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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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的恩典
文/ 朱林林
运河如一条青罗带般，柔婉又坚韧地绕过村庄。小村不大，人亦不多，却是我幼年与少年的整个世界。父亲母亲便居住在这里，他们一生与泥土相伴，听鸡鸣而起，踏着晨露出工，日子朴素得如同土地本身。
母亲生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书念到四年级便辍学了。她一生未曾走出这方水土，却是我人生最初的启蒙师。她面孔微黄而瘦削，仿佛也如土地一般被岁月反复犁过。童年家贫，我常窥见她背过身去悄悄抹泪，低声埋怨父亲年轻时没学门手艺，只会土里刨食。然而泪水过后，母亲总又挺身站起，用行动教会我“付出才有收获”这般朴素的真谛。她终日劳作，身影在灶台与田地间辗转，那双被岁月磨蚀的手，如同皲裂的土地，无声地传递着沉甸甸的期望。日子渐渐好转，母亲却依然俭省，将积攒的钱仔细包藏起来。送我远行时，她殷殷嘱咐：“在外要踏实做人，把日子过好。”此语不似豪言壮语，却如雨渗入我的人生，成为我日后穿行尘世风雨的根脉。
父亲性情温厚，不似母亲那般严厉。我幼时顽劣磕碰，伏在父亲宽厚背脊上回家的情景，至今常常浮现眼前，心头便会随之悄然生出一股暖流。一次失手打翻滚水，灼烫的痛楚如烙铁加身。父亲慌忙抱起我，深深自责间竟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那沉闷声响至今犹在耳畔。随后他背起我，几乎踏遍十里八乡寻医问药。我常于父亲肩头昏沉睡去，他察觉后便缓缓蹲下，轻轻揽住我，任我安稳地多睡片刻。父亲背我大步前行，仿佛大地承托着种子，每一步都深嵌着无言的爱；他臂膀的温热，穿透岁月尘埃，至今仍是我抵御世间寒凉最深的暖意。
儿时的记忆里，乡野气息如母亲手掌般熟悉：泥土腥气混着青草香，掺着爹娘烧饭时草木灰的烟味。而最难忘的，当属村中那块晒粮场。收获时节，那里成了我们孩童嬉闹的王国，追逐喧哗常盖过父母的呵责。可这晒粮场更是维系着全家的命脉。除去口粮，爹娘将大部分粮食卖掉换钱，小心翼翼地积攒起来——那是我通往书本世界的桥梁。为守护这沉甸甸的希望，父亲常与叔伯们彻夜看守粮堆。白日晒粮场上的喧腾与静夜微弱的灯光，如同大地的呼吸，一呼一吸间，吐纳着庄稼人年复一年的期盼与艰辛。
如今运河依然默默流淌，田畴依旧如画，而我的爹娘却在光阴里渐渐矮了下去。时间从母亲身上抽走水分，在父亲腰脊上添加重量——这无声的消蚀，是大地为哺育万物而默默承受的消耗。
我飞离了村庄，却总感到有根须在土里无声地牵绊。泥土的恩典，父母的爱，无声地渗入血脉，成了我灵魂的河床，在生命深处日夜流淌不息。父母就是这厚德载物的大地，他们以最深的静默托举着我们人生每一个脚步——无论走得多远，回望之处，永远有那方沃土承托着我们跋涉的足迹，永恒而无声。
父母之爱，如大地般的静默：它无声无息，却以坚韧的胸膛承载我所有漂泊的足迹；它不言不语，却用最深的沃土滋养了我向上伸展的枝桠——这泥土的恩典，是我一生扎根其中、最终叶落归根的浩荡天命。 00
《我们的父亲母亲》第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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