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叶约堵：人生就像钟摆，在跑和不跑之间摇摆

作者丨灰 兔

编辑丨铁 木

图片丨来自受访者

2025年7月27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

见到史叶约堵时，他跛着脚从房间里单腿跳过来开门。他的右脚受了伤，被厚厚的支具牢牢固定着，拐杖靠在沙发旁的墙壁上。

十五天前，崇礼168越野赛的赛道上，这位70公里组别的选手正在第一梯队领跑，配速一度达到了惊人的3分20秒。在23.5公里的第二个CP点，他第一个进站。

夜晚的山路，视野昏暗。大约25公里处，史叶约堵隐约听到“咔嚓”一声，右脚踝向一个危险的角度翻折过去。借着头灯微弱的光，他看到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又一瘸一拐地跑了起来。

“我当时想，不能停，停下来就彻底完了。”他后来回忆。

这股狠劲支撑着他又往前冲了九公里，到达34公里处的CP点时，名次已经掉到了第四。出站后，他又坚持跑了约两百米，最终彻底停下，脚踝肿得把跑鞋都撑得变了形。

事后诊断：软组织损伤加韧带拉伤，医嘱必须静养。史叶约堵辗转回到故乡大凉山，开始筹备组织今年的源心无疆大凉山青少年跑步公益训练营（下简称“跑成雄鹰”）。

崇礼不独有伤痛，亦有欢欣。

月初（7月6日），2025WMRA山地跑世界杯（中国 崇礼站）在崇礼云顶滑雪公园落幕。这是WMRA山地跑世界杯落地中国的首场赛事，也是迄今中国举办的级别最高的山地跑赛事。

赛事为期两天，史叶约堵背靠背参加了7公里的Upchill爬坡组和21公里的Classic经典组两大组别，分别获得了前者的中国第一（总第十二名）和后者的中国第二（总第十一名）。和他同台竞技的中国选手有管油胜、巴特孟开、字菊伟、张胜等。

跟着世界顶尖高手边跑边吐，连续两天站上领奖台，这个26岁的彝族小伙子反思“要发现自己不足，要持续保持谦卑”。

比他大一岁的张火话开玩笑说他已经是“国际史”。

“国际史”越野跑起步不算糟糕，但是足够荒唐。他更像一个懵懵懂懂的闯入者，最开始连起码的规矩都不懂。

2024年3月31日，他的人生首场大规模越野赛事——温岭黄金海岸越野赛，25公里组别绝对优势获得第一名，却因为没有携带强装被取消成绩。一个多月后的苏州太湖国际越野赛，他带上强装第一个抵达终点，却因为少了一个打卡点，和后面的四名选手一起被取消成绩。“两场比赛奖金加上交通费，差不多损失八千多元，为我买来一个珍贵的经验和经历。”

▲2024年，史叶约堵在温岭黄金海岸越野赛收获冠军，后因未携带强制装备手机被取消成绩

截止2025年8月3日，中国越野男子精英ITRA积分800分以上的，正好满100人，史叶约堵以872分排名第25位。而一年前的6月15日，他刚刚站上800分的门槛，吉安武功山羊狮幕全国越野挑战赛30公里组别，他得了第二名，ITRA积分达到805。

史叶约堵的跑步故事并不惊心动魄，也是典型的“非典型跑者”，在毅力和汗水的背后，他用思考和哲学消解自己的跑步日常。

有一天他来到昆明动物园，望着那些温顺的老虎和狮子，他引用叔本华的句子来描述眼前的一切，“生命就是一团欲望，欲望得到了满足就会无聊，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痛苦。”

其实他没有引用完的后半句是，“人生就像钟摆，在痛苦与无聊之间左右摇摆”。

不过他才26岁，刚刚进入越野人生。

▲26岁的史叶约堵，四姑娘山黄金联赛22km组别获得第四名。

家在大凉山

大凉山藏在青藏高原、云贵高原和四川盆地的过渡地带，四面是大江大河、高山峡谷，形成了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千百年来几乎与世隔绝。

崇礼168折戟之后，史叶约堵回到了昭觉县齿可波西乡阿库洛伍村，开始张罗他今年的“跑成雄鹰”公益训练营。其实早在2020年年底，依据《昭觉县乡镇行政区划调整改革方案》，当地政府撤齿可波西乡设俄尔镇，昭觉县乡镇从45个减少到目前的30个，但是镇上很多机构依然挂着“齿可波西乡”的牌子。

凉山彝族自治州共辖17个县市，深度贫困县有11个。1986年，昭觉、布拖、金阳、美姑四县被定为首批国家级贫困县，成为“老牌国贫县”。

阿库洛伍村，正处在昭觉、布拖和金阳三县交界之处。

▲回到大凉山的史叶约堵

史叶约堵就出生在这里，从小母亲独自支撑整个家庭，养活姐弟3人。约堵读书到初一，只读了十几天，就放弃了，“新鲜劲过去之后，发现没学到什么，就没去了。”与他同去的同学也相继回家，最长的只坚持了一个学期。

约堵家里有十几亩地，种着凉山传统农业三大件——苦荞、土豆和燕麦。凉山彝族人素来“广种薄收”，没有什么现代农法，一年收成，刨去口粮，也就卖个几千元。

家里大的经济支柱，是一头母猪。一年生两胎，能产下十几头小猪崽。这些小猪养到二三十斤时便会被卖掉，一斤能卖几块钱。

2025年5月，原昭觉县县委书记子克拉格在《学习时报》上撰文，由于历史原因，凉山地区的彝族人形成了非常独特的生活习惯。比如“家支”（家族）的纽带牢不可破，红白喜事必须要大操大办。尤其是老人去世，动辄要杀几十头牛，过去甚至还有杀上百头的，去世一个老人，可能会让一个家庭背上沉重的债务，一辈子都还不清。“一办红白事，回到解放前”。

史叶约堵至今记得，爷爷去世时，请毕摩（彝族祭司）来念经超度，宰牛杀猪，家里前前后后花了两万多元，“这笔钱，我们家两三年都挣不回来。”

另外，彝族家里有客人来访时，为了表达对客人的尊重，通常会杀猪宰羊，最尊贵的客人来了甚至要杀牛，并且必须是整头的，吃不完就分给亲戚邻居，这都是早期没有菜市场没有冰箱的做法，也是熟人社会互助合作的关系。但是这个习惯延续到今天，显然都是极大的铺张浪费。

巨大的惯性让凉山人的日子缓慢向前，无数年轻人的出路被简化成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不读书，就出去打工。

漫长的出走

2018年，昭觉县政府招募当地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19岁的史叶约堵报名参加，先在县城学习了一个星期，然后和100多个来自凉山州17个县的年轻人，进入了成都一家汽修厂做学徒。大家下班总是聚餐喝酒，凌晨醉醺醺归来，第二天昏沉沉去上班。

史叶约堵觉得这种日子看不到头。有一天，他躺在宿舍里刷手机，刷到了前一年西昌邛海湿地马拉松比赛的视频。男子半马冠军毛阿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人潮的山呼海啸点燃了他，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萌发：“我也想去跑一下。”

于是，他报名了当年定于5月12日举办的汶川马拉松，时汶川大地震十周年。

汽修厂放假一个月，伙食停了，约堵和几个同乡约着去了东莞，通过一家劳务公司进了东莞电子厂。

但是人生的第一个马拉松赛事横亘其中。史叶约堵只能再次周转返乡，他卖掉了刚买不到一个月、花了三千多块的Vivo X9手机。手机卖了2000多块钱，换成了他的路费和食宿费。到了成都，他又花两百块换了一部只能打电话的老人机。

人生首个半马并不如意，他跑了1小时40分，中间还抽筋几次，摔了一跤。“当时很痛苦，事后想想还是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生活，和我此前的差距很大。”

▲汶川马拉松，那时候的史叶约堵只留下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之后，他一个人去了深圳。在一家台球厅给客人计分、摆球，一个月工资三千七八。

年底的彝族新年，他回到了阿库洛伍村，并报名了西昌邛海湿地马拉松半马。但是比赛前又不太想跑了，“路有点远，往返还要花车费，舍不得。”后来朋友开车载他去参加，成绩比半年前提高了9分钟，位列第89名，获得200元奖金（赛后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有奖金，几个月后主办方主动联系到他才知晓）。和肯尼亚冠亚军选手合影后，他心里想，“我要好好练一下，争取也拿一个冠军。”

此后，史叶约堵开启了人生青春前半程的漂泊岁月，成都、深圳、东莞、海南……偶尔打工，偶尔跑步，大部分时间借钱度日。

2019年5月，他参加了成都的一个跑团，因为成绩突出，团长大姐给他推了一个微信，来自厦门的欧补支教练。欧补支也是一名长期跑者，参加大小赛事上百场，并于2015年创办了无疆跑者俱乐部，志在“发现跑者、链接跑者，孵化跑者”。起初他们只在微信上联系，欧补支会给他发一些关于跑步的文章，“我发现他能领悟到文章里的道理，虽然只有小学水平”，欧补支阅跑者无数，史叶约堵给他留下的印象尤其深刻。

几个月后的中秋节，史叶约堵来到了厦门。“我们在体育场第一次见面，我看到了一个木讷、拘谨，甚至因为普通话不标准而不敢多说话的年轻人。但他一聊起跑步，整个人的状态就完全变了，他的眼睛是发光的。虽然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他依然在跑，这就是天赋，一种自带的火种。”

欧补支介绍他到一个队员开的餐厅里去打工，解决了食宿问题。早晨4点，队友起床买菜，出去跑步，史叶约堵就切菜备菜，等队友回来，他又出去跑步。

业余时间，欧补支带着他到体育场训练。“他普通话讲不好，很自卑，我就鼓励他写日记，把他想的、练的都写下来”。每天训练完成，史叶约堵都会写满一两页纸，内容必须包含几个部分，当日训练内容，身体反应，成绩对比，经验反思，下一个目标等。

这个习惯，他一直保持到现在，只不过从纸笔换成了公众号文章，“短的一天能写完，长的需要2、3天，但是无论如何都要记录，只有在记录过程中我才能深刻思考”。欧补支想的是史叶约堵有做越野跑教练的潜质，“因为他热爱并擅于总结，做教练就需要有思辨的思维”。

出走的决心

2020年初疫情降临，餐馆倒闭，他再次失业。

那一年的彝族新年，他一分钱没赚到，也没有回家。深夜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烦躁之下，他穿上鞋冲出门，绕着附近一个水库跑了一圈，7公里多。“有灯，但是没有人，有些地方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大汗淋漓地跑回来，洗了个澡，终于睡着了。

王自强是欧补支的高徒，也是史叶约堵唯一能倾心的人。“他反复问我，强哥，我到底是应该继续这样打工，还是应该赌一把，全身心投入到我热爱的跑步里？我能感到他内心的挣扎。他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但生活又逼得他不得不去思考这些现实的问题。”

迷茫之际，上帝给他开了一扇小窗。

因为经常在社交媒体上发跑步视频，2021年，苏州市姑苏消防大队关注到了他，当时苏州市政府面向全社会年薪10万+招聘专职消防员，要求之一就是5000米跑进17分钟。

史叶约堵当时5000米的成绩是，16分钟。

阴差阳错，史叶约堵成为了姑苏区的一名消防员，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8000+。他的主要工作，除了日常训练，就是代表大队参加5000米练兵比赛，“偶尔拿第一名，但是基本不会掉出第二名”。有了稳定的收入和有规律的训练，他又不满足于一圈400米的操场跑道了。利用休假，他去丽江的一兆韦德俱乐部练了一周，第一次见到了职业运动员的训练和生活；第二年他又去了云南会泽的尹顺金训练营，一天120元的费用，他自费待了40多天，用掉了消防队全部的假期。

▲在消防队的史叶约堵，那可能是他生活最稳定的时期

2023年5月，他首次从消防队辞职。利用攒下的三四万块钱，开始了人生第一次全职越野跑选手试水。

在高原上，他的训练水平已经能以3分35秒的配速完成30公里，这个成绩足以让他在很多业余比赛中站台。但是几场比赛下来，他经常发挥失常，前面冲得太猛，后面就会崩溃。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比赛路费、住宿、训练开销，加上买装备，几个月下来，三四万积蓄消耗殆尽，却没拿到像样的奖金。

那一年的山东龙口马拉松几乎击垮了他，那场比赛冠军奖金有两万元，他一度有机会冲击前三，但跑到后半程，彻底崩了，只能在赛道上走到终点。

钱花光了，成绩没有，信心也濒临瓦解。2023年年底，彝族新年后，他又一次回到了苏州，这一次入职苏州园区消防大队，依然是跑5000米的老工作。

这一次，他利用业余时间参加了温岭黄金越野赛和苏州国际越野赛，虽然成绩被取消，但是获得了极大的信心和一些知名度。同时跑了其他几场比赛，获得了4、5000元的奖金，他看到全职跑者命运的小手，又在向他召唤了。

2024年6月，他最后一次从消防队辞职，去到昆明参加集中夏训了。“那个六月对我来讲，是生命中特别重要的阶段。我做了个很多人不理解的决定，我把自己的工作辞掉，决定来干这件似乎看起来不可思议的事！”

两个月后，史叶约堵拥有了人生第一件冲锋衣，“上半年跑了十场越野，都是借朋友的带着，这回终于拥有一件属于自己的冲锋衣——杻石”。

这，就是史叶约堵成为全职跑者之前的故事。

跑成雄鹰

源心无疆大凉山青少年跑步公益训练营设在村里的幼儿园，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昭觉县齿可波西乡阿库洛五村幼教点”。一个黄色的塑料滑梯在高原强烈的紫外线下氧化褪色，旁边是一小片约四五十平米的水泥地篮球场。这片村里最大的空地，平日里被散养的黑猪、牛群轮番占据，地上零星散落着湿润的牛粪。到了下午，这里又会变成羊圈，村民们把食槽搬过来，给羊喂水喂料。

2023年彝族新年，史叶约堵把欧补支教练和王自强邀请到了自己家里。这两个人第一次走进大凉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条件太糟糕了”，欧补支回忆，“家具、柴火、生活用品，全都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孩子们的脸上、手上，床上，到处都是灰。”

“这里六年级的孩子，身高和城里一年级的差不多。”欧补支说，这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王自强看见村子里的孩子：“一个11、2岁的小姑娘，身后背着一个孩子，手上还牵着一个，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麻木。”

脱贫攻坚之后，当地政府和群众开展“五项革命”，把移风易俗作为系统工程来抓，希望能改变这些生活方式。但是巨大的惯性让凉山人的日子缓慢向前，具体到个人，很多年轻人的出路被简化成一道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要么读书，要么打工。

“我们很多孩子，从村里的小学读到三年级，转到县城里去上学，就只能降到一年级或者二年级重新开始读”，史叶约堵解释说，“因为村里的教学进度和质量跟不上，直接升上去，完全听不懂。”

训练营里16岁的史叶里布今年9月才上初一，就因为经历过这种“降级”。

那个冬天，在史叶约堵家昏暗的火塘边，三人彻夜长谈。“我们可以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

于是，就有了“跑成雄鹰”公益训练营。

▲训练营的孩子们

他们初心很简单，“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史叶约堵是现在种的那棵树，而孩子们，就是那些十年前要种的树，训练营以“选苗为主，文艺为辅”，旨在发现大凉山地区优秀的跑步苗子，辅以专业指导，假以时日，跟随史叶约堵出去训练比赛，培养下一代职业跑者。

训练营自2024年起，已经运作两届。去年集训7天，有26个孩子参加，志愿者团队来自五湖四海，有在读大学生，也有老师，甚至有一位盲人艺术家前来为孩子们授课，训练营传授的并不只是跑步，还有方方面面的知识：文化，营养和生理……

今年的训练营刻意集中了精力，只招募了10个在跑步方面有潜质的孩子，9名志愿者老师培训了7天，依然涵盖了跑步、艺术等课程。

16岁的史叶洛汉，是两届训练营5公里测试的冠军。他初中毕业就没有再读书，原本是和同龄人外出打工。“去年我正在山上割荞麦，遇到了约堵哥哥。他让我跟着他练，我就去了。”跑步给他带来了一些变化，“我们家没有电动车，去镇上都是跑过去。经过训练营之后，再去跑，就不觉得累了。”

▲训练中的孩子

他们对史叶洛汉等几个孩子做了一套针对性强的训练计划，7天的集训结束后，就通过视频远程教学指导，偶尔也会有当地的志愿者上门督查，确保训练的成果得到保障。

训练营的运营并不轻松。去年第一期，“很多父母都不让孩子来，大家都觉得跑步没有什么意义”，史叶约堵尽量去和家里最年轻的那个家长聊天，“年轻一些的思想活络，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来试试。”

随着史叶约堵在各大越野赛中不断取得好成绩，他的故事通过短视频平台，传回了这个封闭的村庄。奖金、赞助、媒体报道……这些过去村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如今都与“跑步”这个词联系在了一起。

“大家发现，跑步原来真的可以跑出去”，史叶约堵说，“他们的思想开始转变了。”

就在训练营期间，史叶约堵远房舅爷刚刚去世。老人长期生病，但是没有选择去医院治疗，“觉得身体就是有鬼，所以选择在家里面迷信”，他说。

昭觉，在彝语里的意思是“山鹰栖息的坝子”，史叶洛汉们要跑成雄鹰，路阻且长。■

参考资料：

① 新时代口述实录 | 驱走愚昧落后贫穷这些“鬼”——四川昭觉脱贫攻坚口述，《学习时报》，2025年5月16日。

② 2025 中国越野精英 TOP100 ——已进入 800 分时代！公众号《跑者之星 PRO 》， 2025 年 8 月 6 日。

③ 公众号《无疆跑者》系列文章、史叶约堵个人公众号《史叶约堵》及小红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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