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列维王朝接手的伊朗是一个非常落后的前现代国家,小巴列维时期想搞继续世俗化和现代化改革,但他代表的是王室权贵和亲西方的大企业、大资本的利益,假如坚定地跟摩萨台代表的民族主义的力量联盟,或许还有可能比较平稳推进现代化。但由于跟英美绑定太深,最终配合外部势力发动政变,联手推翻摩萨台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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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化在冲击传统社会秩序的同时,也带来了迷茫和混乱。伊朗当年面临的问题并不特殊。
在现代化过程中产生了庞大的被边缘化的群体,经济和象征秩序中都没有位置,于是他们逃回到宗教所承诺的替代性秩序中去,因为那时候伊朗宗教组织承担着基层福利、组织生活、身份认同等实际职能,比政权更容易触及底层。
初期的现代化往往是由资产阶级政治力量主导或深度参与的,由传统的王权主导现代化罕有成功的案例,伊朗也不例外。
最终还是霍梅尼将当时被边缘化的传统势力教士阶层、巴扎商人、农民、知识分子等人的不满力量整合为一场出人意料的革命,但当1979年霍梅尼回到伊朗时,他所带来的是一套严肃而彻底的反现代化方案。
获得了成功的是一场保守主义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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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梅尼政治神学的核心原则就是“法基赫的监护”,教法学家治国,教法家精通伊斯兰法典,是真主在人间的代表,可以保障社会不偏离伊斯兰教义,所以由教法学家依据伊斯兰法律的统治国家,国家只是为了监督和实施宗教规范的设施。
这是在现代社会重新搞起了政教合一的原则,但也意味着伊朗或许可能走出一条另类的现代化道路。
霍梅尼的伊朗旗帜鲜明地反美反资,美国代表的是侵入伊斯兰世界的帝国主义、堕落邪恶的现代世俗生活。他的梦想是伊斯兰民族的联合和团结,并建立普遍的"世界伊斯兰政府"。
这在当时精神消沉、历史终结的西方看来,是一种相当新颖而且值得期待的事件,左翼主张居然可以和最保守的伊斯兰教义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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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那也是现代化的必然产物,资本主义产生了疏离、无依的群体,现代生活摧毁了“意义”的土壤,驱使人们在前现代的信仰中寻求克服这种“无根性”。
虽然民众的内在诉求只是走独立自主的现代化道路,但教权治国确实也并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荒谬,宗教的精神在某些时候依然会展现出某种感召力,美国的宗教是自由资本主义,以色列的整个国家的实质则是形式个人主义下的集体主义,形式的民主下的犹太复国主义。
所以,跟中东的恐怖主义一样,霍梅尼的神权政府也是英美制造出来的,是中东地缘政治的结构性的产物,也是对现代化危机的一种极致反应。
反美、亲美都不算什么,更现实的问题是,伊朗的教权能否驾驭现代化的进程,是否有足够弹性处理好错综复杂的矛盾。
无奈的是,对当时的伊朗来说,要独立自主的现代化,摆脱亲美依附路线,只能依靠教权,甚至以攻为守的战略,没有其他可用的替代性资源。而历史送走巴列维,送来霍梅尼,是特殊条件下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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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实际结果看,革命后的伊朗的战略空间很小,遭遇到的阻力很大,
更为悖论的是,教权需要经济发展来巩固自己的合法性,但这会不断侵蚀教权统治的根基。始终要把外部的、现代化的压力当成敌人进行防备。
但是越是卓有成效的现代化,就越是带来一个小时代,宗教信仰等伦理资源将会被掏空。
无法摆脱传统,也无法融入现代秩序,所谓的“第三条道路”名存实亡,伊朗不得不处于这种尴尬别扭的处境。
那场造反推翻了一个表面正常实际上腐朽的政权,宗教只是形式,人民的不满是其内容,霍梅尼的旗帜代表的是人民冲破历史格局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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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全世界似乎都丧失了信念。
在一切稳定下来的后秩序时代,所有人被安放在特定秩序之中,无法创造,无法影响和参与历史,只能独自照料自己的生活和悲欢。
信仰是伟大的,信仰能凝聚人心,但信仰是人创造的,而霍梅尼却想让信仰反过来统治人,这注定是刻舟求剑,大量资源和力量会被浪费。
相比霍梅尼的时代,如今的伊朗人在精神上的确更加虚无,人需要意义、需要理想,曾经人们接受宗教来告诉他们这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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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那时候的不同的是,现代化的生活条件似乎是一种更加普遍和容易触及的许诺,有资格成为新的理想。
但现代化不是简单线性的事件,处于改革和利益结构调整的国家,社会机体的免疫力很脆弱,容易被文化舆论击穿,并陷入无休止的内耗,需要民族主义来守最后的防线,也需要更进步的意识形态。
如今年轻人中大量亲美倾向似乎表明,世俗生活的吸引力是无法抗拒的,伊斯兰主义早已经破产,陷入虚无。
但亲美的深层原因在于年轻人中高本科率、高失业率,而难以实现小资的欲望再生产,追根溯源,这又是欧美经济封锁造成的并维持的,种种困境滋生的不满必定会被投射到美国或者其他对象上。
伊朗的软弱似乎激活了网友挨欺负的创伤记忆,但痛骂伊朗无济于事,这是一个长期生活在封锁和匮乏中的中东国家,能扛,就守住了最起码的历史进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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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被颠覆掉,亲美政权上台,欧美、逊尼派国家将大力分化削弱,从而一劳永逸消灭其反抗潜能,伊朗将重蹈颜色革命的覆辙,面临失去主权和战略独立性的危险。
知识分子、文士集团更可能会沦为附庸。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没有一个强有力的集团或者队伍能代表上升阶级,团结整合国内上下不同群体,主导现代化进程。
不断的危机化本来就是资本主义的内在趋势。
现代化就是在不断的失败、矛盾、失衡、撕裂、动荡中前行的,扛住压力,解决问题,马上又会涌出新的问题,曾经的巴列维王朝扛不住这种失败跑路了,现在的伊斯兰共和国被这种失败搞得没了心气,很多人则藉着这种失败幻想出一种抽离的安宁。
近百年来,这个破碎、虚弱的中东格局都是域外势力深度参与塑造的,今天的以伊战争依然是在传统地缘政治和全球资本主义的断裂的延长线。
而这场冲突似乎已经站在一个全新的更加粗鄙的地面上了,原来的图景维持不下去,种种矛盾在释放和激化,但这些矛盾一直都在,也一直无法完全浮出来。
这是一个低谷,在这个低谷的最底部,是加沙人民无比悲惨的处境,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人类要继续前行,摆脱丛林法则,需要新的价值和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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