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光绍：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迈向更高能级 | 洞见

当前，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正面临重要的历史机遇，高质量发展、金融强国战略为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提供了巨大的发展动力，全球经济、金融格局深刻变化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国际影响力、竞争力的提升也拓展了广阔空间。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将以制度型开放为引领，依托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强大基础，发挥浦东引领区、自贸试验区、临港新片区的改革创新优势，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全面提升其服务高质量发展、促进金融强国建设和全球金融资源配置的功能和作用。

中央金融委员会发布的《关于支持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意见》明确指出，经过5～10年的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能级全面提升，现代金融体系的适应性、竞争力、普惠性显著提高，金融开放枢纽门户功能显著强化，人民币资产全球配置中心、风险管理中心地位显著增强，基本建成与我国综合国力和国际影响力相匹配的国际金融中心。这应是一流国际金融中心的总体表述。本文回望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取得非凡成就的30多年，并对所形成的特色及新的发力点进行阐释。

*本文作者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创院理事长屠光绍，文章刊于《中国金融》2025年第20期。

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三次升越

自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已走过30多年的建设历程。1992年，党的十四大报告提出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战略任务，可以称之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1.0版，主要任务是打基础、建框架，从国家战略高度启动建设进程。事实上，上海作为远东金融中心的崛起始于19世纪中叶，20世纪二三十年代，上海已建成涵盖银行、证券、黄金、外汇等多元金融市场，成为亚洲资本流动核心枢纽。中央下达的战略任务中也包含了对其历史禀赋与特殊地理区位的考量。上海国际金融中心30多年的持续发展成绩斐然，说明国家战略与建设者辛勤奋发的潜能是始终保持契合的，我曾经在上海证券交易所工作，也阶段性地参与见证了1.0版的建设过程。

2009年3月，《国务院关于推进上海加快发展现代服务业和先进制造业建设国际金融中心和国际航运中心的意见》（以下简称“19号文件”）出台，对加快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作出新的战略部署，提出到2020年将上海基本建成与中国经济实力和人民币国际地位相适应的国际金融中心，这可以说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2.0版，重点是提升能级、完善功能。因为工作关系，我直接参与了上海国际金融中心2.0版建设的具体工作。2008年，受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我国经济、产业结构转型升级的要求以及上海作为改革开放和创新发展的排头兵、先行者的任务，使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战略意义进一步凸显。同年6月，上海发布了《上海市推进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条例》，从地方层面明确了服务国家战略的具体任务。特别是党的十八大以后，根据国内国际环境的变化，中央又对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发展作出一系列重要部署。经过各方共同努力，到2020年底，“19号文件”所确立的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阶段性目标基本完成。

随着中国进入新发展阶段，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迈向新的历史进程，我称其为3.0版。党的二十大和二十届三中全会明确了加快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战略任务。服务高质量发展、服务金融强国战略任务、服务实体经济需要是3.0版的核心任务。我们既需要补上过去1.0版和2.0版建设中存在的短板，也要聚焦高质量发展，抓住发展新机遇。这两方面的任务大方向是一致的，也是相互促进的，补短板为新优势提供了坚实基础，新优势又为补短板创造了新动能。2025年6月，中央金融委员会印发《关于支持加快建设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意见》，开启了金融开放合作的新征程，也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战略方向与建设目标注入了新内涵。

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四新”特色

全球国际金融中心的发展历史及基本规律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提供了重要基础和借鉴，国际金融中心的开放性和竞争力，是参与全球金融体系的通行证，而中国式现代化特色则赋予上海国际金融中心鲜明的特征和生命力。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实践表明，在遵循国际金融中心发展的一般规律的基础上，融入中国特色的制度创新、价值理念和发展路径，才能构建既有全球影响力又具本土辨识度的国际金融中心。这种平衡既避免了简单照搬西方模式的同质化陷阱，又防止了封闭排外的本土化局限，最终形成立足中国、辐射全球的金融中心发展新范式。那么，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有哪些鲜明特色呢？本文用“四新”概括其特质。

新生：保持更强活力

上海国际金融中心随着中国改革开放大潮应运而生，既是改革开放的产物，又是改革开放的推进器，是中国金融体系成长壮大以及能力、水平的集中体现，堪称中国改革开放战略的生动注脚。这个新生金融中心的崛起，始终遵循着高起点谋划、系统性推进的发展逻辑。“十四五”期间，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取得了质的全面进展，2024年上海金融市场成交总额3650.3万亿元，股票总市值、银行间债券市场规模等位居全球前列。但还需认识到，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应在以下几个方面“强身壮体增质”。

一是从服务领域来看，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服务新兴领域的能力有待增强，如科技金融、绿色金融、金融科技等。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应当积极布局新赛道、争创新优势。二是从集聚和辐射范围来看，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国际化程度有待增强。国际资金资本在上海金融市场的配置比率偏低，在国际金融制度建设和国际金融治理方面的影响力也有待提升。更大力度、更广范围、更深层次、更高水平的开放，对于上海而言依然任务艰巨。三是从体系结构来看，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资本市场功能有待增强。资本市场融资和投资发展的不平衡、投资功能的不足制约了资本市场的可持续发展，也不利于扩大直接融资比重。

新兴：保持高远目标

新兴国际金融中心是在新一轮全球发展中崛起的，其标志着新兴经济体在全球格局中的地位与作用得到了显著提升。新兴经济体、新兴市场在发展过程中，也必然谋求在全球金融格局、货币体系中获得应有的话语权。

对于新兴的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来说，一方面，做好金融“五篇大文章”既是重大机遇，又面临诸多挑战，从发展到高质量发展，既是发展主线的继续，又是发展要求的提升。一是发展引擎的转型，从过去的传统优势到科技创新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必须加快发展科技金融；二是发展方式的转型，从过去注重经济增长到更多关注可持续发展，注重环境生态以及城乡、区域、不同社会群体协调发展，必须做好绿色金融、养老金融、普惠金融；三是发展要素的转型，从传统要素转向传统要素与新型要素的融合发展，必须做好数字金融，以支持数字产业化与产业数字化，并为提升金融体系服务水平赋能。另一方面，加强金融制度和金融文化建设，发挥在打造一流金融发展生态中的高地作用。完善健全的金融制度和厚植优秀的金融文化，是金融发展的基础设施和生态环境。金融文化是金融发展的重要基础。上海不仅是金融中心，还是文化重镇、影视产业中心。例如，在2025年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一带一路”电影周上，“一带一路”电影节联盟从最初的29个国家31个机构，扩展至49个国家56个机构，其国际影响力大幅提升。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应当更加聚焦金融文化软实力建设，处理好文化与金融文化、传统金融文化与现代金融文化、西方金融文化与中国金融文化的关系，打造具有鲜明中国特色、促进金融高质量发展和中国式现代化的金融文化。

新型：保持拓展的广度深度

新型国际金融中心如何另辟蹊径，实现后来居上？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走出了一条国际一般发展规律与中国具体国情相结合的发展路径，即市场和政府协调、改革和开放互动、经济和金融融合、国际竞争与合作依存等。具体来说，上海国际金融中心未来的发展方式要在四个方面形成合力。

一是改革与开放双轮驱动。深化改革就是以服务高质量发展为目标，在金融市场制度建设方面迈出更大步伐，为高水平开放建立更坚实的基础；扩大开放就是基于更高水平的开放，为配置国际金融资源、提升国际化程度开拓更广阔的空间，为进一步改革提出新的要求。

二是市场与政府有效协同。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市场与政府双轮驱动，这也体现了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体制优势。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是一个长期过程，也是一项系统工程。要发挥好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发挥好政府在发展规划制定、制度体系建设、基础设施完善、金融监管有效、营商环境优化等方面的重要作用，进而形成市场与政府有效协同的体制机制。

三是金融与科技互动融合。发展新质生产力需要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特别是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催生新产业、新模式、新动能。放眼全球，科技与金融的互动融合是大势所趋，金融中心必然是金融科技中心。应当以科技和数字化为引领，以金融市场的科技化、数字化转型来提升服务高质量发展、服务实体经济的能力和水平，全面提升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全球竞争力、影响力。

四是金融体系与发展生态良性循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3.0版离不开强大的金融资源集聚以及更优化的金融发展生态。实践证明，更多的金融资源需要更好的金融营商环境，更好的金融生态会吸引更多的金融资源。二者互相促进、良性循环，不断夯实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基石。

新质：保持创新锐度

所谓新质，就是与时俱进的质态，其核心特征在于持续创新和质效提升。在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中，不断集聚新质力量，既为新质生产力服务，又运用科技武装金融中心自身，实现数字化与绿色化。强大的国际金融中心是建设金融强国的关键，其市场定价、资源配置、风险管理等功能不可替代。在信息化、数字化时代，新质的国际金融中心已经从过去主要是有形的物理要素资源形态集聚，到现在越来越多成为一种有形和无形要素资源相互融合的集聚。除了资金、机构、设施、人才外，还包括强大的信息、数据资源的集聚与科技的运用以及对于其他传统要素的赋能。同时，国际金融中心又是金融市场制度、规则和标准的核心平台，具有很强的引领性。

新质往往是新制的前奏。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崛起，本质是技术、数据与资本的新质融合。从国内来看，金融体系面临深刻转型，需要在金融制度建设上作出调整，为金融体系转型提供制度支撑；从国际来看，数字化和绿色低碳发展对金融服务提出新课题，主要经济体都在争取新领域金融制度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上海国际金融中心要在促进金融交流、合作、互动中发挥平台作用，以浦东新区和上海自贸试验区临港新片区开放为引导、以长三角为腹地，对标国际一流标准和最佳实践，并立足中国实际，着力强化制度型开放，增强规则、规制、标准和管理等制定参与度和影响力、引领性。

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的五维发力

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始终坚持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数字化和绿色化“五化”战略方向及核心发力点，已基本形成要素市场完备、开放创新引领、产融协同高效的国际化金融生态，核心功能实现从规模集聚向能级跃升的历史性跨越。

市场化强调以需求为导向，完善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优化金融产品与服务供给；法治化通过健全金融审判机制、强化知识产权保护，构建稳定透明的制度环境；国际化聚焦全球资源配置能力提升，通过扩大金融开放、吸引跨国机构集聚，强化与全球市场的互联互通；数字化依托“AI+”，推动金融及各类企业全场景的应用；绿色化则通过发展碳金融、ESG投资等工具，服务国家“双碳”目标。这“五化”相互协同，共同推动上海从“量的积累”转向“质的飞跃”，最终建成与我国经济实力相匹配的全球金融枢纽。

一是市场化。发挥市场在金融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3.0版的重要任务。下一步，需推动注册制走深走实，加快多层次资本市场体系建设，促进市场融资与投资良性互动。同时，促进金融现货市场与期货市场、交易所市场与银行间市场、场内市场与场外市场、金融市场与新要素资源市场的有效联通与互动，破除各个市场存在的不当壁垒，推进金融统一大市场建设。要探索强化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价值发现、流动性管理、资源配置、风险管理核心功能，畅通金融要素资源与实体经济的高效循环，为科技创新、产业转型升级、可持续发展提供高质、高效、安全的市场化资源配置机制与高质量的金融服务。

二是法治化。法治化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3.0版的重要基础。近年来，上海金融法治环境建设成绩斐然，金融执法体系逐步完善。在此基础上，应当根据新要求、新任务不断完善与国际对接的金融法治监管体系和现代化金融系统风险防范体系。具体而言，在推动国家层面制定相关政策指引的基础上，有必要完善金融监管规则，为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3.0版赋能；积极参与国家金融监管和金融法治立法，提升上海金融审判的专业化水平，推进国际化仲裁和调解机制建设。此外，可以依托上海自贸试验区临港新片区在法治监管、金融开放政策上的先行先试，着力推动“监管沙盒”等前沿技术和创新模式的突破，以资金跨境自由流动、离岸金融体系和国际金融资产交易平台的构建为重点，建立国际一流的金融风险管理和压力测试体系。

三是国际化。国际化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3.0版的重要标志。新形势下，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应当着力补足国际化短板，聚焦重点领域和重点环节，实现更高水平开放。第一，在扩大金融市场开放的同时，更重视规则、规制、管理、标准等制度型开放的基础性、引领性作用。这是国际金融中心在全球竞合中的制高点。第二，在“陆港通”“债券通”等管道式和局部式开放通道的基础上，进一步统筹金融开放与金融安全，探索国际金融资产交易平台、离岸和在岸统筹等全面开放领域的突破。第三，在数据跨境流动分类分层监管框架的基础上进一步明晰数据分类、细化规则规定，进一步明确监管要求和管理措施等。第四，进一步提高国际资金资本在上海金融市场的配置比例，逐步发展与强化上海国际金融中心配置国际资产的功能。一方面，稳步有序吸引优质境外公司到境内上市和发债，扩大人民币对国际资产估值定价。另一方面，推动新型国际金融资产在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配置，如数据资产、知识产权等。搭建国际金融资产交易平台，是一个重要抓手和实现路径。第五，在“边境”开放吸引资金、资本和金融机构进入后，为其提供准入公平、监管公平等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和监管环境。

四是数字化。数字化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3.0版的重要资源。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应尽快形成自身的竞争优势。比如，围绕加强国际化支付清算、金融算力共享等基础设施建设，丰富和开放应用场景，推动金融科技、数字化底层技术迭代，完善金融数据跨境流动，推动数字人民币和虚拟资产领域创新，推动金融科技、数字技术对金融市场、金融产品和服务、金融机构、金融基础设施、金融监管的持续赋能，推动金融“五篇大文章”的融合发展，形成基础设施建设领域、金融产品创新领域的“上海标准”。

五是绿色化。服务经济绿色低碳转型是上海国际金融中心建设3.0版的重要内容。第一，加快推进碳市场建设，从定价、各类市场参与者、金融工具等方面扩大市场容量、提升价格有效性、提高市场流动性。同时，建立碳市场与碳排放权投融资之间的良性循环。第二，积极推动与国际接轨的绿色金融标准研究和推广，完善绿色金融分类方法、界定原则、覆盖范围、产品信息披露标准，推动试点绿色金融产品通用基础标准、绿色金融服务标准、绿色信用评级标准。在绿色金融标准制定方面，形成符合国际标准的“上海声音”。第三，鼓励绿色金融产品创新，尤其是转型金融产品和服务创新，丰富绿色信贷、绿色保险、绿色证券、绿色衍生品等，推动绿色金融支持政策和金融监管政策配套发展。以绿色金融、转型金融的可持续发展理念为延伸，推动包括普惠金融、养老金融在内的可持续金融体系的建设和能级提升。

内容来源｜《中国金融》

图片来源｜千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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