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平华侨华人与港澳乡亲移民史》或将年内出版

拉丁美洲（本文指南美洲、中美洲和加勒比地区）是中国“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参与方，是“一带一路”倡议在地理上的自然延伸，更是中国突破传统地缘格局、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实验场，中拉双方在基建、能源、人文等方面存在着广泛合作。

拉美是江门籍传统华人最早移民和人数最多的地区之一，也是当今江门新移民最为集中的居住地之一。在中拉合作的大背景下，作为“中国第一侨乡”和“华侨华人文化交流门户”的江门应扮演怎样的角色？江门籍拉美侨胞的职业选择和文化传承如何体现其独特的“地缘基因”？侨乡历史文化研究如何与现代文化传承进行跨界融合，筑牢拉美华裔新生代的“根魂梦”？作为改革开放以来“拉美华侨华人研究第一人”，20多年来，暨南大学华侨华人研究院教授高伟浓坚持田野调查和基础研究，走访了大部分拉美国家，出版了多部含国家出版基金项目资助的拉美华侨华人研究专著，初步构建起自己的拉美华侨华人研究体系，在多个方面填补了学界在拉美华侨华人研究领域的空白。本期，《中国侨都·江门》邀请高伟浓教授分享其学术成果背后的故事及对侨乡文化研究的思考。

在巴西马西尧，高伟浓（右一）与江门恩平籍华人后裔合影。受访者供图

《中国侨都·江门》：您长期从事拉美华侨华人研究，您的著作中多次提及江门籍侨胞在海外发展的典型案例，能否介绍拉美的江门侨情？您最开始以东南亚与北美地区的华侨华人研究为主，后来为什么将研究重点转向拉美地区？

高伟浓：北美洲、东南亚和拉丁美洲三大地区都是江门籍华侨华人的主要居住地。但我发现，相对于东南亚、欧美等地，学界对拉美地区（特别是加勒比地区）的华侨华人研究显得十分薄弱。故此，因应国内对华侨华人研究的整体需求，我便逐渐将大部分研究精力从东南亚和北美洲地区转向拉美地区。此外，委内瑞拉和荷属加勒比地区的恩平侨胞邀我开展对当地华侨华人的研究，也是我研究重点转向的重要因素。虽然这种转向难度甚大，但通过长期田野调查与基础研究的努力（涉及移民史、新移民与华裔新生代、社会融入与民族关系、华人社团与文化、慈善事业等多个领域），我逐步构建起有关拉美华侨华人研究体系。仅在拉美华侨华人研究领域，我出版了《委内瑞拉华侨史》《拉丁美洲华侨华人移民、社团与文化远眺》（上下册）、《在海之隅：委内瑞拉与荷属加勒比的华侨》（上下册）《巴西华侨华人史》等专著，另有《拉丁美洲华商史》《拉丁美洲华侨华人史纲》等著作待出版。

拉美华侨华人移民始于19世纪契约华工时期，像秘鲁、巴西等国，其历史已超过200年。这两国同属拉美地区，是中国移民最久远的国家。经过历史上多个阶段的演变，拉美地区逐渐形成今日的社群结构。中国改革开放后，世界华侨华人历史进入“新移民”阶段。拉美新移民出现了一些新特点，主要表现在：首先，新移民人数众多，人数远超过传统华人。新移民居住地覆盖大部分拉美国家，其中大部分国家都居住着人数不等的江门籍华侨华人。例如，台山籍侨胞在拉美各国分布十分广泛。在传统华人时代，古巴华侨基本上是台山人，到今天，南美、中美洲许多国家都可以看到台山老一辈华人和新移民的身影；其次，江门侨胞在不少国家和地区的占比（这里指某个市/县侨胞人数占当地全部侨胞的比例）很高。比较突出的是恩平籍侨胞，他们在委内瑞拉的常态化占比高达90%；多米尼加的恩平籍侨胞人口早已超过当地侨胞的一半；哥斯达黎加的恩平籍侨胞人数增长较快，现已超过一半；此外，库拉索、阿鲁巴和博奈尔等荷属加勒比岛屿的恩平籍侨胞占比也都过半；智利的鹤山籍侨胞人数占比也在一半以上。再次，由于来自江门地区的新移民人数众多，明显超过传统华人，他们在中拉人文交流中的地位和作用尤为突出。新移民与祖籍地保持着天然的密切联系，很多人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在国内，绝大部分新移民持“中国护照+当地居留证”在当地正常生活。他们多半在居住国从事当地民众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餐饮业和杂货业等行业，同时也向制造业、建筑业及精英行业（律师、医生、工程师等）等多个领域拓展。此外，新移民尤为重视对当地弱势群体的慈善活动，且每逢当地发生自然灾害，他们必定组织起来，踊跃捐款。因此，他们广受当地民众欢迎，与当地民族的关系普遍很好。这些都是中国与拉美国家开展共建“一带一路”务实合作的不可多得的资源，也是江门侨乡与拉美当地开展合作交流的重要资源。还应指出，拉美的江门同胞多属第一代新移民，他们积极将中华传统文化从家乡带到居住地，也将家乡蔬菜和饮食烹调技艺等带到居住地，同时积极参与当地民族的文化活动。由于这些因素，拉美的江门侨胞成了推动中拉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力量。

我的家乡恩平的华侨华人特别是新移民主要聚居拉美，我也希望为家乡华侨华人研究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贡献。恩平市委市政府委托我撰写的《恩平华侨华人与港澳乡亲移民史》已经完成，或将在年内出版。在此书中，拉美恩平籍华侨华人所占篇幅最大。

不过客观地看，虽然拉美侨胞特别是新移民在与祖（籍）国和家乡的交往中扮演着经贸桥梁、文化传播等重要角色，但拉美华侨华人研究的缺口目前依然很大，与拉美地区在共建“一带一路”和国家对外关系中的需求极不相称，希望国内有更多专家学者加入这一领域的研究。

巴西累西腓市与台山籍侨胞及当地政府官员在一起。

《中国侨都·江门》：拉美是共建“一带一路”倡议的重要参与方，拉美华商是“一带一路”关键支点。您认为在促进中拉合作中，江门籍侨胞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

高伟浓：江门籍侨胞深度参与拉美国家当地的政治生态。例如，祖籍恩平的吴玫瑰，曾任多米尼加总统顾问和科技部长，也曾任多米尼加驻中国贸易办事处代表（中尼建交前），一直致力于发展两国关系。她是中尼两国建交的直接推动者；又如，祖籍台山的巴拿马前总统顾问陈国基，担任中巴建交的“穿梭使者”，推动两国建交。近年来，拉美华人参政比例提升，有助于中拉关系稳定健康发展。再如，秘鲁前国会主席维克多·许会等进入权力核心，为中秘政策对接提供直接通道。有关的例子很多，此不赘述。

此外，拉美江门侨胞还是共建“一带一路”的重要依靠力量。依托星罗棋布的侨团网络，侨团协助中资企业规避法律风险，促进中拉基础设施合作专项贷款等机制落地。在巴拿马高铁、智利智能电网等项目中，江门籍侨胞推动项目与当地政策适配。侨商还通过供应链整合将LED照明、摩托车等“江门制造”输入拉美市场，并依托巴拿马科隆自贸区辐射到中南美洲（科隆市是江门侨胞的重要居住区）。当前，中拉合作正从港口、电网等基建项目向数字经济跃迁，江门籍侨胞通过跨境电商规则协同、跨国档案共享等新形式，推动合作从“资源驱动”转向“创新驱动”，书写着“家国情怀”与“全球公民”身份交融的新篇章，架设起“一带一路”民心相通的新桥梁。

《中国侨都·江门》：您曾分析拉美华侨华人地缘来源对移民模式的影响，江门作为“中国第一侨乡”，五邑籍华侨华人的职业选择和文化传承是否体现出独特的“地缘基因”？

高伟浓：江门籍华侨华人群体在职业选择与文化传承中展现出显著的“地缘基因”，其独特性深刻塑造了移民模式与文化韧性。比如，江门籍移民（尤以台山、恩平为主）通过“家族牵引链”（即通常说的“血缘网络移民”）形成职业代际传承。在秘鲁，当地人将餐厅叫作“CHIFA”，据说这一颇具中式韵味的词汇便是源自江门台山。它应是台山方言“食饭”的音译。19世纪中期，首批抵秘的广东台山籍华工在劳作中高频使用该词，被秘鲁人音译为“CHIFA”，据我在厄瓜多尔等秘鲁邻国所见，也随处可见“CHIFA”一词。又如我在智利所见，江门鹤山侨胞（基本上属客家人）主要经营饮食业，其菜色颇具客家菜特色。可见，独特的饮食文化，架起了中国与拉美一些国家的文化桥梁，同时也成为了公共外交媒介，开启了“以味觉通民心”的跨文明对话模式。

在节庆活动方面，元旦是很多拉美国家的新年，当地江门同胞自然也将之视同中国人过的新年。跟着，中国的农历新年——春节也接踵而至。不少江门籍侨胞每年都会庆祝中国春节，在居住地与家乡同步观看央视的春晚节目。这样一来，从每年的年初到年末，元旦和中国春节以及圣诞节、狂欢节、母亲节、父亲节等，形成了江门侨胞可与拉美一些国家的当地民族共同参与的系列性节日活动。在中国传统节日与在地化文化创新的双重表达上，江门侨胞形成了独特的模式。例如，巴西的江门籍华人社团将舞狮与桑巴节奏融合。第三代侨胞虽中文使用率不高，但春节参与率高达90%以上；巴拿马华人自1898年起在关帝庙举行祭祀活动，延续舞狮、燃香、家族聚餐等传统仪式，成为精神寄托。

亚马逊河边考察来自中国的杂货店。

《中国侨都·江门》：您在研究中强调华侨与祖籍地的情感纽带的重要性。而江门正通过银信博物馆、数字化小程序活化侨资源，您认为此类事件如何延续“家书抵万金”的文化意义？

高伟浓：总的来说，江门在本地侨文化的活化利用上做得不错。江门华侨文化资源丰富，有利于做好侨文化的系统归纳整理工作，梳理与侨胞情感联结最深厚的文化符号，守护侨胞“共同的根”，传承“共同的魂”，成就“共同的梦”。与侨胞祖辈息息相关的物件一样，这些都是唤起根脉意识的重要文化资源。近年来，江门依托侨批（银信）、世界文化遗产开平碉楼与村落等侨乡文化资源，做了许多深度研究，成果丰硕，延续了“家书抵万金”的文化意蕴，有效地守护好侨胞的根。

可喜的是，江门籍侨胞关于根的情结非常牢固。例如，我最近听说马来西亚有一个同姓氏家族，他们的祖先来自新会，在马来西亚已经繁衍六七代，人数数以百计。近年来，这个家族成员纷纷回到新会本村祭祖。一个侨胞族群，在海外繁衍至六七代仍不忘祖，不夸张地说，这种情况在全国甚至在全世界都极为罕见。

大约每年的清明节前后，江门数以千计的海外侨胞都会陆续返乡（拉美侨胞称“返唐”），为祖先扫墓，同时办理货物采购和集装箱装运业务，形成了壮观的“返乡之季”。我们可以利用好这个乡亲集中返乡的“季风”，建立动态侨情数据库，做好相关口述史。国内侨务部门应该以更积极主动的姿态，给海外乡亲社团更多力所能及的物质支持与精神支持。

由于江门地区历史上向海外移民较早，不少国家的江门籍侨胞已经历经多代。他们的后裔已经不会讲家乡话，也不会讲普通话。但随着中国的日益强大，随着中华文化在海外的广泛传播，加上改革开放以来国内外重视华文教育，目前侨二三代的中华文化意蕴已经远非历史上的华裔可比。在这种背景下，海外江门籍乡亲中出现了认祖归宗的现象，就顺理成章了。虽然这种现象尚不普遍，但不排除将来会渐渐形成一个认祖归宗的潮流。我们应该积极支持和配合侨胞的这类活动。

除了在侨乡做好侨情工作外，海外侨情工作同样重要，甚至更加重要。例如，我先后前往巴西5次，每次都在巴西开展为期2个月左右的实地调研，走过巴西所有有华侨华人居住的城市。有一种现象让我感触非常深刻：第一代旅巴日侨与华侨有不少相似点。大多数日侨是100多年前移居巴西的，且都是以家族为纽带的移民。在巴西圣保罗，日侨十分重视以家族移民史为基础的博物馆建设，每个来自日本的大家族，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博物馆。由此可见，博物馆也可以作为中华文化根脉传承的重要基地。江门与海外侨胞、侨团可否共同合作，通过博物馆的方式联合开展根脉延续工程，实现双向的文化反哺。实际上，这样的项目研究在一些侨社不同程度地开展，例如，秘鲁中华通惠总局等组织发起“一物一故事”计划，征集家族传世文物（如恩平侨胞的糖厂薪金袋、铁路徽章）；对脆弱纸质文件（如古巴华工契约）采用“区块链存证+高清扫描”，原件恒温保存，副本互动展示。这些经验可以考虑推广到世界上其他有较多江门籍侨胞的城市。

博物馆不在于大而全，一间10—20㎡的小房间，既可供当地侨胞开展家乡文化活动，也完全可以用来展示当地侨胞的历史记忆，包括移民过程、创业发展、社团构成、文化活动等。当然，不要千篇一律，应互相借鉴，取长补短，让博物馆的内容丰富多彩。每座胶囊式的博物馆，可以聚焦一个移民源域，或者多个家族或行业群体。以此类推，众多类似的博物馆，便可以构建起华侨华人的根脉叙事，华侨的“根魂梦”之情可以得到物化的传承。与此同时，当地侨胞也可以以博物馆为平台，与江门家乡相向而行，加强与家乡的人文交流。

来源：江门日报，转载请注明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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