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厨房下水管堵塞的那天，小美第一次见到张仁。
物业说派了个最好的水电工来。门铃响时，她正为满池污水焦头烂额。开门瞬间，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男人身上——褪色的蓝色工装裹着结实的身体，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肌肉线条随着他拎工具箱的动作微微起伏。他抬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十五岁上下，眉毛浓黑，眼睛很亮。
“是美姐吧？物业叫我来通下水道。”声音低沉，带着做体力活的人特有的那种踏实。
小美侧身让他进来。张仁弯腰检查水槽时，工装裤绷紧，勾勒出结实的腿部肌肉。他半跪在地上，从工具箱里取出弹簧疏通器，手臂有节奏地推动，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不到二十分钟，咕咚一声，积水旋转着退去。
“好了。”张仁站起身，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白牙笑了笑。
小美递上矿泉水，顺势加了微信：“张师傅，以后家里有什么问题，直接联系你方便些。”
“没问题。”张仁收起手机，拎起工具箱告辞。
那天晚上，小美对着微信通讯录里“水电工张仁”的名字出了会儿神。丈夫出差已两周，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第一次聊天是从水龙头滴水开始的。小美拍了段视频发给张仁：“这样要紧吗？”
张仁回复很快：“阀芯老化了，小问题。要是急，我明天中午过来换。”
“不急，你先忙。”
对话却没就此结束。小美问起他做这行多少年，张仁说十八岁从老家出来学徒，现在整十七年了。小美说起自己朝九晚五的办公室工作，张仁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那你是文化人。”
渐渐地，聊天内容超出了水电维修。小美抱怨食堂饭菜油腻，张仁说还是家里做饭干净；张仁发来在高层住户窗外装晾衣架的惊险照片，小美回复“注意安全”；梅雨季来临，小美关节炎犯了，张仁推荐了种膏药。
周五傍晚，暴雨初歇。小美对着冰箱里的食材，突然拍了张照片发给张仁：“菜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你要是不嫌弃，过来一起吃？”
消息发出去，她心跳有些快。屏幕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良久，最后弹出一条：“好，半小时后到。”
门铃响时，小美正手忙脚乱地关火。张仁换了件干净的灰色T恤，头发还湿着，像是刚洗过澡。他递来一袋橘子：“路上买的。”
两菜一汤摆在茶几上，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张仁吃饭很快，但不像小美丈夫那样狼吞虎咽，而是有种干活人特有的利落。他夸小美手艺好，说平时自己随便下碗面就打发了。
“你爱人不在家？”张仁状似无意地问。
“常出差。”小美低头夹菜，“你呢？从来没听你提过家里。”
“离了。”张仁简短地说，眼神暗了暗，“她嫌我这行没出息，跟别人走了。”
空气突然安静。窗外，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昏黄的光晕。小美起身盛汤，手微微一抖，热汤溅到手背上。她轻呼一声，碗被张仁稳稳接住。
“烫着了？”他放下碗，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查看。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掌心的茧子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温度却异常温暖。
小美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张仁从工装裤口袋掏出随身带的万金油，轻轻涂在她发红的位置。他低着头，专注的神情像在修理一件精密仪器。小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金属和香皂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丈夫身上永远不变的香水味。
“好了。”张仁抬起头，却发现小美正看着他，眼眶微红。他愣住，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客厅灯光温柔，雨声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响起。
第一个吻是谁主动的，后来他们都记不清了。像两块干燥已久的木头，一点火星就燃起熊熊烈火。张仁的手臂箍紧她的腰，T恤下绷紧的背肌在她掌心下起伏。他抱她进卧室时，小美嗅到他颈间强烈的、属于劳动男性的体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陌生而原始。
事后，张仁靠在床头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结实的胸膛微微起伏。小美枕在他臂弯，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他腹肌上的一道旧伤疤。
“装空调时摔的。”张仁轻描淡写。
小美没有问“疼不疼”，只是把脸埋在他肩窝。这一刻，她不是那个穿着套裙在写字楼里敲键盘的白领，他也不是那个在粉尘中钻孔的水电工。他们只是两个孤独的人。
走时，张仁像来时一样利落。他拎起工具箱，在门口顿了顿：“下水道以后应该不会堵了。不过……有其他事也可以找我。”
门轻轻关上。小美躺在还残留着体温和烟草味的床上，听见窗外雨声渐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那根被疏通的下水管，淤积太久的东西一旦冲开，就再也回不去了。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时，她还是会化好妆，穿上高跟鞋，走进那座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只是在某个走神的瞬间，或许会想起那双粗糙的手，和一身晒黑的腱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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