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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程不糖
在东莞一个濒临倒闭的电子厂里,刚下夜班的阿伟,顶着一头染得快掉色的黄毛,无聊地瘫在出租屋的椅子上。他划开手机,点开了朋友发给他的Sora2,敲下一行字:
“一把景泰蓝风格的狙击枪,枪托上有龙纹,一个像我一样帅的战士拿着它。在和一个大汉堡包激战后,化成一堆小猫四散逃去。”
几分钟后,一个视频生成了,流光溢彩的珐琅质感在冰冷的枪身上流淌,阿伟那张带着倦容的脸被塑造成了冷峻的战士,煞有其事地冷冷盯着镜头。然后一个象征着美国霸权的汉堡进入了画面,身上多了几个大洞后仓皇消失,阿伟的身躯瞬间散落成一堆各种花色的猫咪,遁入夜色,那把枪当啷掉在地上,最后一个镜头停在枪口的光泽上。
阿伟发布后,视频的观看量很快就火爆了。后台数据显示,给这个视频点赞最多的,IP地址集中在各大城市的CBD写字楼,这些白天被老板的会议搞得昏昏欲睡的高级白领,一边惊叹于这该死的创意,一边茫然地在评论区问:“这怎么做的?”
这个场景,比任何大模型都更让人感到寒意。它是一个回旋镖,精准地击中了我们应试教育体系的最脆弱的软肋。
/壹/
我们被告知,教育是为了筛选人才。
这是一个运行了几十年的精密系统。从小学到高中,我们被投入一个巨大的容器,其唯一的功能就是教会我们如何解答既定的问题。
中国老师在讲台上提问。中国学生在座位上回答。 这是一个天经地义的场景。优秀学生的标准,是能最快、最准确地给出那个唯一的、写在标准答案上的解答。
而课堂上最危险的行为,莫过于提出一个“超纲”的,让老师难以回答的问题。这种行为通常不会被鼓励,它会打乱教学的节奏,挑战老师的权威,被视为一种不合时宜的冒犯。
西方国家略有不同,在我留学的亲身经历当中,老师更多地喜欢让学生提出有创意的问题。
这点区别,让我们被训练成世界上最优秀的“解题者”,而和世界发展的趋势产生了分歧。
我们擅长在给定的框架内,寻找最优解。无论是数学题、物理题,还是高考这道人生大题。我们习惯了路径依赖,习惯了等待那个“问题”的出现,然后调动全部知识储备,给出一个满分答案。 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为此感到骄傲。
这套系统高效、公平,且稳定地输出了大量符合工业化时代需求的螺丝钉。我们听话,我们勤奋,我们能为了一个确定的目标,忍受十二年的寒窗苦读。
一直到以GPT,Sora为代表的AIGC时代来临了。 这个时代最根本的颠覆在于,它让“答案”变得前所未有的廉价。
一个完美的答案,几乎是免费的,是瞬时生成的。过去,一个顶尖的创意团队,需要数月才能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要一行文字。 价值的天平,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当答案的成本趋近于零时,“提问”本身,就成了唯一的稀缺资源。 那个空白的、闪烁着光标的输入框,成了一个时代的审判席。在这个审判席前,你掌握了多少知识,背诵了多少公式,似乎都成了次要的背景。
唯一的聚光灯,打在了那个更核心的能力上:你能否提出一个前所未闻的、充满想象力的、能够搅动世界的问题。
而我们这群最优秀的解题者,面对这个审判席,集体失语了。 那种感觉,你熟悉吗?一片空白,是恐惧,还是茫然? 我们的肌肉记忆里,只有“回答”,没有“提问”。
我们的教育系统,像一台巨大的、精密的机器,成功地把上亿人预训练成了同一个模型:等待指令,执行任务,提交答案。
它系统性地阉割了我们提出问题的能力,甚至,是提出问题的欲望。
我们是被圈养的鸟,当笼门打开时,我们非但没有飞翔,反而因失去了边界而感到深深的恐慌。那个在课堂上永远沉默,只在被点名时才起立回答问题的孩子,是我们所有人的缩影。
/贰/
Sora火了。
各大公司开始搞“Sora培训”,一群年薪百万的总监们,坐在会议室里,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学习如何写出“电影感”、“故事性”、“视觉冲击力”的Prompt。
讲师在台上口沫横飞,传授着所谓的“万能公式”和“高级模板”。 这场景荒诞得像一出喜剧。
“高学历”这个宏大的概念,在“如何创造一个酷炫视频”这个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问题面前,彻底失灵了。
你引以为傲的985、211,你的MBA,你的PMP证书,在那个空白的输入框前,毫无用处。
这似乎不合逻辑。一个能解决复杂金融模型、能管理上百人团队、能写出上万字报告的人,为什么会被“景泰蓝狙击枪”这种看似没门槛的创意给难住?
让我们来推演一下这个“手高眼低”的多米诺骨牌。
第一块牌:你从小被教育,不要犯错,要拿高分。
第二块牌:你发现拿高分的秘诀是,精准复刻标准答案,而不是天马行空。
第三块牌:你进入一所好大学,继续在既定轨道里卷绩点、卷实习、卷论文。
第四块牌:你进入一家大公司,发现KPI和SOP就是成年人的标准答案,你只需要高效执行。
…… 最后一块牌倒下时,你成了那个坐在CBD写字楼里,为阿伟的视频点赞,并茫然地问“这怎么做的”白领。
你的一生,都在追求成为一个完美的“消费者”——知识的消费者,规则的消费者,他人创意的消费者。
你消费了最好的教育资源,最终也只是为了能更好地消费这个世界。
而阿伟们,那些教育体系的“边缘人”,他们没上过好大学,没背过标准答案。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脑子没有被格式化,没有被那些“应该这样”、“不能那样”的条条框框给焊死。他们保留了最原始的、野生的、提出一个古怪问题的能力。
“如果景泰蓝和狙击枪结合会怎样?” 这个问题,在99%的所谓精英脑子里,根本不会出现。因为它“不合逻辑”、“没有意义”、“不能变现”。
一个以“解题”为最高荣誉的系统,最终培养出了一群最不擅长面对“开放题”的人。而AIGC时代,所有有价值的问题,全都是开放题。 这个世界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公平。
有时候觉得,世界挺公平的,又好像挺不公平的。
/叁/
每次有新技术出现,关于“失业”的焦虑就会像病毒一样蔓延开来。Sora的出现更是将这种焦虑推向了顶峰。
特效师、设计师、导演……一份份“将被AI取代的职业清单”在网上流传,每个人都在对照着清单,寻找自己的位置,然后感到一阵后背发凉。
这种感觉很真实。 就像你在一片熟悉的森林里走了很多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棵树下有果子,哪条小路通向溪流。突然有一天,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海洋。
你手里握着最锋利的斧头,却毫无用武之地。
我们都害怕成为那个被时代抛弃的人。 这种恐惧,驱使我们去学习,去培训,去购买那些“Sora搞钱秘籍”,试图在新的海洋里,学会一套新的捕鱼技巧,好让自己不被淹死。
但我们可能都搞错了一件事。我们总是在用过去的经验,去理解未来的挑战。我们以为这又是一场关于“技能”的竞赛,就像当年我们学电脑、学英语一样。 现在,我想给你看一个数据。
世界经济论坛在他们的《未来就业报告》里,做出了一个预测。 这个预测指出,到2025年,将有——
85,000,000个旧的工作岗位,因为人与机器的分工变化而消失。与此同时,将有97,000,000个新的工作岗位,被创造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就业市场的游戏规则,已经从“存量竞争”的旧地图,切换到了“增量创造”的新宇宙。
过去我们争夺的,是那些正在不断消失的椅子;未来比拼的,是谁能在这片新出现的海洋上,发现并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新大陆。
我们的教育,花了十几年时间,把我们培养成了最顶尖的“椅子抢夺者”。我们擅长考试,擅长竞争,擅长在千军万马中挤过独木桥。我们是这场旧游戏的王者。
可现在,裁判吹哨说,比赛取消了。
新的比赛,比的是“创造大陆”的能力。
那个关于“景泰蓝狙击枪”的奇思妙想,就是一块新大陆的雏形。我们这些所谓的优等生,还在岸边对着冰冷的数字瑟瑟发抖,而阿伟已经造出了一条小船,扬帆出海。
数字是冰冷的,但它描述的未来,烫得人手心出汗。
/肆/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们衡量社会阶级的标尺,正在悄然改变。资本与数据的重要性正在褪色,一种无形的、却能决定一切的新权力正在浮现——定义问题的能力。
能够向上游的AI,提出高质量、有创造性、能够产生巨大价值问题的人,将组成新的“提问阶级”。
他们是思想的源头,是价值的起点。他们用一个问题,就能撬动千百倍的生产力。 而我们这些只会被动地使用模板、优化答案、执行指令的人,将彻底沦为新型的“数字无产者”。
我们的工作,是为“提问阶级”的灵感打下手,做一些修修补补的、AI暂时还无法完美替代的琐碎工作。
我们拿着微薄的薪水,却还要庆幸自己没有被完全取代。
把这当成危言耸听,或许能让人心安一些。可惜,它就是正在展开的事实。 这场阶级重塑,比以往任何一次技术革命都来得更安静,也更彻底。
因为它动摇了我们社会价值的根基。 我们曾以为,“文盲”的定义是随着时代进步而改变的。
过去的文盲不识字。 工业时代的文盲不懂电气。 数字时代的文盲不懂电脑。 我们拼命学习,就是为了不成为新时代的文盲。但我们又一次猜错了题——在AIGC时代,文盲是缺乏想象力的人。
一个能够熟练背诵Sora所有参数,能写出最标准、最高效Prompt,却只能用它来模仿和复刻他人创意的人。一个把无限可能性的创造工具,硬生生用成了高级“美图秀秀”的人。
他,就是这个时代最标准的功能性文盲。
他掌握了技术,却丧失了灵魂。
现在请允许我提出本文最核心的那个问题。
我们引以为傲的、号称最公平、最高效,改变无数底层人民命运的应试教育体系,它在做什么?
我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因为这个结论太重了,重到我甚至有些不敢写下来。
这个体系,它正在系统性地、大规模地、高效率地,制造这种新型的“文盲”。就像一个巨大的工厂,源源不断地为那个正在形成的、不平等的未来,输送着最完美的“数字无产者”燃料。
它教会我们服从,却没教会我们挑战。它教会我们记忆,却没教会我们想象。它把我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那个回旋镖。
我们曾被它用力地投向一个名为“成功”的目标,现在,它带着时代变革的呼啸声,飞了回来,精准地击中了我们自己。
要知道,我们需要对抗的,是一个鱼和渔都不要的未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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