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回顾香港报业沧桑

文︱沈西城

十号风球之夜，追忆七八十年代香港报业昌盛，九十年代后转型，如今科技进步，但报业逐渐凋零。

一九五三年来港，翌年，我已入校。家住北角英皇道，糖水道口有报摊，每天早晚派报，日报是《星岛》《真栏》，晚报系《星晚》。家中顺德女佣卿姐，喜看《真栏》，她是粤剧名伶任剑辉、芳艳芬、红线女迷，不识字，要我读给她听，不会白读。“三官，你读给我听呀！我买牛肉干、五香豆给你食！”我乃馋嘴猫，当然答应，遂挑看懂的读给她听。卿姐笑口开，摸着我的头：“三官乖，有学问！”有个屁，我才读小学一年级，有识多少字呀？

我不看《真栏》，独看星期日的《星岛日报》，副刊有六格连环图《三国演义》，绘者伍寄萍，述三国事迹：张飞喝断长板桥；关羽千里送嫂，过五关斩六将；赵子龙百万军中藏阿斗……如痴如醉，回校转述讲故事，赚一元几角买零食。上五年级后，转看《星岛晚报》，副刊小说尽名家：俊人、欧阳天、司空明、杰克、南宫搏、戎马书生、翠莹……爱情、历史皆有，看得我晕头转向，荒废了学业，换来母亲一顿打。

小学刚毕业，阅读能力提高，求知欲强，顺应潮流，转看《青年乐园》《中国学生周报》。前者左派出版，专为学生服务，注重知识传递；后者友联主政，靠近台湾，宣传较高程度文学作品。我曾投稿《青年乐园》的《校园风光》，出一则，得稿费一元，跑去大排档吃云吞面。《青年乐园》学界精英不少，精于小说的有雪山樱（林荫）、舒鹰，我较喜《青年乐园》，以其近大众。

上了中学，家里日报，变成《成报》，当年香港最畅销的日报，社长何文法，典型粤派报人，副刊多岭南名士，三苏、宋玉、王香琴（幽草）、怡红生、吕大吕。父亲爱怡红生，说有鸳鸯蝴蝶派气味，等同上海名士天虚我生，天虚我生是著名掌故大家陈定山先生的尊翁。我年纪小，喜欢鬼故事，独迷大吕叔、绿云插图的绣像聊斋，看得浑身发抖，晚上躲上外婆的床求庇佑。

中三时，家中日报又多了一张《快报》，老板是报界女强人胡仙，是她私人出资办的日报，副刊出色，主编是名作家刘以鬯，副引除刘先生以外，名家不少：言情作家杰克、短篇小说之王黄思骋、后起之秀西西……黄思骋的《无胆狮》，写小叔恋上大嫂，堪比郁达夫的《迟桂花》，他爬格子不穷，居停在太子道华厦，厅堂三把大沙发，气派恢宏，格调优雅。刘以鬯是那年代香港最出色的意识流纯文学作家，喜爱提携年轻作者，亦舒、也斯，就是他捧出来。《快报》非常注重娱乐版，这就成了我家刘达良叔叔的精神粮食，他在上海搞梅花歌舞团，特别留意歌星。

有一天放学晚了，买到一份拍拖报（当年香港报贩经常在黄昏时份促销报纸，把早上卖剩的不同报章两份一起捆绑销售，称为“拍拖报”），《工商》拍《明报》，由此认识了《明报》。回家一看，整个人跳起来，想不到《明报》办得那么好。《明报》社长是查良镛，也就是武侠小说名家金庸，一段武侠小说攫住了千万读者的心，副刊高手林立，有倪匡、董千里（项庄）、三苏、江之南、余过、古龙、王司马……倪匡的科幻小说，风靡全港读者，我也是他的崇拜者，当然还有余过的四人夜话，文笔通畅高妙，读者以为是金庸的化名，除此之外，三苏的怪论、古龙的新派武侠小说、江之南的江湖小说……唉，数之不尽哪！

那时候，香港的报坛流行“明、成、快”这句话，就是说这三张报纸不但畅销，格调亦高。名报人胡爵坤生前曾经对我说过：“香港副刊作家，优秀的不少，可加起来，以我个人陋见，都敌不过一个金庸。”并非虚语，确是实情。金庸小说人人追读，邝拾记每十日出金庸小说（当时金庸的武侠小说主要由邝拾记出版发行），薄薄一册单？本，人人追看，迅即售罄。

一九七、八十年代，香港报业昌盛，九十年代后，开始转型。科技进步，人们渐渐少看报纸。现存日报不逾十份，怎跟全盛时代相比较？内容比起昔日，也有云泥之别，年轻一代，只看手机、玩电脑、iPad、AI，管你的金庸、倪匡、古龙！“我们只看动漫，玩AI、电脑、YouTube！”老中青都如此说，香港报业能不凋零，哀哉！

近日有记者访问我，要我发表对旧日报业的看法？我的答案，坦白、率直：“现在的报纸，难跟昔日比。近几十年来，办得最好的报纸就是《明报》，风格高尚，立场持平，对中国问题特具精辟眼光。社论查良镛、中国问题丁望、科幻倪匡、新派武侠古龙，邈邈云河，何处寻？”

今夜，十号风球高高挂，风雨交加，心情寥落，沉吟间，得诗一首，录之如下：秋风瑟瑟叶飘零，旧业阑珊梦不成，往昔繁华归寂灭，长空一叹寄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