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南国五月的天,就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刚刚还是烈日当空,转眼就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子砸下来,把整个训练场浇得一片泥泞。
我叫魏江山,此时正趴在泥水里,匍匐前进。
这是我们团五年一次的全团战术大比武,也是我在部队的第五年。
终点的红旗就在眼前,我能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也能听到全团战友震天的呐喊声。
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眼里只有那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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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臂在满是石子的泥地里奋力一撑,整个人像出膛的炮弹一样窜了出去。
我的手,死死地抓住了终点线的红旗杆。
赢了!
我赢了!
我仰面躺在泥水里,任由暴雨冲刷着我滚烫的脸。
雨水混着汗水,流进我的嘴角。
“又苦又咸,像我这五年走的提干路。”
我心里默念着。
五年了,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全团最顶尖的兵王。
五年来,我拿的荣誉证书和三等功奖章,塞满了我的床头柜。
我做这一切,不为别的,就为了“提干”这两个字。
从军官学校毕业,戴上那金灿灿的“一道杠”,走出大山,把我爹娘也接出那个穷了一辈子的山沟沟。
这就是我全部的梦想。
今晚,新一届的提干名单就要公布了。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的兵役,也只剩下最后几个月了。
如果这次再不行,我就只能卷铺盖回家,继续当个农民。
我不甘心。
“江山,行啊你小子!又是第一!”
战友老莫一屁股坐在我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壶。
老莫比我早来部队两年,是个老兵油子了,看什么都通透。
我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说:
「莫哥,你说……今晚的名单,能有我吗?」
老莫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被雨水瞬间打散。
他叹了口气。
「江山,不是哥说丧气话。」
「咱们团四个提干名额,听说三个月前就定下来了。」
「一个是张副参谋长的外甥,一个是后勤处王主任的亲戚,还有两个是机关里谁谁谁的关系户。」
「咱们这种没门路、没背景的农村兵,拼死拼活,不过是给人家当个陪练,让这比武看起来更像那么回事罢了。」
老莫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插进了我火热的心脏。
我不信。
我不信我五年流的血和汗,比不过人家的一句话。
我咬着牙,拳头在泥水里攥得咯吱作响。
「我偏不信这个邪!」
老莫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只是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就在这时。
团部通讯员飞奔而来,隔着老远就喊:“魏江山!团长让你马上去办公室!”
这一嗓子,让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全都涌上了头顶。
团长?
这个点,他单独叫我过去干什么?
提干名单……难道……难道还有变数?
难道我这五年的拼命,真的感动了老天爷?
奇迹,真的要发生了?
我怀着一颗朝圣般的心,走在去团部的路上。
雨停了,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我的心却像是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魏江山,镇定,一定要镇定。
在宿舍镜子前,我仔仔细细地整理了我的军容,把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军帽戴得端端正正。
这身绿色的军装,我穿了五年,从没像今天这样,感觉它如此沉重,又如此神圣。
推开团长办公室的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张团长正坐在办公桌后,见我进来,一反常态地站了起来,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和蔼笑容。
「江山来了,快坐,快坐!」
他竟然亲自给我倒了杯水,热气腾腾的,捧在我沾满泥土和伤痕的手里,烫得我心尖一颤。
「江山啊,这五年,你的表现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张团长坐在我对面,如数家珍地念叨起我的功绩。
「第一年,新兵射击考核,你就是全师第一。」
「第三年,集团军大比武,五公里武装越野,你破了记录。」
「这五年来,团里所有的军事考核,你哪次不是名列前茅?你是我张某人带过最能打、最优秀的兵!」
我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笔直,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每一句夸奖,都像是一块砖,把我心中那座名为“希望”的塔,垒得越来越高。
我就等着,等着他最后说出那句“恭喜你”。
然而,张团长话锋一转,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重重地叹了口气。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可惜……名额实在有限,上级的决定……你……落选了。」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了我的天灵盖上。
嗡——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团长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只依稀记得,在我转身出门时,团长在我背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
「回家乡,也能有作为……」
回家乡……
我的军旅梦,我五年的青春,就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三个月后,我办完了所有手续。
退伍那天,老莫和其他战友们把我送到车站,一个个红着眼圈,捶着我的胸膛,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没哭,死死地咬着牙,把眼泪咽回肚子里。
直到我登上那趟熟悉的绿皮火车,看着窗外那身穿了五年的军装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我的五年青春,我所有的血汗和荣耀,都随着火车的呜咽声,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那片铁血的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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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我们那个小县城,我脱下军装,换上便服,仿佛一夜之间,从一个受人尊敬的兵王,变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
我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亲戚圈。
一次家庭聚会上,我那个在镇上当个小干部的二叔,喝了两杯酒,拍着我的肩膀,半是嘲讽半是炫耀地对满桌人说:
「我们家江山,可惜了啊!五年大头兵当下来,嘿,你说要是当时听我的,花点钱走走路子,现在怎么也得是个排长吧?这五年兵,算是当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桌子人哄笑起来,那笑声,比刀子还扎人。
我爹气得脸都白了,我妈则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那天晚上,我妈走进我的房间,把一个用手绢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包塞到我手里。
「山啊,别听你二叔胡说,你在妈心里永远是英雄。」
她打开手绢,里面是厚厚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有十块的,有五块的,甚至还有一块两块的。
「我托人问了,县自来水厂过两个月可能招工,这是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你拿着,到时候去给领导送送礼……咱不受这个气。」
看着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一脸的期盼,我的心像是被泡在了又酸又苦的黄连水里。
我不能再让爹妈为我操心了。
我把钱推了回去,对我妈说:
「妈,这钱您收好。工作的事,您别管了,我自己能行!」
我把部队发的退伍费和自己攒下的津贴都交给了我妈,只留了一点生活费,然后一头扎进了县城的人才市场。
我以为,凭着我这一身过硬的本事和满柜子的荣誉,找份工作不成问题。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一份工作,是县里一家罐头厂招工。
我把简历递上去,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事科长,瞥了一眼我的简历,轻蔑地笑了。
「退伍兵?有力气是吧?我们这儿可不招保安。」
他把我的简历随手扔在桌角,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第二份工作,听说县粮食局招合同工。
我托了家里的远房亲戚,好不容易才把简历递了进去。
面试那天,面试官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全程都在慢悠悠地喝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等我介绍完自己,他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说:
「小伙子不错,精气神挺好。但是嘛……这个岗位,很多人都盯着,你懂我意思吧?」
他那肥硕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我懂,我怎么会不懂?我只是拿不出那个“意思”而已。
我灰溜溜地走了出来,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接连碰壁,我心一横,什么体面不体面,先干着再说。
于是,我去了城东的建筑工地,凭着一身力气,干起了搬砖和泥的小工。
工头是个姓李的胖子,满嘴流油,见我干活麻利,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可到了月底发工钱,他却扣了我三百块。
我拿着工资条去找他理论。
「李工头,我一天没歇,凭什么扣我钱?」
他翘着二郎腿,叼着烟,斜着眼看我。
「小魏啊,不是我说你,现在这社会,讲的是学历,是文凭!」
我把我的退伍证拍在桌上。
「这是国家发的证!我在部队拿过三等功!」
李工头嗤笑一声,把我的退伍证推到一边。
「退伍证?我跟你说,我女婿就在县人社局上班,他说现在只认全日制大学的毕业证,你这个……屁用没有!」
这三记无声的耳光,一记比一记狠,彻底扇醒了我那个可笑的英雄梦。
在部队,我是兵王,是骄傲。
可回了家,我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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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买了两瓶最便宜的二锅头,一个人跑到县城边的小河旁。
我狠狠地将一个空酒瓶砸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对着河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猛地站直了身体,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哭喊:
「报告连长!……士兵魏江山,请求归队!」
眼泪,终于决堤。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束虚假的光照了进来。
是老莫打来的电话。
「江山,好消息!我听咱们以前的指导员说,张团长觉得对不住你,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回部队当个合同制教官?」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夜买了火车票就往部队赶。
可到了才发现,所谓的“合同制教官”,就是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一个月工资1800块,干着和正式军官一样的活,却连一套正式的作训服都没有。
更让我屈辱的是,带我的那个年轻军官,正是我提干那次,顶替了我名额的张副参谋长的外甥。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戏谑。
「哟,这不是咱们团的大功臣魏江山嘛?听说你回来了?」
训练场上,他背着手,像个领导一样踱步到我面前。
「来,魏教官,给我们露两手呗!反正你这辈子,也就只剩下教人这两下子的命了。」
那轻飘飘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那个晚上,又下起了暴雨,和五个月前我夺冠那天一模一样。
我坐在冰冷的宿舍床上,看着那份薄薄的“临时工”合同,感觉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被人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猛地站起来,一把撕碎了那份合同,冲进了瓢泼大雨里。
我要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永远!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老莫发个信息告别。
可就在这时,屏幕一亮,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是我妈发的。
【山啊,你爸在工地干活,从架子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县医院,医生说……说要马上手术,手术费要5万块钱……】
手机“啪”的一声从我湿滑的手里掉落,屏幕瞬间摔得粉碎。
我的世界,也跟着一起,碎了。
我爹手术费要五万块钱的消息,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我。
我连夜跑回了县城,可我能去哪儿凑这笔钱?
我把身上仅剩的一千多块钱都给了我妈,然后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县城里游荡。
心,已经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习惯性地跑到城南的月牙湖边跑步。
这是我在部队五年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就在我跑到湖边最开阔的地方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救命啊!有人掉水里了!」
我猛地抬头,只见离岸边几十米远的湖中心,有个女孩正在水里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扑腾着,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晨练的人们瞬间围了过来,人声鼎沸,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指指点点,嘴里喊着“快救人啊”,却没有一个人敢下水。
南方的初冬,湖水冰冷刺骨,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轰的一下被点燃了!
脑子里所有的迷茫、屈辱和不甘,全都被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给死死压了下去!
我是军人!
我没有丝毫犹豫,三两下脱掉上衣,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的湖水里,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女孩的方向飞速游去。
接近、抓住、拖拽……
上岸、控水、心肺复苏……
部队里学到的所有急救知识,此刻都成了救命的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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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几分钟后,女孩“哇”的一声吐出几口水,悠悠转醒。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赞叹声。
有人拿着干毛巾递给我,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
我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颤,只是摆了摆手,捡起地上的衣服,留下一句话:
「我是退伍兵,这都是应该的。」
说完,我便在众人的注视下,默默地消失在了人群中。
我以为,这只是我人生跌到谷底时,偶然泛起的一点微光,很快就会熄灭。
可我没想到,正是这道微光,彻底改变了我后半生的命运。
几天后的下午,我正站在县城一家饭店门口,对着一张“招聘洗碗工,月薪八百”的招工启事发呆时,口袋里那个摔坏了屏幕的手机,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着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而急促的声音。
「是魏江山吗?」
「我是!请问您是?」
「别问我是谁!立刻到军区招待所208房间报到,这是命令!」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我捏着手机,愣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军区招待所?命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救人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还是撞上了什么天大的好运?
这一趟回去,我到底是上审判台,还是上领奖台?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跑回家,从箱子底翻出了我所有的军功章和荣誉证书,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如果真是惹了祸,这些,或许能为我求个情。
我怀着一种赴死般的心情,再次坐上了去往部队的火车。
推开军区招待所208房间的门,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张团长。
他的表情极其复杂,眼神里有震惊,有后怕,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激动。
他一言不发地走上来,先是狠狠地在我胸口捶了一拳。
然后,又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你小子!你胆子也太大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救的那个人是谁?!」
那一刻,我心头一紧,完了,看来这次是真的闯下滔天大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