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我来了

图 | 千岛

千岛说

今天，微信群里三两好友聊天，

打趣说要去哈尔滨给朋友过重阳节，

我琢磨着又何尝不可以让梦想照进现实，

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呢？

人生需要随意。

十几天前，北京的秋就已是满满的冬意了。早晨出门上班，风刮在脸上，竟有些刺冷的意味。我缩回一只手放进衣兜，单手骑车，心里想：这北国的秋，终究是比南国来得凛冽，更不由分说的。在微信上同朋友吐槽，说北京今年冷得太早了。这位朋友，今年春天才从北京去哈尔滨挂职，他回得倒快，口气里竟带着几分不屑：“北京那能叫冷？哈尔滨都下了两场雪了。”

雪。这个字从他那里跳出来，像一颗冰凉而洁白的石子，投进了我记忆中南方老家那口温吞吞的池塘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然而，这涟漪荡开去，泛上心头的，却不是关于雪的凛冽，反倒是哈尔滨的夏天，一个我未曾亲身抵达，却仿佛无比熟悉的夏天。

那是他女儿的夏天。暑期将尽时，我从北京朝阳站接她回来。小姑娘从熙攘的人流里钻出来，脸蛋儿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浑身带着一股子被充足的日光洗涤过的清爽气息。车子行驶在京通快速路上，窗外是北京湿热滞重的暑气。我们闲聊着，我说起快要到家的时间，她说起一个月没见，似乎想不起模样的弟弟。忽然，她像是想起一件顶有趣、顶值得夸耀的事，从后座探身向前，语气轻快地对我说：“叔叔，您知道么？在哈尔滨这整整一个月，我就被蚊子咬了两个包。”

只这一句，一个清凉干爽、旷远无比的哈尔滨的夏天，便在我心里活生生地立起来了。我仿佛能看见，那日光是如何明亮而不毒辣地照着俄式老建筑圆润的穹顶，看见松花江上吹来的风，是如何拂过中央大街光滑的面包石，带走了所有的黏腻与燠热。那两个小小的、痒痒的蚊子包，倒成了她整个完美夏日里，最俏皮、最富生活气息的印记，像洁白画布上，无意滴落的两个墨点，反而成就了画面的真实与生动。

她开心地聊起在哈尔滨的日常，用“眉飞色舞”这个词来形容也不算夸张。那些瀑布般散落的话语，在我心里拼凑出一幅宁静而丰盈的图景。她常和父亲在单位活动室里打乒乓球，小小的白色身影在墨绿色的球台前来回跃动，笑声和乒乓声清脆地响着。她也曾应父亲同事之邀，走进那座有着深厚历史的老会堂音乐厅，在老座椅的吱呀声里，听一场或许不甚懂，却足以撼动心灵的歌剧。他们也去了哈尔滨工业大学，走在那些苍劲的、饱经风霜的楼宇之间，十六岁花季少女的心里，会不会也悄悄埋下了一颗关于远方与未来的种子？还有，几乎顿顿不落，外酥里嫩的哈尔滨美食名片锅包肉，那甜酸脆味，怕是有些日子会在她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然而，她口中“最美的回忆”，却留给了那个我未曾听闻，刻意想记也没记下名字的原始森林景区。她说，到的那天，下着滂沱的大雨。雨水洗刷着山林，万物都沉浸在一片浩大而纯粹的声响里。他们下榻的民宿，竟是四面环水的，像一座孤绝的、安宁的小岛。夜里，雨停了，她置身其中，只觉得万籁俱寂，一种空灵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那该是怎样的一种静啊！静得能听见星光滴落水面的微响，能听见时间像清澈的溪流，从指尖温柔淌过的潺潺之声。这画面，这意境，美得像一个不属于人间的梦，被她从遥远的冰城，小心翼翼地捧了回来，捧到了我的眼前。

此刻，我坐在这北京的秋夜里，窗外是街道传来的车流声。屋里的灯光明亮而孤单，照着四壁的寂静。我关掉微信的对话框，朋友的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屏幕上。我的思绪却已飞越了山海关，飞向那片广袤肥沃的东北平原，落在了那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城。

我想象着，若我此刻推门而出，迎着的，该是哈尔滨清冽的、夹杂着雪花的风了。我会一步一步，走过中央大街，脚下的面包石被岁月磨得温润，像一部摊开的、无字的史书。我会在圣索菲亚教堂前驻足，看那巨大的、洋葱头似的穹顶，如何在冬日的天幕下，展示着它的庄严与落寞。我会走到结了冰的松花江上，天地是那样一种无遮无拦的、坦荡如砥的阔大，人立其上，小得像一粒尘埃，心里的那些琐碎的烦恼，仿佛也被那阔大涤荡得无影无踪了。

我还要去寻那座原始森林，去寻那间湖水环绕的民宿。我不必碰上一个雨天，一个雪天就好。我要在那绝对的静谧里，好好地坐上一夜，听雪落寒水，看星河低垂。我要把从北京带来的这一身仆仆风尘，与满心的倦意，都浸在那冰城的清寒与空灵里，洗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切而温润的冲动。今天，微信群里三两好友聊天，打趣说要去哈尔滨给朋友过重阳节，我琢磨着又何尝不可以让梦想照进现实，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呢？人生需要随意。我翻开桌上的台历，开始计算起年底的假期。一个声音在心底，清晰而响亮地升腾起来，带着些许的憧憬，些许的慰藉，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对自己说：哈尔滨，我来了。

2025年10月27日初稿于北京以北

10月28日改定

「百年孤独」第497篇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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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岛，自由撰稿，混迹出版，专注于纪实文学创作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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