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一万块！少一分，你今天都别想走出这个门！”
王老板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钝刀子在玻璃上划。
她双臂环胸，堵在自家精品店的门口，将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年轻女孩和一件昂贵的白色连衣裙隔开。
那件本该完美无瑕的连衣裙上，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血迹，如同一朵开在雪地里的、不祥的罂粟花。
01.
半小时前，林舒还沉浸在为闺蜜挑选伴娘礼服的喜悦中。
她是一名小有名气的商业插画师，对审美有着近乎苛刻的追求。
闺蜜的婚礼是她今年最重要的事，她希望能以最完美的状态，去见证好友最幸福的时刻。
“柏菲”精品店是她逛的第五家店。
这家店装修得极具格调，冷色调的墙壁，暖黄色的射灯，每一件衣服都像艺术品一样被陈列着。
当然，价格也同样“艺术”。
“美女，好眼光啊。”
王老板，王姐，热情地迎了上来，“这件‘初雪’是我们从意大利设计师那里拿的独家款，整个商场就这一件。你看这料子，这剪裁，最衬你这种有气质的姑娘。”
林舒确实一眼就看中了这件挂在C位的白色连衣裙。
设计简洁大方，垂坠感极好，是她喜欢的风格。
“我能试试吗？”
“当然当然，试衣间在里面。”
王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试衣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面巨大的落地镜，一个软垫小方凳，墙上钉着几个造型别致的黄铜挂钩。
林舒换下自己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件“初雪”。
就在她把胳膊伸进袖子的时候，感觉右臂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的尖角划了一下。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碰到了挂钩。
当她穿好连衣裙，走出试衣间，站在镜子前时，她自己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真的很美，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
“我就说吧，美女，这衣服简直就是为你设计的！”
王姐的赞美声恰到好处地响起。
然而，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气氛急转直下。
“哎呀！”
王姐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叫，快步走上前，指着连衣裙的腰侧，“这……这是什么？怎么会有血？”
林舒一愣，低头看去，果然，在纯白的布料上，那一点暗红显得格外刺眼。
她立刻检查自己的手臂，在刚才感到刺痛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浅红色划痕，但并没有出血。
“可能是我刚才不小心蹭破了皮……”
林舒有些抱歉地说，“王姐，真不好意思。这件衣服的干洗费我来出，您看可以吗？”
她想得很简单，自己弄脏了衣服，理应赔偿。
但王姐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02.
“干洗？”
王姐冷笑一声，声调提高了八度，“你是在开玩笑吗？这是真丝！沾了血迹，就算洗掉了也会留下印子，这件衣服就等于报废了！”
她的反应之激烈，完全超出了林舒的预料。
林舒耐着性子解释：“王姐，这只是很小的一点。专业的干洗店应该可以处理。如果不行，我愿意按照这件衣服的折旧价，给您一些补偿。”
“补偿？你说得轻巧！”
王姐一把抢过连衣裙，将吊牌翻了出来，重重地摔在林舒面前的桌子上。
吊牌上，一串数字分外醒目：￥12888。
“这件衣服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八，进口的！现在被你弄脏了，你觉得该怎么补偿？”
王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舒，那眼神，仿佛林舒不是不小心弄脏了一件衣服，而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林舒被这个价格和王姐的态度彻底搞懵了。
她承认自己有责任，但对方显然是在狮子大开口。
“王姐，您这个要求太不合理了。我承认是我不小心，但我是在您的试衣间里发生的意外。而且，您这件衣服的价格……”
“我的价格怎么了？明码标价！你穿之前没看吗？”
王-姐打断她，“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完。这件衣服你必须买下来！看在你不是故意的份上，给你抹个零，一万块！少一分，你都别想走出这个门！”
这，就是引言中的那一幕。
周围的顾客越聚越多，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毛手毛脚的，弄坏了东西就想赖账。”
“一万块一件裙子？这也太贵了，抢钱啊……”
“这姑娘看着挺文静的，不像那种人啊。”
议论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林舒的身上。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但她的头脑却异常冷静。
她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
“王姐，”
林舒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您的要求我无法接受。如果您坚持，那我们报警吧。让警察来处理，该我赔多少，我一分都不会少。”
她的话，清晰而坚定，反而让咄咄逼人的王姐愣了一下。
03.
王姐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孩会如此镇定，甚至主动提出报警。
她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受害者的委屈腔调，对着周围的看客哭诉起来：“大家来评评理啊！我开个小店，辛辛苦苦的，一件衣服进价就要好几千。她一个大小姐，弄坏了我的镇店之宝，就想赖账！现在还想叫警察来吓唬我！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女人，我容易吗我？”
她的表演很成功，立刻引来了一些不明真相的群众的同情。
林舒没有理会周围的嘈杂，她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那道划痕……她坚信自己没有流血。
那这血迹是哪里来的？
她回想着试衣间里的每一个细节。
镜子、凳子、挂钩……
“王姐，我想再看一下试衣间。”
林舒提出要求。
“看什么看？你想毁灭证据吗？”
王姐立刻警惕地挡在了试衣间门口，“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这里谁也别想碰！等警察来了再说！”
她越是这样，林舒心中的疑云就越重。
僵持之中，商场的保安先到了。
面对这种商业纠纷，他们也只能劝解，但王姐寸步不让，坚持要一万块钱，否则谁也别想走。
林舒很冷静。
她没有再与王姐争辩，而是靠在一旁的展柜上，默默地等待。
她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多余的言语都只会激化矛盾。
她相信警察会给出一个公正的裁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精品店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林舒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被无数道目光审视着。
她拿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信息：“抱歉，伴娘礼服可能得晚点买了，我这边出了点小意外。”
她没有说是什么意外，她不想让朋友为自己担心。
04.
十几分钟后，警察终于到了。
来的是两位民警，一位年长些，看起来经验丰富，姓张。
另一位年轻些，一脸严肃，姓王。
“怎么回事？”
张警官的声音很沉稳，自带一种让人平复下来的气场。
王姐一见警察，立刻又开始了她的表演，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蛮横顾客欺负的可怜店主。
林舒则等她说完，才把事情的经过客观、简洁地陈述了一遍，包括她对自己手臂上那道划痕的怀疑，以及她提出查看试衣间被拒的情况。
张警官听完两人的陈述，又看了看那件连衣裙上的血迹，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向年轻的王警官，低声说了句：“典型的民事纠纷，先调解。”
王警官点点头，走上前，按照流程开始和稀泥：“王老板，您看，这位林女士也不是故意的。血迹确实不大，要不您这边报一个干洗和折旧的合理费用，我们协调一下？”
“不行！”
王姐一口回绝，“这衣服废了！必须全价赔偿！一万块，这是我的底线！”
“林女士，您看呢？”
王警官又转向林舒。
“警官，我还是那个观点。”
林舒不卑不亢地说，“第一，我不确定这血是不是我的。第二，即便是我不小心造成的，一万块的赔偿也绝不合理。我要求对这血迹的来源，以及试衣间内是否存在安全隐患，进行鉴定。”
她的逻辑清晰，诉求合理。
张警官的目光在林舒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那件白色的连衣裙。
那点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牢牢地渗进了布料的纤维里。
他突然开口问道：“林女士，你说你胳膊被划了一下，能给我们看看吗？”
林舒立刻伸出右臂，那道划痕还在，但确实非常浅，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没有任何出血的迹象。
张警官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盯着那道划痕，又看了看裙子上的血迹，陷入了沉思。
以他多年的经验，这样一道小伤口，根本不可能造成裙子上那种浸染状态的血迹。
“王警官，”
他突然对同事说，“去车里把‘那个’拿来。”
王警官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立刻转身向商场外走去。
几分钟后，王警官带回来一个便携式的勘查箱。
张警官戴上白手套，用一根无菌棉签，小心翼翼地从那块血迹上蘸取了样本。
“我们现在做一个简单的血型比对。”
张警官对所有人宣布，“这能最快地确认血迹的来源。王老板，林女士，你们都没意见吧？”
王姐撇撇嘴，没说话，显然觉得这是多此一举。
林舒则坦然地点了点头：“我没意见。”
张警官又取了林舒的指尖血样本，将两个样本都滴入了快速检测试剂卡中。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结果。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张警官拿起试剂卡，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王姐和林舒，最后，一字一顿地，对所有人，尤其是对王姐说道：
“这不是她的血。”
05.
这五个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精品店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姐脸上的嚣张和委屈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慌乱和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
她失声叫道，“不是她的血，那是谁的？这衣服一直在店里挂着！”
林舒也懵了，她预想过无数种结果，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巨大的困惑笼罩了她，如果血不是她的，那是谁的？
又是什么时候，怎么会出现在一件全新的、挂在店里的衣服上？
周围的看客们，也从看热闹的心态，转变成了惊疑和一丝恐惧。
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内容已经完全不同。
“不是她的血？那这店里有鬼了？”
“细思极恐啊……这血是哪来的？”
张警官的表情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调解民事纠纷时的松弛，他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现在，这不是一起赔偿纠纷了。”
他沉声对王姐说，“我们需要对你的店铺，特别是这间试衣间，进行详细的勘查。”
王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警官，门口拉上警戒线，疏散所有无关人员。”
张雷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林女士，也请您暂时在外面等候，我们需要您稍后去局里做一份详细的笔录。”
林舒点了点头，在王警官的引导下，走出了店铺。
当她回头看时，只见张雷已经戴上了一副新的手套，独自一人，走进了那间让她陷入这场风波的试衣间。
店里的人被清空，只剩下张雷和面如死灰的王姐。
张雷的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扫过试衣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镜子、凳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黄铜挂钩上。
他回想着林舒的笔录：“感觉被什么东西的尖角划了一下。”
他走到挂钩前，仔细地检查着。
这些挂钩设计得很有艺术感，线条流畅，但其中一个挂钩的末端，似乎比其他的要尖锐一些。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摸那个尖端，没有发现异常。
他没有放弃，而是用手指捏住那个挂钩的底座，试着转动了一下。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第二个，第三个……当他试到那个看起来最尖锐的挂钩时，他的手指感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松动。
他的心头一跳，加大了力气。
“咔哒”一声微响，那个挂钩的装饰性外壳，竟然被他拧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