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资阳荒诞剧 | 法院判政府还钱，政府用刑案“清账”

撰文| 刘虎

2025年7月2日，中冶成都勘察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称成勘院）员工鄢松走出了监狱。自2023年10月7日被四川省资阳市雁江区警员从家中带走“指居”到重获自由，已经过去了六百多天。和鄢松一起获罪的，还有他的同事阳凌峰。阳凌峰被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缓刑一年。

6月6日，雁江区法院判决鄢松、阳凌峰犯出具证明文件重大失实罪。两人被指控于2010年12月对资阳市沱东新区遂资眉高速公路连接线工程项目实施工程地质勘察时，负责编制的《岩土工程勘察报告》失实——该报告与中铁二院于2023年出具的复勘报告工程差价为7284万余元。

4.33公里长的遂宁—资阳—眉山高速公路连接线。刘虎 摄

鄢松、阳凌峰因十多年前的勘察报告获刑，在工程勘察行业影响巨大。两人所属的成勘院曾组织行业专家对报告进行研讨，与会专家均认为该项目严格按照岩土勘察规范完成了现场作业、取样送样、报告编制等工作，勘察报告经施工图审查机构(中宇建设咨询有限公司）审查合格后投入使用，满足当时岩土规范规定。

一些业内人士表示，鄢松、阳凌峰被定罪，将会形成恶劣的的示范。工程勘察技术人员依法、依规出具了勘察报告，多年之后再用新的报告将其推翻，如此以来，勘察行业将人人自危。

不过，该案之所以发生，坊间传闻并非勘察报告失实那么简单。资阳市雁江区政府被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背后隐藏着“以刑化债”的隐秘逻辑。2025年11月4日，新华社旗下《经济参考报》以《项目不收尾 债务滚雪球——四川资阳一“交钥匙”项目变“马拉松”工程调查》为题对该事件进行了报道。

随着鄢松、阳凌峰一案被公开，成都一家民企被雁江区政府拖欠十年之久的亿元公路投资款一事也被曝光在公众面前。

有知情人士指出，如果复勘报告能推翻原有的勘察报告，债务人据此再推翻债权人即公路投资企业的结算依据，结果就是拖欠了十年的政府欠款将大打折扣甚至彻底消失。这才是鄢、阳两人获刑的真正原因。

01

四川高院终审判决企业胜诉

时任区委副书记：不要认为二审判决就是唯一的结论

“书记，当前急需解决的是我司在上海银行逾期6000万元贷款的问题！剩余的款项，我们后续可以商议。”

你不要认为二审判决就是唯一的结论，政府有办法让它变成不是唯一的结论要找你们公司项目的问题，政府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上述对话发生于2023年7月10日对话的一方是四川博邦置业有限公司（下称博邦置业）负责人，另一方为时任资阳市雁江区委副书记李建英。【该段对话在雁江区政府的平台公司——资阳市凯利建设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凯利公司）申请再审听证时，亦被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记录在案】当天，李建英通知该负责人到她办公室面谈，要求该民企撤回法院已经生效判决的执行申请，并要求民企在利息和付款上作出巨大让步。

所谓的生效判决，指的是2022年12月，四川高院就雁江区政府拖欠博邦置业十年之久的一笔亿元工程投资款案作出的终审判决，雁江区政府应支付博邦置业投资款及利息1.327亿元。

四川高院的判决生效后，刚开始双方一直在积极推进还款事宜。2023年3月、5月，雁江区政府分别支付了3000万元和1500万元，还剩余9000余万元未支付。同年7月，资阳市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李建英调任雁江区委副书记后，双方的协商机制突然终止。企业负责人被通知去李建英办公室协商此事时，发生了上述对话。

欠下工程款的资阳市雁江区政府。刘虎摄

“政府有的是办法和手段”很快得到了印证。对话发生3个月后，2023年10月7日，当年负责项目地质勘察的技术人员鄢送被雁江区公安分局从成都的家中带走并“指居”；10月8日，鄢某的同事阳凌峰亦被“指居”。

据媒体报道，2023年9月14日，雁江区政府平台公司凯利公司董事长魏丽到雁江分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报案，称2010年至2011年委托成勘院出具的《岩土工程勘察报告》虚构普坚石比例，致其损失5000余万元。当月，凯利公司又委托中铁二院对工程进行复堪,复勘报告结论是普坚石比例为0。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被拖欠工程投资款的博邦置业再也没有收到欠款。随着据此结算的勘察报告被指失实，勘察研究院技术人员获刑，被法院终审认定的工程款面临被推翻重新计算的可能。无奈之下，博邦置业负责人向四川省委主要领导、省纪委、中央巡视组等多个单位反映他们企业在资阳的投资遭遇。举报材料里，特意陈述了雁江区委副书记李建英的“雷人”语句。

02

工程款被拖欠十多年

区政府投资伊始提供6本假《土地证》

从遂资眉高速（即遂宁—资阳—眉山高速公路）前往资阳市沱东新区，驶离收费站后就进入了一条全长4.33公里的连接线。这是一条双向6车道的干道，道路平直，视野开阔，全线绿树成荫，当地称其为迎宾大道。

鲜为人知的是，这条路虽然已经投入使用了十多年，但是作为投资修建公路的投资商——博邦置业至今还在为拖欠的工程款奔走。在讨要工程款的过程中，又离奇衍生出了上述刑事案件。

2010年，博邦置业接受雁江区政府的多次邀请，投资“雁江区遂资眉高速公路连接线项目”。同年12月2日，该企业与凯利公司签订《雁江区沱东发展区城市基础设施项目投资合作协议书》。项目采用BT投资模式（建设-移交），投资估算3.5亿元，资金由投资的企业全额组织。

双方约定，项目投资补偿由三部分构成：项目前期资金占用费自款项到账之日起到乙方（投资企业）收回项目全部投资之日，按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结算；项目投资补偿以竣工审计后的实际投资总额按补偿率13%据实结算；配置收益土地的增值收益，在扣除土地出让相关规费的净收益部分双方约定梯次分成。

然而，该项目从一开始就问题不断。雁江区政府在招商前向博邦置业提供了6本用于担保融资的《国有土地使用权证》（作为BT项目，甲方要为企业投融资提供担保。），一开始，企业并不知道土地证存在问题。2012年，企业在投资约2亿元后资金开始出现缺口时持证去攀枝花银行贷款时，被银行发现《土地证》竟然是伪造的。在接受《经济参考报》记者采访时，凯利公司法务人员对此予以认可。

虚假《土地证》一事解决后，企业在拍地时又遭遇配套土地地价被政府恶意抬高。当时沱东新区的地价大约为100-150万/亩，被恶意抬高至300万/亩，造成博邦置业遭遇巨额损失。不仅如此，投资完成后，政府平台公司又以“二次破碎比例过高”为由，要求博邦置业以当地政府凭空设定的比例重新办理结算。

即便如此，博邦置业还是咬着牙克服困难，实际投入资金约3.38亿元，完成了项目。2014年1月，这条公路竣工验收并移交。按照合同约定，甲方即凯利公司应于项目竣工验收90日内完成项目审计，并在项目竣工验收合格后1年内向投资企业全额支付投资及投资回报。

案涉公路起点。刘虎摄

但是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雁江区政府既不对该项目进行审计，也不履行合同支付义务，并以“没有审计结论”为由，拒绝支付剩余款项。这样的结果直接导致投资企业承担了巨额的贷款成本，经营异常困难，几近破产。

在案涉公路移交6年后，2020年11月，博邦置业向资阳市中级法院提起诉讼，诉请法院判决凯利公司支付剩余的工程投资款、投资回报及利息1.6亿余元，以及违约金1.4亿余元。2021年8月23日，资阳中院判决凯利公司支付博邦置业投资及利息共计1.5亿元，却没有支持违约金诉求。

双方上诉至四川高院。四川高院立案后，对争议内容进行司法造价鉴定，并于2022年12月作出终审判决，判决雁江区支付博邦置业投资及利息共计1.327亿元，这比一审的判决金额又减少了近2000万元。

2023年3月和5月，雁江区政府分别支付3000万元和1500万元，此后没有再继续支付。直至2023年10月，成勘院的技术人员鄢、阳两人被抓。

“十年尘土湖州梦，绿尽疏阴落尽红”。《举报信》里，博邦置业的负责人发出了如此感叹。面对巨额的资金利息，公司账户被查封冻结，已无法正常经营，一个民营企业又有多少个十年呢?

03

面对败诉，“不服气”？拖时间？

政府平台公司提起再审被高院驳回

四川高院作出终审判决后，雁江区政府所属的凯利公司不服，向该院提起再审。凯利公司称，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审判决。

所谓的新证据，一是雁江区公安分局在成勘院有关人员涉嫌犯罪的侦查过程中，对有关人员做的询问笔录、讯问笔录，用以证明案涉项目岩土工程勘察报告中泥岩、砂岩数据造假，案涉工程的岩石数据虚增；二是委托中铁二院重新出具的《沱东新区遂资眉连接线工程地质复勘》，证实案涉工程无普坚石，投资企业多计土石爆破工程款1455万余元。

此外，凯利公司还提出二审认定的5700万余元的二次破碎费用缺乏事实依据，《投资合作协议》应当招标的而未招标、协议因此无效等。

资阳市公安局雁江区分局。刘虎 摄

四川高院审查认为，关于勘验报告是否存在数据造假问题。2023年10月13日，雁江区公安分局对成勘院涉嫌提供虚假证明文件案立案侦查，至今尚无该公司或工作人员是否构成犯罪的最终结论，故凯利公司所提B段岩土工程勘察报告存在数据造假的申请理由尚无充分证据证实,如此后有新的证据，凯利公司可再行主张权利。

案涉项目建设采用全部由投资企业融投资建设及建设管理,企业通过招投标确定施工单位进行建设，向凯利公司交付竣工验收合格的建设成果，凯利公司向该企业支付项目总投资加合理回报，双方之间建立了合作投资建设的法律关系。因此，投资企业系案涉项目全垫资主体，而法律法规并未规定投资主体需要经过招投标确定，《投资合作协议》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且此后本案所涉工程投资企业已通过招投标方式确定了施工单位进行施工，故凯利公司所提《投资合作协议》无效的理由不成立。

凯利公司所提的其它事项也未获四川高院认可。2024年10月30日，四川高院裁定：驳回凯利公司的再审申请。

笔者注意到，凯利公司申请再审提交的新证据包含鄢松、阳凌峰刑案的警方侦查案卷约400页相关证据。从时间上看，凯利公司提交证据的时候，该刑事案件还没有公开开庭审理。公安机关将没有开庭质证的刑事案件证据作为民事诉讼的依据提交到民事法庭，这是典型的公安机关以刑事手段干预民事纠纷的行为。还处于保密阶段的刑事证据被公开，这种做法是否违法呢？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刘虎摄

04

到底有没有石头？

公诉人：我每天上班都要经过，没看到有很多石头

公诉机关指控，鄢松、阳凌峰代表成勘院，于2010年12月至2011年1月与凯利公司签订《建设工程勘察合同》后，对案涉项目实施工程地质勘察。在勘察过程中，凯利公司为了增加工程造价需要，要求在《岩土工程勘察报告》中增加工程土石分类章节，在项目A段普坚石比例虚增为43.91%，B段普坚石比例虚增为79.35%。

但该报告出具9个月后的2011年10月，投资该项目的博邦置业才正式进场施工。

公诉机关出示的证据为中铁二院于2023年11月对遂资眉连接线进行复勘得出的结论，复勘结论为普坚石比例为0。据此认为，鄢松、阳凌峰与中铁二院出具的复勘报告工程差价为7284.51万元。

“我每天上班都要经过，没看到有很多石头。如果石头多，我们不是就在一个石头包包上？”

一审的庭审中，公诉人称他每天上班都要经过案涉公路，并没有看到有石头。这番言论立马遭到了被告人鄢松的反驳。从案发开始，勘察项目负责人鄢松一直没有认罪。其辩护人称，鄢松既没有提供虚假数据的主观故意，中铁二院出具的复勘报告真实性亦存疑。

据《经济参考报》报道，记者调查发现，遂资眉项目在施工过程中形成的《隐蔽工程检查记录》显示，现场施工中的土石比与《地勘报告》、设计基本一致。施工单位、监理单位、投资单位、建设单位（凯利公司）和设计单位均签字确认。也就是说，成勘院出具的《地勘报告》与实际“土石比”相符合，且得到了凯利公司签字确认

为何10年后，对当年签字确认予以反悔？凯利公司回复，签字仅为满足竣工程序需要，并非对地勘数据真实性的最终认可。同时记者调查还发现：成勘院的地勘报告经过了图审单位即中宇建设咨询有限公司的审查为合格。但时隔12年后，中宇建设咨询有限公司再次对同一报告审查却是不合格。这又是出于怎样的原因和目的？有工程勘察业内人士表示：这让人不寒而栗！

中铁二院于10年后出具的“复勘报告”在业内引起了巨大反响。据报道，四川省公路规划勘察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马洪生、四川省川建院工程咨询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刘晓东等10余名专家联名对中铁二院出具的复勘报告提出十多条合规性质疑。

如，“复勘报告”扉页未见法定代表人、项目负责人、审核人等相关责任人签字；扉页上专业设计负责人熊某某，经查不具备注册执业资格；“复勘报告”未加盖注册土木工程师印章，不满足正式勘察报告的签章要求等。

《经济参考报》记者向中铁二院求证复勘报告中存在的“诸多问题”，中铁二院的回复是：“按照协议约定，全套成果归属委托方凯利公司所有，相关事项请咨询凯利公司了解”。

出具案涉公路“复勘报告”的中铁二院。刘虎 摄

然而，就是这样一份业内专家认为存在重大问题的“复勘报告”，却成了鄢松、阳凌峰坐牢的“罪证”。雁江区法院审理认为，鄢松、阳凌峰作为履行勘测职责的工作人员，在出具地勘报告时，严重不负责任，出具的证明文件有重大失实，造成严重后果，其行为构成出具证明文件重大失实罪。

一审判决后，鄢松和阳凌峰均提起上诉。鄢松的亲属向四川高院提起雁江区法院“枉法裁判”的控告。《控告书》称，该案在侦查阶段，鄢松遭遇了刑讯逼供。据鄢松的狱中自书披露，办案人员前3次审讯一无所获后，主要人员李栋梁单独到关押他的“雁归来”2-4室, 威胁他：如果不交代，就侦办他爱人的工程公司和他家人经营的劳务公司，还要查办成勘院。

“这种威胁简直让我生不如死。一边是家人、爱人， 一边是良心。如果我放弃良心，在投资商中选择一人违心交代，我家人，最亲爱的爱人或许就得救了，但被我冤枉的人呢?他或她的家人呢?他或她的公司呢?”

《控告书》称，雁江区的办案人员处心积虑要对鄢松和阳凌峰治罪，深层次原因是雁江区政府及凯利公司想推翻四川高院的民事判决，以达到不支付后续款项的目的。

当年施工现场图，肉眼可见很多石头。受访者供图

05

投资企业再次起诉讨要拖欠的亿元绿化工程款

资阳中院：国有公司未付款的行为有违诚信

2025年1月，博邦置业再次向资阳中院提起诉讼，请求法院判令凯利公司支付案涉项目的工程投资款、投资回报及利息共计2.4亿余元。

该起诉讼与2020年的诉讼并不同，追讨的是凯利公司拖欠的绿化工程款。2011年5月31日，该投资企业（乙方）与凯利公司（甲方）签订《基础设施投资合作补充协议书》，载明就原投资协议达成补充条款：“遂资眉连接线项目”绿化、景观工程全部建设费由投资企业投资并组织施工。估计投资3900万元，绿化工程全部建设费用计入“遂资眉连接线”的总投资。

雁江区政府平台公司凯利公司。刘虎摄

4.33公里长的绿化景观早已成为了当地一条美丽的风景线。可是，谁又会知道当地政府竟一直没有支付绿化项目的工程款呢？

2025年6月5日，资阳中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凯利公司向原告支付“遂资眉连接线项目”工程投资款、投资回报款7663万余元及利息，并载明利息计算标准。

《判决书》显示，在该案的诉讼过程中，凯利公司认可就案涉绿化景观工程未支付任何款项。对此案，资阳中院如此评价：

凯利公司以未完成审计、支付条件未成就为由拒绝向投资企业支付投资款的行为，有违诚信，损害投资企业的利益。

就在《经济参考报》发出报道的11月4日，博邦置业迎来了又一“惊喜”，收到了四川高院对上述民事案件的终审判决——2025年10月28日，四川高院判决凯利公司应支付博邦置业约1.7亿元。收到判决书，博邦置业负责人自嘲：不知道这是喜悦，还是灾难？！

荒诞的是，据《经济参考报》报道，目前，找到“最新证据”的凯利公司疑似仍在准备相关材料，欲推翻此前民事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