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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台班子亡国记:擅权者,只会对权力本身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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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台班子亡国记:擅权者,只会对权力本身负责

作者/慧超

书接上回,继续“草台班子亡国记”这个主题,这一篇还是让我们将目光拉回到东京第一次围城。在国都第一次被围时,宋钦宗和一众主和派官员与金兵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和议”条约(详见上篇文章《草台班子亡国记:为了社稷,先苦一苦百姓》),为了凑够给金兵的赔款,皇帝将承平百年当世最繁华富庶的东京城,搜刮得满目疮痍……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显示大宋帝国当时已陷山穷水尽之境,皇帝和宰相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历史的真相却并非如此,事实上,东京第一次被围时,北宋朝廷是在“上风口”签下了一纸卖国契。

(一)

“宋代兵制算是中国历史上最坏的兵制了。整个宋代,都是不得不用兵,而又看不起兵,如何叫武人立功?”

这是著名历史学家钱穆先生,在他那本《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对宋代兵役制度的点评。



要直观立体深刻地理解钱穆先生这段评语,上佳的一幕戏,是由宋钦宗和其宰执大臣们所组成的“草台班子”,在靖康元年正月时所倾情上演的“宋金和议”大戏。

回到靖康元年那个凛冽的正月,在皇帝和负责和谈的宰执大臣们,正为搜刮给金兵的赔款而殚精竭虑时,大宋帝国各路入京勤王的兵马,正陆续抵达东京城外。

援军的到来,首先给在东京城外四处劫掠的金兵一个下马威。正月十六那一天,统制官马忠就领兵在顺天门外击杀了一小队外出抢劫的金兵。

随着大部队的到来,东京城外的局势正在起变化。

据战斗在一线的李纲估计,金国二皇子所统帅的东路军,应该只有六万人。

而实际上,这个数字仍然是高估了,在金军满载金银珠宝撤退后,有被金人释放的大宋俘虏回来跟李纲报告,说金军其实只有五万人,其中真正能打硬仗的精兵,只有万把人。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大宋帝国各地入京勤王的援军,总数号称达到了二十万。



正月二十三,当皇帝的劫掠队把东京城搅得天翻地覆时,北宋抗金名将种师道,在城外也组织了一场针对金兵的军事行动,率部在板桥大败金兵,兵锋直指金人的大营。

在这样的形势下,围城的金军有些慌了,他们对金银的渴求更加急迫了。一方面更强硬地要求大宋那些主和派大臣,加速赔款的缴纳;一方面对汴京城外展开了更疯狂的洗劫,乃至刨了城外后妃、皇子和公主们的墓葬,将陪葬的金银珠宝洗劫一空。

这时,吊诡的一幕出现了:

东京城外集结的大宋部队越来越多,宋军的士气高涨,将士们都摩拳擦掌期待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而东京城内,面对金人愈加急迫和强硬的态度,主和派大臣却显得越来越“恐惧”,他们加速了在东京城内的搜刮,这些栋梁大臣们的表现和言语,也令皇帝本人更加紧张,仿佛金兵随时都可以破皇城而入。

在为金兵筹备赔款的过程中,宋钦宗因为恐惧而卑微到了什么地步呢?

他甚至考虑到了金军将士们长途征战后的性饥渴,而专门为金军大营送出了一队由数百名歌伎舞妓组成的“犒军小队”。



以至于二皇子亲自给宋钦宗写了封感谢信,表示不忍心让这些女孩与父母亲人离散,等金军将士们享用后,还会将这些姑娘送回来的。

小皇帝做出如此有辱国格、有损天颜的事情,一方面是出于恐惧,另外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是:

在大宋帝国的决策中枢,一直存在一种严重的,武将和军队几乎没有任何能力去撼动的“重文轻武”的价值异化。

如果说宋初”崇文抑武”,是一种矫正五代乱局的理性选择,那么这个思想的种子,经历百年的茁壮与变异,经历“澶渊之盟”的进一步强化,到徽钦二帝时,已经异化为帝国决策层的一种“思想癌症”。

其病症表现就是:

北宋统治阶层逐渐形成了一种畸形的共识,既认为议和是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理性选择;而主战则是劳民伤财、破坏稳定的莽撞行为。

对手握兵权的武将的猜疑,比对金军的猜疑还重,对“武将专权”的防范,比对侵略者的防范还严苛。

这种“议和智慧论”成为一种强大的话语体系,塑造了朝堂的决策偏好。任何主战派都面临被贴上“穷兵黩武”标签的风险。

因而从皇帝到宰相,面对侵略者,首先想的不是死战,而是捧着岁币求和。

(二)

下面是一道事关权力运作逻辑,衡量“政治智慧”的考题,请听题:

面对东京城外陆续到来的勤王援军,面对敌我形势的悄然转变,如果此时你是负责和谈的大宋宰执,你该如何对待态度蛮横,不停催缴赔款,愈发咄咄逼人的金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腰杆终于能够硬起来,可以采用拖字诀来敷衍金兵的催款?终于可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拍着桌子和金人据理力争,甚至有实力可以与金人重新谈判了?

如果你有这样的想法,超哥劝你千万就不要去当官了,因为你对权力的运作逻辑,一无所知。

接下来上演的,是靖康年间第一次东京围城时,至为荒唐的一幕:

在宋军重新占据实力优势处于“上风口”,当勤王的部队已经对驻扎在东京城外的金军大营形成围堵之势时,当李纲、种师道等人在前线战场上带领将士击退劫掠的金兵之时——

以宰相李邦彦为主的大宋和议团队,此刻反而加速了与金兵的和谈进程,仿佛勤王大军的到来,让大宋的臣僚都患上了软骨病。

怎么加速呢?

当然是答应金兵提出的所有苛刻条件了,当然是加紧实施对东京百姓的财物洗劫了,当然是从速将东京城的财富,一车车送往金兵大营了。



好了,这道考题的答案,大宋宰相李彦邦已经给出来了,你想明白其中的关隘了吗?

你得琢磨那个关键问题:玩弄权术的人会对什么负责?

是对皇帝,对国家还是对百姓负责?

当然都不是,擅权者只会对权力负责。

因而,对于这些主和派的权臣而言,割地赔款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自己失去权力。

道理很简单,如果皇帝倒向主战派,如果金兵真的被城外几十万勤王大军击溃,那么他们这些所谓的主和派,就会在舆论中沦为“投降派”,而遭受全国人的唾骂,这意味着他们的和谈与赔款割地,全是错误的,是卖国行为。



因而对于主和的当权者而言,一个相当乖谬的逻辑出现了:

金兵不能败!大宋的赔款要坚决执行,必须答应金兵的一切条件。只要金兵在被勤王的宋军击败之前离开,就能够证明,他们这些主和派是正确的,是他们的和议,挽救了东京百姓与赵宋江山免遭金人屠戮。

反之,金军大败之日,就是主和派大臣被彻底清算之时。各种弹劾与罪名一定会纷至沓来。

因为,他们曾经就是这样对待主战派的。

所以,此时的“和谈”已经不是在为大宋帝国争取利益,而是在保卫自己的权力。赔点银子,割几座城池有什么要紧?

只要大权在握,自己的荣华富贵就不是问题。

(三)

宋金和议的结果就是,金兵在极度紧张焦虑之下,满载着东京城百余年所积蓄的金银财物,惊慌失措,却又无比安全地撤回了金国。

是的,一整个大荒诞。

金人的紧张感,从他们撤退的速度就可见一斑。二皇子完颜宗望在二月初八给宋钦宗写了一封告别信,初十,金军便已拔营离开。

对于五六万人的一支大军,这个撤退速度简直堪比“溃逃”。

看起来,宰相李彦邦等主和派所主持的宋金和议,似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避免了战争和屠城,虽然以后每年都要向金国缴纳巨额的岁币,但也获得了一夕安寝。

但是,站在东京百姓和那些千里勤王的武将们的视角,东京第一次被围时,宋金两国所达成的“和议”结果,是不可思议的,是极其屈辱的。



东京城已被皇帝洗劫一空,金军获得了难以计数的金银财物,大宋还承诺了每年均提供巨额岁币供奉,且割让了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事实上,太原以北的所有大宋领土都拱手送给了金人。

这就是主和派口中所谓的胜利“和议”。

此时,东京城外乌压压云集了近二十万勤王大军,可这些为歼敌而来的军队别说打仗了,绝大部分的战士连金兵的面都没见过。

然后,他们就被告知,皇帝和宰相们已经用数不清的金银和广袤的国土,鞠躬作揖以罪臣的姿态把金军送走了。

将士们内心的屈辱可想而知。

在金军安全撤退之后,主战派们曾尝试做最后的努力。老将种师道就向皇帝提议,要在金军渡过黄河的时候,发动袭击歼灭金军,夺回百姓们的财物。

这确实是一个好时机,一来宋军已具备反击金军的实力优势,二是满载而归的金军,军心和战斗力势必下滑。

有个十分朴素的道理:越是一无所有的人,越喜欢好勇斗狠,因为他没什么可失去的。而当一个人拥有的越多,戾反而越少,越会惜命。

撤退的金军从将军到士兵,每个人都获得了巨额的财富,带着这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士兵们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战场杀敌,而是回家买地建房子,再娶几房小妾,舒舒服服地过日子。所以金兵在撤退的过程中,无心恋战,其战斗力是要打一个大折扣的。

但是主战派的这些提议,全都被主和派官员给挡了回来。

有宋以来,重文轻武是出了名的,宋朝武将的地位一直非常微妙且尴尬。别看你种师道为帝国守土戍边了一辈子,但你得认清自己的位置,在战场上卖命可以,在朝廷上做决策,那可没你武将说话的份。

结果可想而知,金兵在整个撤退的过程中,没有遇到宋军的任何阻击。

(四)

当以“天子”自喻的皇帝,将自己的子民女眷,如牛羊一般贡献给金兵泄欲时……

当以“修齐治平”为己任的宰执士大夫,在面对亡国之危时,仍醉心于官僚系统的互相推诿与党争权谋而无法自拔时……

我们确实可以说,此时大宋帝国的统治阶层,其精神图腾与价值体系确已呈现集体性的幻灭。

自王安石变法失败后,北宋朝堂便陷入“党争”的泥沼,文官集团不再以治国安邦为己任,而是将政治异化为了派系倾轧的战场。

到了北宋末年,帝国引以为豪的台谏制度(也就是权力中枢的纠偏机制),早已彻底沦为了党争的工具——当主和派掌权时,便弹劾主战者“邀功误国”;而主战派短暂抬头时,则抨击主和者“卖国求荣”。





监督机制的失效,让权力运作彻底失去约束。久而久之,就形成“谁掌握权力,谁定义正义”的恶性循环。东京第一次被围时,那些加急向金营输送金银财宝的北宋官员,或许从未觉得自己在犯罪,反而坚信这是“保国安民”的唯一选择,毕竟掌权者总能为自己的荒腔走板披上合理的外衣。

而澶渊之盟的“和平红利””,渐渐让北宋统治阶层将“以金钱换和平”视为永恒的法则。到了靖康年间,这种“政治正确”已经演变为一种为了维护自身派系利益而刻意坚持的“正确”——

主和派大臣们并非看不到城外的力量变化,但在他们的认知框架内,承认形势有利并转而主战,无异于否定自己过去的全部政治主张与价值,这将直接动摇其权力根基。



重要的是掌握权力。谁掌握权力,谁定义是鹿是马;谁掌握权力,谁谱写历史;谁掌握权力,谁定义现实。

北宋亡了,但制造靖康之变的“权力霉菌”,仍在每个时代寻找它新的宿主,这亦是历史轮回中最荒诞悲凉的真相。

这里是思维补丁,谢谢你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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