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火场逃生时，湿毛巾到底有没有用？

2025年11月8日， 中国消防协会 在福州召开了“第三届全国消防科普理论与技术研讨会”，我本人是全国受邀关于湿毛巾讨论的6名作者之一。

我在大会上的发言题目是《浅论湿毛巾的两个作用和三个弊端》。因为大会发言有15分钟的时间限制，所以，本文虽然以这个发言稿为基础，但稍许做了一些扩充，以便于读者理解。

这是会议手册上我的简介

首先要回答的就是很多人一直纠结的“到底有没有用？”的问题。我可以明确告诉大家：有用！不仅湿毛巾有用，湿衣服、湿棉被、灭火毯、逃生面罩甚至湿纸巾都有用！

但是，如果我们只讨论某个装备本身有没有用，就可能走入“唯装备论”的误区，就可能由此带来盲目的行动，从而导致不应有的伤亡。

因为，这种单纯着眼于“如何跑”的讨论，忽视了不同环境、不同时机、不同人员（也就是天时、地利、人和）遭遇突发意外“此时此刻该不该跑”的问题。

遭遇突发意外甚至是风声鹤唳拔腿就跑，那只是动物的本能，就像我们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咕咚来了》一样： 大森林里 咕咚一声，大大小小的动物，都跟着小兔子一溜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结果呢？

这种盲目逃生，把原本安全的自己置身于极度危险之中

但我们是人，是高智商有逻辑思维能力的人，不能像一般动物那样有了响动就只知道跑——我们一定要先解决“是身边危险、还是前方危险”的关键问题，否则，就可能重蹈“往火坑里跳”的古训。

为了便于理解，我们先举几个例子吧：

道路滚石塌方，如果现场两个人，一个头戴钢盔，一个没有任何防护，毫无疑问，戴钢盔的安全性大得多：

但是，现场是不是到了非跑不可的地步？如果塌方路段就在前面、而不是身边和后面，我们可不可以不跑、甚至是往后面跑？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能够活下来，跑，只是我们的方法之一，决不能本末倒置把它当成唯一方法、甚至唯一目的！

不顾现场环境的具体情况，盲目认为头戴钢盔一定比裸奔好，很可能会出现如下场景：

上面的场景，您认为戴钢盔跑向前的人安全、还是因为没有钢盔不敢跑、原地观望的人安全呢？

再来看另外一个例子：

一个漫水桥路段，对面一辆轿车，这边一辆越野车。常规认知肯定是过满水路段越野车更安全，否则还叫什么越野车啊？

但是，最重要的问题是：此时此刻是不是到了一定要开过去的地步？如果是，那当然毫无疑问越野车此时更胜一筹。

但是，现场并没有到必须涉水的地步，轿车因为自己不如越野车的涉水性能，采取观望态度停在原地，越野车仗着越野性能冲过去，结果呢？

其实，不仅是火灾，就是遭遇地震也一样：地震有可能导致房屋倒塌（请注意只是有可能，因为不同的房屋抗震性能天差地别），所以很多人都是遭遇地震拼命向外跑。

下面这张图片是汶川大地震后第二天，我在都江堰参与救援时拍摄的一张照片。您看了有什么感悟吗？

注意看图中的房屋，虽然受损严重，但并没有倒塌。可是楼房门口不仅有碎砖烂瓦，更有几十上百公斤的水泥构件。您认为这栋楼房里的人，当时是跑出来安全、还是“伏地、遮挡、手抓牢”更安全呢？

下面一张图片是2021年四川泸州市泸县6.0级地震的实拍图。

村民代某某在地震时向外跑，被垮塌下来的阳台砸倒在门口，不幸遇难，房间里的其他人安然无恙。实际上这次地震导致的灾害并不太大，全县仅有三人遇难。

如果您认为这个还不算典型，再来看发生在2019.2.25日的四川荣县4.9级地震。全县仅有两人死亡：

如果他们二人当时是在屋内，会遭遇不幸吗？因为房子并没有多大问题，仅仅是贴墙瓷砖和外墙水泥块，形成了高楼坠物导致了伤亡。

所以，遭遇突发意外的时候，首先应该考虑的不是用哪种装备跑起来更好，而是此时此刻到底应该跑还是不跑的问题。

有人举例用下面一起案例证明湿毛巾能救命：这是发生在2020.7.7日浙江的一起火灾，三个小朋友确实拿了湿毛巾，而且确实逃生成功。

这幅图片是火灾之后记者复盘时，让小朋友们坐在原来的位置拍摄的。

可以看出，沙发及其他家具都没有被烧焦，仅仅是墙壁有稍许熏黑的痕迹。这足以说明火灾并不大啊！

而且，火灾是发生在卧室的，当时他们是在客厅看电视。既然能有时间去卫生间拿毛巾、打湿、拧干、折叠、再捂在口鼻上、再跑回客厅、再跑出大门…，

为什么不从客厅站起来直接跑出去呢？毕竟火灾在身后的卧室里，连客厅都没有烧到，更并没有发生在逃生的路上啊！这也能作为湿毛巾成功逃生的例证吗？？

就这么明白的事情，也还有人抬杠，说你管人家怎么跑，跑出去活下来是硬道理。

这种说法，正好是应急避险领域最常见的“幸存者偏差”：我们只听到、看到了活下来的人，没有去调查、了解那些死去的人，是不是也都拿了湿毛巾呢？

我们半个多世纪的消防教育都是遇到火灾湿毛巾捂鼻弯腰低姿跑，所以，每次火灾跑出来的人，基本上都是没忘记抓一个湿毛巾。

其实，那些受伤的、遇难的逃生者，可能也没忘记拿上湿毛巾（业内人士不会忘记2015.6.25郑州西关那起湿毛巾伤亡惨重的事故吧？）。

更何况，遭遇突发火灾时，湿毛巾并没有在手边，你需要花时间跑到卫生间去做一系列动作制取湿毛巾。有人说，给我10秒钟足以。

好吧，就算是10秒钟，你知不知道如果楼梯间里灌了烟，10秒钟前后有多么不同吗？

上面的视频是今年2.4日石家庄的一起火灾，30秒钟，火烟囱1楼上蹿到了30楼，也就是1秒钟1层楼！这样烟囱效应火光通明的楼梯间，捂着湿毛巾冲进入的后果，不用我说了吧？

湿毛巾能过滤一部分烟尘颗粒，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面部的温度，这是它的作用。

但是，湿毛巾不能过滤一氧化碳毒气，不能防止全身被高温灼伤。即便是面部降低几十度温度，对于上面这种炉火一样的楼梯间，降低几十度有意义吗？

有人说，现代大楼着火，没有一氧化碳，主要是各种化工原料的毒气，可溶于水，湿毛巾可以过滤可溶性毒气——我不知道您是通过什么实验数据得出的这个结论？

一个房间着火，最容易燃烧的就是木质家具和纺织品以及窗帘和纸张，这些本质上都是纤维素、木质素和聚酯，燃烧有毒产物就是一氧化碳为主。而一氧化碳的毒性非常大，吸一口足以致命，不信来看下面的视频：

至于水溶性的毒气，请您具体一点：哪种水溶性毒气？它的分子直径多大？它溶于水的基团是什么？

还有，湿毛巾并不能产生氧气，浓烟中的氧气浓度有多大？会不会窒息？

上面的视频告诉我们，别说湿毛巾了，就是你戴了专业的消防逃生面罩，也不能在低于17%的环境中使用（常规空气中的氧气含量也才21%），更不要说一个简单的湿毛巾了。

换句话说，如果拿了湿毛巾还能跑出去，那么，说明楼梯间里既没有高温、也没有毒气，不拿湿毛巾一样能跑出去（上面浙江三个小朋友的例子）。

其实，一旦楼梯间灌了烟，里面不仅有一氧化碳，还有令人恐怖的高温，不要实验数据了，就看上面石家庄火灾那个视频，红彤彤的楼梯间，跟熊熊燃烧的炉膛有什么区别？

就上面这个电瓶车燃烧实验，可以设想一下，捂住湿毛巾从楼上跑下来是什么结果？

有人不顾冲入高温会立马就非死即伤的事实不顾，反问说：不跑等死吗？

我也想反问一句：谁告诉你不跑一定是等死？

我们现在的楼房不是从前的全木和砖木结构的平房，只要三清三关做好了，关门堵烟，不断向门泼水降温，坚持到消防来到救援就行了。

来看一起今年发生在上海的这起火灾吧：

在楼梯间灌烟的情况下，3楼没跑的，安然无恙；5楼跑了的，大面积烧伤——请注意：是烧伤、是烧伤！是大面积烧伤！！是湿毛巾根本不能捂住的全身大面积烧伤！

说到这里，我再次声明：

我没有说湿毛巾没用，也没说发生火灾一定都不跑。而是告诉大家，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能跑则跑，不能跑则躲，千万不要被一块湿毛巾鼓励了我们本没有的勇气，冲入高温楼梯间区。

以上面这个动画为例，如果火灾发生在4楼，3楼以下当然应该跑，也完全不需要什么湿毛巾。4楼肯定不能再开门，只能关门堵烟、坚守待援。

5楼因为常闭式防火门关好了，暂时没有烟涌进来，可以从右边逃生通道跑。如果不耽误时间，5楼的人手捂湿毛巾也不错。

但是如果耽误了时间，很有可能常闭式防火门缝中涌入了大量高温烟气，导致再也无法逃脱。

6楼则由于常闭式防火门没有关好，浓烟大量涌入，当然也不能再开门了。

遭遇火灾跑、还是不跑，没有一定之规。总之就是当过27年消防支队长的许传升老师说的：

最后再重复一下我的观点：

湿毛巾有用，但作用有限。在同等必须要跑的前提下、在不耽误哪怕是10秒钟的情况下，拿上它比不拿它有一定作用。

但是，不要指望它能够过滤一氧化碳毒气，不要指望它能保护全身不被高温灼伤，更不要让它鼓励了原本没有的勇气和胆量！

所以，关键的问题是此时此刻该不该跑？而不要闭着眼睛只谈它有没有作用，从而迷信它的神奇作用，盲目误入高温浓烟。

欣赏以下江西消防视频号发布的这个视频：

浓烟封堵无路跑，张关理待把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