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定刑已达至最轻幅度，如何适用减轻处罚规则

▲ 刑辩旅拍

全文共3024字，阅读大约需要5分钟
【法条链接】：
刑法第六十二条 犯罪分子具有本法规定的从重处罚、从轻处罚情节的，应当在法定刑的限度以内判处刑罚。
第六十三条 犯罪分子具有本法规定的减轻处罚情节的，应当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本法规定有数个量刑幅度的，应当在法定量刑幅度的下一个量刑幅度内判处刑罚。
犯罪分子虽然不具有本法规定的减轻处罚情节，但是根据案件的特殊情况，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也可以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

本文是笔者在办案中的记录与思考，欢迎法律同仁批评、斧正。

文｜乔治 律师‍

在办理案件过程中，曾拜读王任飞律师撰写的《有法官问我：从犯能不能减轻两档量刑》一文，该文章讲到“从犯降两档处罚的问题”，受益匪浅。

正如王任飞律师所提到的：“只要是符合减轻或者免除处罚的情节，或者被告人有两个以上减轻处罚情节，法院可以结合具体案情，不受《刑法》第六十三条的限制，对被告人连降两档量刑，真正做到罪责刑相适应及量刑均衡。”

但是我们在实践中有的时候会碰到“减无可减”的情况。

例如，主犯的量刑档次本就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而根据法律规定，从犯如果减轻处罚的话，则应当降低量刑档次。但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该幅度已经是最低一档，且最低刑已是最低刑罚种类，而根据从犯的规定，对于从犯应当从轻、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那在此时，如何适用减轻处罚情节量刑，值得探讨。

一、一起重大责任事故罪的案例

▲ 刑辩旅拍

笔者在检索相关案例的过程中，看到苏州市虎丘区人民法院曾审理了一起（2020）苏0505刑初720号毛某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的案例。根据检察院的指控，苏州某有限公司员工瞿某未采取安全防护措施，违规从事顶部维修作业，从顶部坠落，后经抢救无效死亡。毛某作为现场施工的直接责任人，未履行安全职责，未按规定组织登高作业，对事故发生负有较大责任。因此，检察机关认为毛某的行为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

根据刑法的规定，重大责任事故罪是指“在生产、作业中违反有关安全管理的规定，因而发生重大伤亡事故或者造成其他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恶劣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同时根据司法解释的规定，情节特别恶劣一般是指造成死亡三人以上或者重伤十人以上安全事故的；或者造成直接经济损失五百万元以上安全事故的；亦或者其他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特别重大损失的情形。

很显然，在该案中，因为是过失犯罪，毛某的情节尚未达到情节特别恶劣的情形，而且，根据判决书显示，毛某已经赔偿且取得了被害人的谅解。

因此，毛某的法定刑量刑区间是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而且，在该案中毛某还具有自首情节。而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自首，从一定意义上讲是可以减轻处罚，降低量刑档次进行量刑的，即：“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对于自首的犯罪分子，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其中，犯罪较轻的，可以免除处罚。”

但是法院在判决主文中认为：“本案法定刑已是重大责任事故罪的最低量刑档次，故不能适用减轻处罚；同时，结合本案的危害后果，被告人毛某也不属于犯罪情节轻微的范畴，故不能对其免除处罚。”“本院综合考虑被告人毛某犯罪的性质、情节及对社会的危害程度，认为其符合适用缓刑的条件，故决定对其从轻处罚并宣告缓刑。”

当然在该案中，因为毛某被宣告缓刑，从一定意义上讲，不能认为该判决的量刑存在问题。

但是，在裁判说理的过程中，在自首情节查证属实的情况下，法院认为因为该案已经是最低的量刑档次，从而不适用减轻处罚规定的理由，其实并不符合刑法的逻辑。

二、主要问题：减轻处罚不能的情形下，减轻处罚规则如何适用

▲ 刑辩旅拍

笔者认为，减轻处罚是指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在减轻处罚不能的情况下，完全可以直接选择适用免除处罚的规定或者变更刑罚的执行方式（缓刑）。

首先，对于减轻处罚，需要明晰“法定刑”的概念。

根据刑法第六十三条对于从轻、减轻原则的适用问题，作出了明确规定，即：“犯罪分子具有本法规定的减轻处罚情节的，应当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本法规定有数个量刑幅度的，应当在法定量刑幅度的下一个量刑幅度内判处刑罚。”

结合上述刑法条文的规定看，从轻、减轻是在法定刑的基础上进行的。因此在考究减轻处罚规则的适用，首先需要明晰法定刑的概念。

早在1990年，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关于如何理解和掌握“在法定刑以下减轻”处罚问题的电话答复广东省高院时，就明确了这个问题：“减轻处罚是指应当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这里所说的法定刑，是指根据被告人所犯罪行的轻重，应当分别适用的刑法（包括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有关决定和补充规定）规定的不同条款或者相应的量刑幅度。具体来说，如果所犯罪行的刑罚，分别规定有几条或几款时，即以其罪行应当适用的条或款作为法定刑；如果是同一条文中，有几个量刑幅度时，即以其罪行应当适用的量刑幅度作为法定刑；如果只有单一的量刑幅度，即以此为法定刑。”

以广东省高院请示最高院时所举的例子，故意杀人案件，根据刑法的规定，有两个量刑档次，一是有期徒刑十年以上至死刑，二是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法定刑指的是根据嫌疑人、被告人的情节，所确定的量刑幅度。例如，如果情节较轻，嫌疑人、被告人的法定量刑就是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不具有较轻情节，则嫌疑人、被告人的法定刑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至死刑。

此前，甚至还有部分地区司法机关可能会认为“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是指在法定刑幅度范围内，根据嫌疑人被告人的情节确定量刑后，再进行量刑档次的降低叫作减轻处罚，这其实是没有界分“法定刑”与“基准刑”。

2012年05月30日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答复广东省高院《关于如何理解“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问题的答复》中也是明确“刑法第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是指在法定量刑幅度的最低刑以下判处刑罚。刑法分则中规定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是一个量刑幅度，而不是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和死刑三个量刑幅度。”

当然后来刑法修正案（八）以及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常见犯罪的量刑指导意见》出台后，更是明确地厘清了“法定刑”（刑法规定的量刑幅度）与“基准刑”（嫌疑人、被告人在无任何量刑情节的情况下确认的刑罚处罚）的区别。

因此，刑法第六十三条所规定的减轻处罚，对应的标准应当是刑法规定的法定刑，即刑法条文所确定的量刑幅度。

其次，在明确“法定刑”这个概念后，当法定刑已经是最低档时，笔者认为减轻处罚时可以判处更轻的刑罚种类或者是变更刑罚的执行方式。

最高人民法院研究室曾向上海市高院做出的《关于适用刑法第五十九条第二款减轻处罚能否判处刑法分则条文没有规定的刑罚问题的答复》中就提到：“对于不具有刑法规定的减轻处罚情节的犯罪分子，如果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判处法定刑的最低刑还是过重的，经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决定，可以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包括判处刑法分则条文没有规定的不同刑种的刑罚。如，法定最低刑为三年有期徒刑的，可以判处不满三年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但是否判处附加刑，仍应遵守刑法分则的规定。”

当然由于刑法修正的原因，对于嫌疑人、被告人虽然不具有本法规定的减轻处罚情节，但是根据案件的特殊情况，需要向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但是不变的是，对于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其中包括“判处刑法分则条文没有规定的不同刑种的刑罚。”

而第六十三条规定对于减轻处罚，应当在法定刑以下判处刑罚。从当然解释的角度讲，对于减轻处罚，判处刑法分则条文没有规定且更为轻微的不同刑种的刑罚，完全是符合法律规定的，尤其是某些量刑情节本就具有免除处罚的规定。

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参考》第786号指导案例：刘某贪污案，也强调：“如果与具体罪行对应的法定量刑幅度中最低的法定刑已是最低刑种，即没有再适用减轻处罚的空间的，则可以直接适用刑法第三十七条免予刑事处罚的规定，不必以适用减轻处罚情节的方式判处免予刑事处罚。例如，扰乱法庭秩序罪的法定刑是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对本罪已无适用减轻处罚情节的空间，如果犯罪情节轻微不需要判处刑罚的，完全可以直接通过适用刑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对被告人判处免予刑事处罚。”

三、结论

▲ 刑辩旅拍

减轻处罚情节是量刑情节种类之一，不能因为被告人可能所裁量的刑期已经是最低的量刑档次为由，从而拒绝对被告人适用减轻处罚的情节。

笔者认为，当量刑幅度已然达至最轻，则可以适用免除处罚规则或者对嫌疑人、被告人适用缓刑的执行方式，从而体现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