家的老房子好上太多。周长明心中一阵惊喜,赶忙着回家去告诉封氏。

夫妇俩一番商量后,拉着两个儿子到院子里找周北山,让他去小楼把天明请回家。

“爹,您就当为了两个孙儿。”封氏抹着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长明每月那点俸银,连私塾束脩都快凑不齐了。”

周北山手中端着竹匾,正准备把晒干的咸鱼收起来。这会儿听说了天明的事,浑浊的眼睛突然发亮,心底一阵轻松。



他年过半百,已是半只脚踏入棺材的年纪,哪里会不清楚这对夫妇俩的盘算呢?不过,能一家团圆到底是件好事。

思量了一下,周北山把竹匾轻轻搁下,缓缓说道:“上回你闹分家,天明说永不踏入这个家门。他打小性子就很倔,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现在你们要让他回来,必须得拿出诚意啊。”

“爹,你说要咋办?只要天明肯回来,让我做啥都行。”封氏声音中透着急切。

周北山低头看向身上的粗布衣衫,布料上还留着妻子缝补的针脚,“你娘……”

话未说完,周长明立即会意,点头道:“天明最听娘的话了。我带上娘爱吃的蜜饯,去找娘说说,这事一定能成。”

封氏显得很高兴,满脸笑容地说:“等你的好消息。我这就去街上打酒买肉,好生招待他们。”

夫妇二人转身离去,少顷,微风中轻轻飘来封氏略带戏谑的声音,“该不会是你爹想你娘了,才想出这么个主意吧……”

这轻浮的话语,周北山或许听到了,又或许没听到,他继续收晒干的咸鱼,神情很认真。



周长明准备妥当,手中拎着一包蜜饯,带着一家老小赶往棉花巷,打算在周天明从衙门回来之前,先找母亲打好感情牌。

出发前,封氏和周长明已经仔细叮嘱两个儿子,见了祖母该如何说话,确保一切顺利。

遗憾的是,他们到达时,周天明住的小楼依旧紧闭着大门,人不知去了哪里。

夫妇两个不甘心,在门前守到天黑,但周天明仍然没有回来。不仅他,就连周母的影子也没瞧着。

第二天他们又来,结果还是如此。问过邻人,邻人都说不知。

由于周天明只负责纪县令的事务,即使是同在衙门做事的周长明,也不清楚他的具体动向。所以周天明去了哪里,周长明无从打听,他是没胆量去问纪县令的。

过了些天,周长明让周北山去母亲娘家打听,只要知道母亲去了哪里,天明的下落自然明白。

周北山声称自己年迈,没有气力去乡下。无奈,周长明只能备了点薄礼,亲自前往。

对于他的问询,周母的几个娘家侄儿都觉得奇怪,“姑母腿脚不便,好多年没有回来过了,你不是很清楚的吗?怎么,姑母出了何事?”

周长明当然不会跟他们讲实话,敷衍地应付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一块美味的大饼悬在饥饿的人面前,能看见却吃不着,这种感觉足以让人抓狂。

周长明和封氏无计可施却又不甘心,两人轮流,三天两头去棉花巷的小楼张望,盼着能有收获。

大约过去了三个月,小楼的屋门终于打开了。可里面进出的并不是周天明和周母,而是一对年轻夫妇以及他们的两个孩子。

封氏感到疑惑,埋怨丈夫是否真的打听清楚了。周长明指天发誓,他托人在衙门查过房契备案,确认屋主正是天明。

这就奇怪了,难不成是天明把房子卖了?夫妇俩忍不住上前去打听。

一番交谈下,得知年轻夫妇来自邻县,丈夫名叫李生,跟人学了榨油手艺,特意寻了此处做买卖。不过,跟他们签房屋租约的人不是周天明,而是许衡兴。

周长明听得糊涂,想不明白许衡兴跟这房子有何关系,紧接着问李生,“那你可知房主去了哪里?”

李生回答,“据说是去了外地,近几年都不会回来,这屋子就交给许总班头代为处理。”

听罢,周长明只觉喉咙发紧,匆匆道了谢,拉着封氏离开。



封氏急得直跺脚,扯着他衣袖尖声道:“许衡兴怎么会掺和进来?莫不是他撺掇天明带着那三百两银子躲了起来?哼,奉养爹也有他的一份,他必须把银子分一半出来。”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如毒蛇吐信,又带着极度的贪婪。

周长明想想也是,咬牙说道,“不行,得找许衡兴问个清楚!我是天明的兄长,天明不在,这屋子要租要卖,得我说了算。”

平日里,他是不敢惹许衡兴的,这人很不好说话。可这回看在银子的份上,怎么都要上前了。

转身之际,被封氏一把拽住。她警惕地张望四周,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许家兄弟在城里势力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得罪了他,别说银子,你这差事都保不住!依我看,这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银子和房子,哪一样都不能轻易让人,得想个妥帖的办法才行。可左思右想,这事还是得去找许衡兴。



考虑到周长明去找他,许衡兴未必愿意搭理,那只有让周北山去。作为天明的亲爹,本身就有做主这房子的权利,许衡兴胆敢不把租银交出来,那就是霸占。

夜里,夫妇俩顾不得周北山已上床歇息,急急忙忙告知小楼出租的事情,封氏还不忘添油加醋一番,两人希望周北山次日早上就去找许衡兴理论。

周北山披衣靠在床头,沉默半晌后说道:“我年纪大了,实在没有精力与人争执这种事情。再说,天明肯把他的房子交给许衡兴,肯定是有缘由。这事……我看就算了吧。”

见遭到拒绝,周长明不免有些失望。封氏气急败坏,恶狠狠地威胁,“长明的月俸少得可怜,到时没钱养你的老,可不要怪我们。”

周北山神情未变,淡淡说道:“你娘说得对,卖乡下田产和老宅的钱既然已经归了你们,那咱这房子按理得归天明。若是天明不要,我会到乡下找个侄儿过来,谁为我送终,这房子就归谁。”

到如今,他若是还看不明白,那就白在世上活一趟了。连亲弟弟都要算计的人,还指望他会有多孝顺?

封氏恼羞成怒,张嘴就骂,“你这……”

老不死

尾音被周长明捂住了嘴,用力将她拖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周北山苍老的声音:“长明啊,我原本将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一心一意只向着你。你看你现在,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呢?”

周长明不敢吭声,推着封氏进了自己屋。

第二天清晨,直到早饭都端上桌了,周北山还没有从屋子里出来。封氏拉长着声调,在门外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周长明觉得奇怪,进屋去看。却发现周北山仰躺在床上,神态安详,已经过世了。

周北山的女儿兰霞带着丈夫回来奔丧,与兄嫂没有过多的言语,事情一完,便又回去了。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兰霞管不了家中的事,也不愿意管。

当年她出嫁,收了婆家丰厚的彩礼,却无一件像样的陪嫁。就连最值钱的一床棉被,里面也是烂絮。以至落下话柄,至今在婆家都抬不起头。

本来置办她的陪嫁之物,是母亲的事。封氏硬是向周母要了钱,独力揽下这活。周母信了她,最后跟信了鬼没什么两样。

兰霞知道父亲偏袒兄嫂,自知无力争抢什么,只是心中难免有怨。从此,她与家里的往来便少了。对于天明入狱一事,她虽然同情,但也爱莫能助。



办完周北山的丧事,封氏突然就有了一个新主意,她跟周长明商议,“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天明都没有回来,有无可能是被许衡兴谋财害命了?”

周长明摇头,完全否认,“这怎么可能呢,许家不缺这几百两银子。更何况,许衡兴作为总班头,月俸不低。那些巴结讨好他的人多着呢,送的礼肯定也不少,怎可能做这种目光短浅、自毁前程的违法之事。”

封氏冷笑一声,说道:“当家的,这事情你没想明白。咱拿爹说事,就说老人家在临终前念叨着天明呢。许衡兴肯定知道天明的去向,如果他不肯说出来,就说明心中有鬼。妄图独占天明的房子,没门!”

周长明端起茶碗,放到嘴边想喝却又停下,沉吟道:“可若是他说出来了,而天明也确实在外地呢?”

封氏抓起桌上的帕子,狠狠甩在他肩头,“说不说都一样。你还是拿爹做由头,就说他临终前有遗言,要把天明的房子交给你打理。你是天明长兄,是血亲,理应就由你来管。”

周长明被说得心动了,将手中茶碗搁在桌上,问她:“依你言,咱接下来应当怎么做?”

封氏的目光中满是算计,“明日一早,你就去衙门找许衡兴,当着一众衙役的面问他天明的下落。这事你不问别人,就只问他许衡兴,旁人自然会往坏处想。”

“他若真说出天明的行踪,咱就顺势提出接管房子。他若支支吾吾,咱就找些相熟的街坊四邻闹一闹,就说他藏起了天明,心怀不轨。”

周长明皱紧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可万一他恼羞成怒,让衙役赶咱们走怎么办?”

“你傻啊!”封氏狠狠戳了下他的脑门,“你在衙门这么多年,总有些人得过你的好处,也总有些人与许衡兴不对盘。到时让他们在一旁煽风点火,许衡兴就算心里明白是咱们在搞鬼,也不敢怎样。再说了,他一个总班头,最看重名声,被人指指点点说谋害同僚弟弟,他担得起这罪名?横竖都得把房子交出来。”

接下来,封氏附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周长明连连点头称“是”。第二天去衙门,他心里实有些发虚,但还是强硬着头皮去找许衡兴。



正巧许衡兴在大堂上处理公务,周长明深吸一口气,突然扑到堂前:“许总班头!求您告诉我弟弟的下落!我爹临终前嘴里直念叨您的名字,还说天明被人害了!您肯定知道他的下落,对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衙役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

许衡兴皱起眉头,强忍着不快,说道:“天明已经离开苏州,他跟我说是要去求学。而且,他还提到他母亲腿脚不便,所以顺便带她一起、出外寻找好大夫治病。”

“不可能!” 周长明声音提高了八度,“我母亲无论去哪里,都会向我爹言明,但我爹根本不知晓此事。天明那房子空着,我做兄长的都不知,你却做主租出去了。我爹临终前再三交代,要我把房子接过来看管。这定是冥冥当中,天明嘱咐他的呀。”

此话话中有意,还挺玄乎。周围衙役顿时窃窃私语,人们看向许衡兴的目光带着异样。

许衡兴的脸色沉了下来:“听你的意思,是说我害了周天明?胡说八道。天明好好的还活着呢,他的房子是由他本人托付于我,相关文书俱在。你若再胡搅蛮缠,休怪我按律法处置!”

“律法?” 周长明突然冷笑一声,转头望向围观的衙役们,“各位兄弟,我周家长子在衙门里也算兢兢业业,如今老父亲含恨而终,弟弟下落不明,我不过是想讨个公道,许总班头却拿律法压我!你们说,这还有天理吗?”

此话一出,几个与周长明相熟的衙役果然开始附和。人群骚动间,封氏不知何时带着一群街坊闯了进来,哭喊声响彻大堂:“许衡兴你为官不正!霸占人家房产,还害人性命!我们要找县太爷告你!”



混乱中,许衡兴的脸涨得通红。他万万没想到,这对夫妇竟会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正要下令驱赶他们,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衙门门口,车帘掀开,纪县令身着官服走了下来。

他面沉如水,神情冷峻,问道:“为何在此喧哗?”

封氏立即朝着几个妇人使眼色,这些人纷纷跪了下来,要求为周家人讨个公道。

听罢原委,纪县令淡淡说道:“周天明确实是出去求学了。本官原是想将他留在身边,但他看到本官恩师的墨宝后极为崇敬。本官也不想埋没他才华,便写了封信推荐他去见恩师。”

“后来,恩师回信说,周天明书法不错,但学问不足。若想有好的前途,必须静下心来好好学习几年。”

瞧纪县令的神态不像是在说假话,封氏带来的人面面相觑,接下来不知该说什么。而周天明更是不敢质疑,站在一旁战战兢兢。

封氏心下一横,上前说道:“大人,民妇的丈夫周长明是周天明的亲兄。公爹在临终前曾交代,要他看管小叔名下的屋宅。老人遗言,做晚辈的不能不遵从。”

纪县令点了点头,“周天明屋宅之事,本官并不清楚。既然许衡兴说有相关文书,那就让他拿出来看看。若是拿不出,便按长者遗言行事。”

封氏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神情,她以为许衡兴是诓人的,今日此举定能得逞。哪知许衡兴让众人稍等,不过片刻时间,他真的拿来了文书。

随文书一起,还有周天明的亲笔书信。纪县令接过这些,当场验看文书真伪,并让身边随从大声把信读出来。

在信中,周天明将自己为何要把房屋交给许衡兴打理的事情讲得清清楚楚。他说自己走投无路之时,是靠义兄许衡兴大力扶助才活了下来。所以外出的这几年,房子是租还是卖,都随许衡兴处理,所得银两也归他。

信的末尾,特意提到亲兄周长明闹分家一事。天明说,既然所有家产都归了兄长,那么请兄嫂不要再惦记他这点家业了,好好赡养父亲才是为人之子该做的事情。

信念完,不少人哄笑起来。很显然,周天明已经预料到了有今天这么一出。



围观人群中,有人嗤笑道:“贪心不足蛇吞象!”

封氏的脸通红,狠狠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翻涌着怨毒的光。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周天明会反击,居然还是在这种时候,令她颜面尽失。

周长明同样羞恼得很,不敢抬头看众人鄙夷的目光,在心里直骂封氏出了个馊主意。

纪县令转身离开之际,瞥了眼周长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

许衡兴缓缓收起文书和书信,目光转向周长明,声音冰冷:“看在你是天明长兄的份上,之前做错事我都替你担着。但从今往后,若再犯错,就别怪我老许不讲情面。”

言罢,顺势扫了一眼众人。他这话表面上是说给周长明听的,但实际上也是说给今日特意前来落井下石的人听的。

封氏对上他的目光,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从未想到一个人的目光可以如此可怕。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衡兴转身对衙役吩咐道:“做事了,做事了,等会儿纪大人还要升堂审案,别耽误了。”

话音未落,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孩童清亮的声音:“爹,周哥哥临走前有没有说,等他考上功名,要请您喝状元红?”

许衡兴眉眼带着笑,回答道:“那是自然。”

很快他醒悟过来,扭头朝那个角落骂道:“你这傻孩子,辈分都给叫乱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不过这回的笑,仅仅是觉得好玩。

或许,此时的人们都以为“请喝状元红”是句孩子的玩笑话。但在六年后,这话却成了事实。



那时,纪县令因政绩显著早已升迁到其他地方。许衡兴还是总班头,继任的县令对他仍很看重。

那日许衡兴如往常一样在衙门里忙着做事,他家小儿——就是那个在角落里喊乱辈分的孩子,满头大汗急匆匆地跑来,“爹,周叔真的给您送状元红了。”

是啊,周天明考中了状元,特意请人从京城给许衡兴送来了丰厚的礼品。

此外还附有一封书信,信中写道,本应亲自前来道谢,但由于需要照料年迈的母亲和即将临盆的妻子,无法抽身,只能先送上这份薄礼以表感激之情。

许衡兴非常高兴,在家中大摆宴席庆祝。原本他只是邀请了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来喝酒,没想到知县不请自来。

不仅如此,知府得知消息后,也立即推了手边的事,前来讨杯喜酒喝。两位大人物的到来,成了意外的惊喜,使得整个宴会更加热闹非凡。

周长明很快听说了这些消息,心中郁闷至极。荣耀本该属于周家,现在却成了许衡兴的,怎能不让人气恼?

偏偏有熟知内情的人故意问他:“怎么不也办场酒宴庆祝一番?周天明可是你的亲弟弟。”

周长明被问得狼狈不堪,连句应付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两天他不好意思出门,和封氏躲在家里互相埋怨。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这些热闹事情在城里传了好些天,但鲜少有人知道,为何周天明没有到场、知府大人还是会去道贺。这其中的原因,连许衡兴都不清楚。

有一回,他私底下大着胆子问知县。知县笑了笑,说道:“你义弟的身份不简单,不仅是状元郎,还是内阁大学士的义子,并且还是太傅的孙女婿。”

这意思虽然没有挑明,但足以让人揣测出来。上层的关系,谁都乐于去攀附,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实际上是如此原因吗?或许有一部分,但其实更多的是因为知府心中对周天明的敬佩。

如果了解周天明的人细心一点,就会发现他考取状元的时间不对。一个连秀才都未考的人,怎么可能在六年时间考上状元呢?

这里面的缘由说起来,就要回到故事开头了。

周天明在死囚牢最初的那段日子,过得比死还要痛苦。整日内心惶恐,找不到任何求助的途径。

每一天对他而言,就像在黑暗中拼尽全力挣扎,却看不到一丝希望的光亮。无助和绝望将他逼到崩溃的边缘,随时都可了却自己这条性命。

周北山去看望他的那回,他在牢门里跪求磕头,请父亲帮忙申冤。额头上流出来的鲜血在石板上蜿蜒成行,周北山始终没有点头。



那一次,他离死不远了。同牢房的许衡兴发现不对劲,连忙喊狱卒去叫大夫。

也许他命不该绝,被救了回来。许衡兴说,既然老天爷不收你,那你必定是个有福之人。

当时的周天明已经万念俱灰,哪里听得进劝,一心只想求死,以至开始绝食。可越折腾,越还死不了。

许衡兴以前是捕头,人缘好,跟狱卒们也都相熟,进了牢房后,又凭着一身的武艺硬是成了个牢霸。坐牢对他而言,倒不算是苦差事。

见周天明不肯吃饭,许衡兴让狱卒端碗粥来,强逼着给他灌下去。等周天明恢复些气力,才跟他分析案情。

许衡兴说,“你不要以为古县令判你死罪,他就真是糊涂昏官,指不定是在保护你。”

周天明根本不信他讲的话,把头转过去,不理他。

许衡兴扳住他的头,让他面对自己,问他:“你觉得咱这地儿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样?”

周天明不想回答,可脑袋被他固定住,无奈之下,不情不愿地说道:“不太好。”

许衡兴又问:“为什么不好?”

周天明答:“百姓负担重,交的各种税赋太多了。”

许衡兴接着再问:“为何会这么多?是朝廷规定的吗?”

这话问得有点儿深了,周天明想了想,“好像不是,是王知府一样样加上去的。”

“还不算笨。”许衡兴松开手,轻笑道:“那你说朝廷知道后,会如何?”

“派人来调查呗。”周天明下意识答完,却半晌不见许衡兴再问下去。于是,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不问了?”

许衡兴突然凑近,呼出的热气喷在周天明脸上:“你难道就没怀疑过,那个被打死的外乡人其实就是朝廷派来的?”

嗓音压得很低,却让周天明浑身一震,他死死盯着许衡兴的脸,不敢相信。

许衡兴继续说道:“王知府吃人不吐骨头,咱这里的百姓都不喜欢他,可为何他的官位那么稳固?任期一任接一任,这些事你都不想的吗?”

周天明老实回答,“想是想过一点,他上面肯定是有人护着。”

“啪!” 许衡兴将手重重拍在牢墙上,落下几片墙灰。隔壁牢房传来犯人恐惧的呜咽,却被他直接无视:“官员之间结党营私,肆意增加税收,令老百姓苦不堪言。事实上,受苦的百姓即便在牢外,比你我也好不了多少。”

十六岁的周天明还是少年,想不到这么远,也想不到这么多。他低下头嘟哝:“这么说来,真凶永远都找不着,替死鬼我是当定了。”

“错!” 许衡兴又将手拍在他的肩头,“现在是你保命的最好时机,卧薪尝胆,你懂不懂啊?”

这句话,瞬间让周天明提起了对生的希望。许衡兴又告诉他,你现在不用再申冤,没有用的。也不要再跟人细讲案情,那真的会引来杀身之祸。一切,只能等待合适时机。



许衡兴虽身在牢里,可对外面的事情知道的一点都不少。他解释说,这几年有外乡人进城,官府都查得很严。那着灰色衣衫的人莫名其妙地被人打死,而又什么都查不到,这本身就存在很大的疑问。

古县令不是不知,但知道了也没用,他惹不起上头的人。周天明这桩案件漏洞百出,古县令仍然选择往上报。他是在试探,试探上面的态度,试探这卷宗最终会落到哪层机构。

在当朝,一桩死刑案件,县令只是初判。初判后,会将案件上报到府级进行复审。复审过后,就是三司会审。会审通过,再上报到刑部。

经刑部审核完毕后,案件还需送交大理寺进行复核,最终再到皇上手中亲自核准。所以,一桩死刑案件要真正执行下来,需经过层层审批,整个过程是十分严密的。

周天明这桩案件若能到三司(按察使司、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或许还能有几分翻案的希望,可惜在府审时便被打回去了。

古县令明白这里面的道道,他是个明哲保身的人,只想顺利告老还乡。所以把周天明关在死囚牢不闻不问,也不为难他。

许衡兴让周天明别再跟人细述案情,是因为隔墙有耳,想起来越多,死起来就越快。



古县令离任后,宗县令接替了他的位置。周天明以为新的县令上任会带来转机,但许衡兴却告诉他:“你想知道有没有希望,关键就看我能不能出去。”

关在牢里的,不全是坏人,总会存在冤假错案。果然,囚牢中一点动静都没有。

纪县令上任,把许衡兴拎出去重新提审。回来后,许衡兴告诉周天明,“你的机会来了。”

但有相熟的狱卒偷偷跟他们讲,纪县令此人圆滑世故,他一到本地,立即去拜访了知府大人。或许他查看旧案只是在做表面功夫,该防的还是要防。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把周天明心中刚燃起的希望浇灭了。

但许衡兴却不这么看,他认为拜访知府不代表什么,纪县令既然能重新查看那些积满灰尘的卷宗,就说明此人想实打实地做些政绩出来。

周天明半信半疑,直到他被提审。那天深夜,他已准备入睡,却被纪县令派人带到了审讯堂。

审讯堂里只有他和纪县令两人,手下守在门口。灯火摇曳,房间静谧,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纪县令开门见山地说道:“我知道死者是谁,也知道你是冤枉的,但要找到真正的凶手,必须得你配合才行。”

他摆弄了下面前的纸笔,“你还能想起打手们的模样吗?我的画工还不错,只要你说大概的轮廓,我便能画个八九不离十。”

周天明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我能画出来。”

纪县令先是一愣,继而笑了,把纸笔推到他面前,“如果记不完全,能说出面部有哪些特点,也是很好的。”

周天明提笔,深吸一口气后,笔尖在纸上游走,“第一个打手……左眉断了半截。”

余光瞥见纪县令倏地站起,走到他身旁低头看画。

周天明握紧笔杆,“第二个……”

四年来,这几个打手的模样在他脑海中不知浮现了多少次,现在将他们画出来,已是轻车熟路。全部画完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纪县令很高兴,问道:“你是最后一个见死者的人,他跟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周天明垂眸,沉默着没有吭声。当初穿灰色衣衫的人确实跟他说了话,但因当时没有听清,在古县令问审时,他回答的是,死者什么都没有说。

但这些年,他根据死者当时说话的唇形,已经能推断出那是什么意思了。只是他现在很犹豫,不清楚纪县令是否值得信赖。



似乎是猜到了他的心思,纪县令没有催促,而是重新坐下来,语气和缓地说道:“我先跟你讲个故事,你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我。”

“本次殿试,我是榜眼。我父亲已经跟吏部的人说好,为我谋一个好职位。任命书下发的前一天,一位相熟的刘伯伯瞒着我父亲找到我,说他儿子在此地失踪,希望我到此地来任职,以查清案情。”

“他的儿子名叫程岚,因生下来有道士给他卜了一卦,说寿命不长。于是刘伯伯让他随了母姓,以为这样就能避开劫数。”

“四年前,刘伯伯原任户部尚书,是他最先发现苏州府的赋税有问题,底下官员贪墨严重。他曾派了几回人下去暗查,皆无功而返。”

“程岚在翰林院任修撰,这些事本跟他无关,可他知晓后,却是自告奋勇要求去查案。他父母都不同意,因为他没有任何办案经验。”

“但程岚留书一封,悄悄离家独自前往苏州。他在信中说,若上天注定他的寿命不长,那就让他在寿命结束之前,做些有意义的事。为了一方百姓有好生活,为了这天下的清明,他甘愿以命相搏。”

“没想到一语成谶,他当真没有回去。刘伯伯悲痛万分,却又不能跟人道出实情,只能说是儿子出外求学未归。”

“朝中党派之争太激烈,苏州府积弊又甚深,有如铁板般撬不动。刘伯伯发了狠,努力跻身进了内阁,成为大学士。他想公账私仇一起算,但无论做什么,都是需要证据。”



“刘伯伯找到我,不仅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朝廷人才济济,但敢到这里追究真相,不怕得罪权贵的人,实是不多。”

“而我答应刘伯伯,并不是为了追求政绩。以我的家世,不来这里,我的仕途会更加顺利,但我敬重刘伯伯。试想,一位权高位重的父亲,在明知儿子遇险的情况下,却因担心打草惊蛇而隐忍四年,你能想象这种感受吗?”

“同时,我也想为程岚争取一份公正。他是我的学长,我们之间亦兄亦友,我非常了解他。他并不是一个莽撞的人,相反,相较同龄人,他要成熟许多。”

“我想,他一定是掌握了重要证据,这才招致了毒手。你是最后一个接触他的人,按常理推断,对方应该会对你下手以绝后患,可你却只是在死囚牢里待着。”

“对此,我感到有些匪夷所思。有关这桩案件的卷宗,我看了很多遍。据我分析,程岚拿到的证据并非原件,是他凭记忆写下的。他从小记忆超群,能做到过目不忘,但这只有熟知他的人才清楚。”

“对方并不知道这一点,而原始证据也并未丢失,再加上你的证词中一味只辩解不是你打的人,有关程岚对你说了什么,你只字未提。所以,他们不想多惹是非,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但是……”纪县令的语气加重,“程岚是个心性坚毅之人,他即便是要死了,也会强撑最后一口气,把真相说出来。”

说到这里,纪县令将语气放缓下来,“他临死之际,说出的话可能很含糊,你听不太清楚。而古县令问审,你也不想多事,所以才会不提。”

“方才我见你给打手们画像,我发现,你不但记忆了得,画工也了得。你能记住当时打手们狰狞的神情,想必也能记住程岚最后说话的样子。”

纪县令顿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纸,“我不求你能告诉我什么,只希望你能把他说话的模样画出来。”



周天明垂眸,仍在沉默着,但心里不得不佩服纪县令的厉害,他分析得没有错。

烛泪啪嗒坠在砚台里,炸开细小的涟漪。听着纪县令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周天明想起四年前程岚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染血的嘴唇一开一合……

如果一切真如纪县令所说,如果纪县令真的能为程岚争取到公正,那么他周天明也可以像程岚一样,为了天下的清明,为了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不去考虑个人后果,哪怕因此丢掉性命。

想到此,周天明喉结滚动,突然开口,“他说,账单在城隍庙的藻井。”

纪县令悬在半空的手猛地僵住,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好似在辨别这话的真假。

周天明很镇定,没有避开,静静地与他对视。

“好。”纪县令明显地松了口气,扭头朝门外叫了声,“刘昂。”

很快,有个身着劲装的年轻人推门进来。

纪县令低声嘱咐,让他立即去城隍庙取证据,而后连夜送往京城。

临走前,刘昂目露感激之意,对着周天明拱手道:“我替我家大人谢谢您!”

他们好像早有准备一般,周天明看了纪县令一眼,问道:“你笃定我会说出来?”

纪县令含笑回答,“对。因为你把清白看得胜过于生命!”



周天明出狱后,受兄嫂嫌弃,在街角摆摊代写书信,第一天便巧遇上了纪县令。

纪县令看到他写的字大为欣赏,不仅请他做自己的书吏,还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置业。

其实,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遇,不过是纪县令的精心安排,当街演了一场伯乐和千里马的戏码。

作为程岚案的证人,为他的安全着想,纪县令派了人手在暗中保护。所以,周天明这边发生了什么事,纪县令都一清二楚。

纪县令表面圆滑,实则是古道热肠的善心人。他觉得周家人实在是欺人太甚了,便出手帮周天明一把。

不过,在周天明做书吏的过程中,纪县令发现他不仅记忆力很好,算术也非常好。

刘大人那边虽然拿到了账单,但要说动首辅彻查此案,证据还不充分,需要查算大量的账簿。

在征得周天明的同意后,纪县令向刘大人举荐了他。刘昂特意从京城过来接人,一路护送进京。但对外,却是说周天明拜在了纪县令恩师门下。

查算账簿的地方在户部,这件事情很辛苦,整天关在房里做事,费眼费脑。周天明凭着自己的两样长处,在其中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足足花了有一年多的时间,才将证据补充完全,最后清洗苏州府的官场很成功。



结束查算的那天,神情疲倦的周天明站在户部衙门的廊下,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发呆。轻风裹着京城特有的尘嚣拂过脸颊,恍惚间竟与苏州河畔的水汽重叠。

他忽然想起儿时一家人在槐树下吃饭,枝桠间漏下的碎金,映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家人言笑晏晏,他端着饭碗骂蝉鸣聒噪,却不知那样的时光竟成了此生最奢侈的梦境。

心生感慨,不禁脱口而出,“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身后,有人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在干嘛呢?”

周天明转头去看,原来是纪县令。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里,但心中顿起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笑指天边的晚霞,说道:“好久没有看到了。可惜,很快就没了。”

纪县令顺着他的视线瞟了一眼,唇角的弧度挑起:“错过落霞满天,还有晨光熹微啊。”

言罢,话锋一转,道:“凭你的才华,本可有不错的前途,却因出手相救一个陌生人,被耗费六年的大好年华,后悔了吗?”

周天明摇头,“从不。他躺在那里,用命换取我们的好生活。而我,幸运地站在这里,有什么资格后悔呢?”

朴实的语言打动了旁人,从纪县令身后走出一位中年人,神情诚恳,“我儿欠下你的债,我这做父亲的来还。”

周天明这才发现,纪县令身后还跟着数人,慌忙摆手,“令公子是为了破案。坏人欠他的,谁又来还他呢?”

但不管他如何拒绝,程岚的父亲还是执意安排了他在京城后面的生活。认他做义子,送他进学堂继续念书。

纪县令很看好他,劝说家中长辈。一年后,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因苏州府一案,首辅在皇上面前为周天明表功。经皇上特许,免去乡试,可直接参加会试。



过了几年,周天明在会试中出人意料地取得头名,让人们心服口服。后在殿试中,被皇上钦点为状元。

状元及第虽是大喜,但对周天明而言,娶到纪芷兰为妻才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纪芷兰不仅端庄秀丽,而且贤惠识大体。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婆母的照顾也是细致入微。

周母的晚年生活过得很幸福,她对这个儿媳赞不绝口,总说读了书的女子就是不一样。

但周天明以为,妻子其实和她兄长一样,将善良深藏心底,而后悄然流露。如同润物细无声,带来无尽的温暖与慰藉。



周天明一直都很忙,中状元之前忙,中状元之后更忙,腾不出时间回老家。但他每年都会托人给许衡兴送去重礼,十多年来,不因官位的升迁而间断。

因着他这层关系,许衡兴在地方上过得风生水起。不过,许家都是本分人,从来没有因为有后台就胡作非为,反而更加规矩做人。

周天明的那座小楼,许衡兴没租也没卖,重新修缮一番,取名“明善堂”,专门用来接济有需要的人。

许衡兴常训导他家几个儿子:“你们周叔和爹一样,都是从死亡边缘爬出来的。他走到今天非常不容易,你们不许闯祸让他丢面子。”

许家小儿幼时和周天明混得熟,长大后自然拿他做自己榜样。是以,许家小儿的文章和书法都很好。在周天明的帮助下,他到京城求学,后来考中了进士。

再看周长明,虽说还在衙门里做事,但人们看他时,总像在看一个笑话。

周长明自己也心累,有时很想辞去这份差事。但封氏反对,说:“辞了工,你能做什么?孩子长大,开销增加,怎么办?”

夫妇两个都明白,周长明直到现在还能在衙门里混一份薪水,无非是上面看在周天明的面上。

周长明家生活不济,许衡兴是清楚的,曾想过帮一把,拿些钱财之物送他。

但人心是最难以琢磨的东西,别到时一番好意反而弄出怨恨来。所以许衡兴思虑再三,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权当没看见。



周母过世后,周天明遵从老人的遗愿,请了长假,携妻儿扶棺返回母亲的娘家。

父亲那边,自然也是要拜祭的。得知他归来的消息,当地官员和乡绅,以及许衡兴一家人纷纷前来陪同。

周长明隔着人群看他,天明虽已中年,儒雅清俊的外表下,沉淀着智者的气质,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檐角铜铃轻晃,勾起了尘封的记忆。周长明想起少年时,自己在庙门前摆摊修鞋,每天收工回来,远远地还未到家门,就见绿荫下弟弟小小的身影在朝这边张望。看见他,立即欢快地跑来迎接。

又想起那年闹饥荒,家中粮食紧缺。母亲念着弟弟年幼,把家中唯一一个白面馒头给了他。

弟弟没舍得吃,悄悄把馒头塞到他手中,说哥哥在外头赚钱,比我辛苦。而他自己学大人啃树皮,弄得一嘴都是血……

周长明的眼眶有微微湿意,风掠过祠堂飞檐,恍惚间,父亲临终前的叹息在耳畔回响,“你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时光漫长,会冲散来时的路。只是,莫在岁月中弄丢最初的自己。

(此文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声明:虚构演绎,仅供娱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何超琼访谈曝家族猛料:四妻共侍一夫仅是表象,揭秘不婚不育真相

何超琼访谈曝家族猛料:四妻共侍一夫仅是表象,揭秘不婚不育真相

史之韵
2026-09-07 19:26:36
女生赴港看演唱会全家低保被取消?当地民政局工作人员:正核查

女生赴港看演唱会全家低保被取消?当地民政局工作人员:正核查

澎湃新闻
2026-09-07 09:58:03
多地公交重启燃油车,不是新能源落败,残酷现实给行业敲醒警钟

多地公交重启燃油车,不是新能源落败,残酷现实给行业敲醒警钟

你在偷看谁
2026-09-06 21:02:10
郑钦文美网碰世界第8斯瓦泰克,里巴放弃全部奖金,赢了或直冲前100输了也能补积分

郑钦文美网碰世界第8斯瓦泰克,里巴放弃全部奖金,赢了或直冲前100输了也能补积分

隐于山海
2026-09-07 10:07:16
欧盟愤怒: 中国货轮来时 2.4 万集装箱满载, 回去啥都不拉合适吗?

欧盟愤怒: 中国货轮来时 2.4 万集装箱满载, 回去啥都不拉合适吗?

江启
2026-09-07 11:21:14
央企行贿7610万美金,总统只分到101.17万……

央企行贿7610万美金,总统只分到101.17万……

家传编辑部
2026-09-06 21:28:20
死在加州路边的阿里总监:42岁,年薪百万,却买不到一张回程机票

死在加州路边的阿里总监:42岁,年薪百万,却买不到一张回程机票

椰青美食分享
2026-09-06 13:13:24
处罚出炉!郭德纲迎终极“噩耗”,赵本山16年前说的话正变成现实

处罚出炉!郭德纲迎终极“噩耗”,赵本山16年前说的话正变成现实

离离言几许
2026-09-08 00:13:51
China GT离谱致歉信:人差点没了,先说“配置没问题”

China GT离谱致歉信:人差点没了,先说“配置没问题”

三言科技
2026-09-07 11:22:17
挖槽!马刺3亿新援!文班亚马等到最强帮手

挖槽!马刺3亿新援!文班亚马等到最强帮手

技巧君侃球
2026-09-08 00:11:49
CHINA GT发生重大撞车起火事故,“救援人员因害怕,放下灭火器后逃离”,对手弃赛冲入火海救人

CHINA GT发生重大撞车起火事故,“救援人员因害怕,放下灭火器后逃离”,对手弃赛冲入火海救人

澎湃新闻
2026-09-06 16:54:03
姆巴佩否认更衣室矛盾,反驳穆帅言论:既要进球,又要夺冠!

姆巴佩否认更衣室矛盾,反驳穆帅言论:既要进球,又要夺冠!

福酱的小时光
2026-09-07 22:54:52
死在加州路边的阿里总监:最残忍的不是没钱,是枕边人不如网友亲

死在加州路边的阿里总监:最残忍的不是没钱,是枕边人不如网友亲

趣味萌宠的日常
2026-09-07 15:12:42
余承东发布后飙英语后哽咽,很久没搞过国外发布会了!官媒:华为时隔6年再次发布高性能芯片!

余承东发布后飙英语后哽咽,很久没搞过国外发布会了!官媒:华为时隔6年再次发布高性能芯片!

大白聊IT
2026-09-08 00:13:05
菲律宾干了件还没一个国家干过的事,他们直接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不是因为战争,也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整个国家的油箱

菲律宾干了件还没一个国家干过的事,他们直接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不是因为战争,也不是因为天灾,而是因为整个国家的油箱

回京历史梦
2026-09-07 17:48:10
媒体人:一支中超强队已把丹尼尔-拉莫斯纳入候选主帅名单中

媒体人:一支中超强队已把丹尼尔-拉莫斯纳入候选主帅名单中

懂球帝
2026-09-07 19:02:07
万科大批员工发离职贴

万科大批员工发离职贴

地产微资讯
2026-09-07 12:59:12
CCTV5直播!U23国足首秀即生死战,张玉宁搭档王钰栋,安东尼奥带队争首胜

CCTV5直播!U23国足首秀即生死战,张玉宁搭档王钰栋,安东尼奥带队争首胜

大卫的篮球故事
2026-09-07 17:33:59
韬定律成真!华为时隔六年再发旗舰芯片:麒麟9050 Pro不靠3nm照样封神

韬定律成真!华为时隔六年再发旗舰芯片:麒麟9050 Pro不靠3nm照样封神

快科技
2026-09-07 15:56:14
最高9.3分,夯爆了

最高9.3分,夯爆了

来看美剧
2026-09-05 17:59:31
2026-09-08 00:56:49
笑笑的麦子 incentive-icons
笑笑的麦子
人生至境,只在平和。
221文章数 120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Denisenko Olga:俄罗斯当代女画家

头条要闻

伊朗试验特殊武器爆炸场面如同地狱 美军舰直接跑了

头条要闻

伊朗试验特殊武器爆炸场面如同地狱 美军舰直接跑了

体育要闻

压哨避开CBA选秀规则?NBL香港金牛队已为男篮国手王俊杰报备合同

娱乐要闻

热搜第一,演员李沐宸致歉

财经要闻

证监会原副主席王建军一审被判无期徒刑

科技要闻

小米澎程N90 Max定价26.99万元

汽车要闻

智能可变大空间SUV 小米澎程系列车型上市 20.99万起

态度原创

家居
健康
艺术
公开课
军事航空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同样是脑梗,为何康复结局大不同?

艺术要闻

Denisenko Olga:俄罗斯当代女画家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军事要闻

媒体:中美战区司令会晤释放的信号 台湾要听懂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