缩短的桩，沉默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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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在闽西。在历史上，自唐末以来，这里就是历朝历代南迁汉人“避难之地”，与粤北赣南一起，形成“客家中心三角区”。

之所以成为避难之地，首先是因为地理，这里山高林密路隘苔滑，人口稀少，是一个独立但也相对困窘的经济圈。譬如我老家所在县，一般只有十万人出头，现在据说常驻人口只有几万了。当年日军侵略中国，周围省市都沦陷了，这片区域始终牢牢地掌握在我们中国人手里，日军望山而却，绕着溜了。

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历朝以来，这里的土地和人，都远离中原朝廷，“无声无息”，有独特的地域文化氛围，不引人注意，很安静。

于是，这里一般来说很少“新闻”。同是山区，也很少有湘西山区那类奇谈。

这两天，忽然听说新华社《经济参考报》关注了这里。

原来，当前，福建省永安抽水蓄能电站下水库工程正在施工，但《经济参考报》记者王文志、刘超现场调查发现，这个工程严重偷工减料。

一细看地点，这个电站在小陶镇，离我家开车也就是几十公里。

新华社体系一般是“正能量”，公开监督报道是比较少见的，王文志更是新华社体系内极少数几位主打“监督报道”的记者。能让这样的一束光照到闽西群山，本身就是罕见的事情。

这个工程怎么偷工减料呢？

记者的报道说，锚筋桩（用于加固坝肩边坡岩土体）设计长度是9米（后来调整为12米），但实际施工中，有的只有3-5米，有的甚至不到2米。长度不到三分之一。

按照施工规范，锚筋桩需要整体焊接（三根钢筋和钢管加上注浆管）后再推进桩孔。但是，现场操作中，工人少焊、不焊甚至直接将单根钢筋插入桩孔。一些桩体虽然有三根钢筋，却没有注浆管这一核心组件，一些则长短不一。

正常工艺下每个桩孔需使用4袋水泥，而实际施工中1袋水泥竟用于十多个桩孔，用量严重不足。

工人在徒手将两根钢筋插入孔洞，钢筋长度约两米。这种施工处处是问题。图自《经济参考报》

这个工程是由中国水利水电第三工程局承建的，但类似操作恐怕并不止这一家。

今年8月，中国水利水电第十六工程局承建的电站下水库边坡工程发生大面积垮塌事件，该项目同样采用锚筋桩加固岩土。

今年8月，水电十六局建设的边坡曾大面积垮塌，该工程同样采用锚筋桩加固岩土体。图自《经济参考报》

这些大山，自唐宋以来为南迁汉人挡过无数的风雨。她们一直是默默无言的，如果她们有情绪，我想，她们一定会愤怒：当年日本人都打不进来的地方，你们不仅打进来了，还打得这么随便，这么粗糙，这么鸡贼。

欺负的，就是大山不会说话。

桩长缩水，注浆不足。这些偷工减料，偷的是投入山体里的工，减的是投入山体里的料，完工后从表面恐怕什么也看不出来。

面对这种情况，从制度上来说，现场监理就很重要。

有意思的是，当拿到实证的记者去找工程现场监理求证时，对方说，施工过程是严格把关的，不存在质量问题。

与此同时，一则举报视频则显示，监理单位（浙江华东工程咨询有限公司）的监理人员曾接受施工方宴请，在KTV安排异性有偿陪侍。

永安市政府公开信息显示，福建永安抽水蓄能电站项目总金额为75亿元。

应该有不少读者会对前几天我写的一篇文章有印象，《》，里面提及一个案例：2012年，合同总价32亿余元的乌东德水电站系列工程中，前乒乓球世界冠军滕义给湖北方面打了一个招呼，中标企业就送上好处费8500万元。同年的向家坝工程项目，滕义同样出面打招呼，好处费3057万元。

那是真黑啊。也不知道永安这个项目干净吗。可能是干净的吧。

工程涉及的单位来头都很大。施工单位是中国水利水电第三工程局，是中国电建的骨干企业；设计单位是“中国电建集团华东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属于中国电建的全资子公司；监理单位是“浙江华东工程咨询有限公司”，是“华东勘测设计研究院”（本项目设计单位）的全资子公司，也就是中国电建的孙公司。

也就是说，设计公司、施工公司、监理公司，都是中国电建的。都是一家人。

自己设计、自己施工、自己监理。为啥呢，我猜，大概可能也许是因为水平高得不可替代了。

今天，我又看到消息说，中国电建11月29日深夜发布情况通报：“针对媒体反映福建永安抽水蓄能电站施工过程中存在的质量等问题，中国电建高度重视，已成立调查组，将会同有关方面全面调查核实，依法依规处理。”

好的，现在还加上一个“自己调查”。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有所行动当然比一动不动好，但是，自己监理自己，自己调查自己，这样的监理和调查，可信吗？

我个人认为，比较合理的说法应是：作为当事方，全力配合每一项调查。

当然，在各个被曝光的公关事件中，真正采用这种这种措辞我似乎还没有见到过。真要这么要求中国电建，确实期待过高了。

还是谈谈法律。

《建筑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工程监理单位与被监理工程的承包单位以及建筑材料、建筑构配件和设备供应单位不得有隶属关系或者其他利害关系。”

同一个集团的单位算不算“利害关系”？如果算，那么，根据《建筑法》，这家监理单位根本不应该成为监理单位。但是，它是怎么中标的呢？这一条线上的人，心得大到什么程度？

有些人，并不是不懂规矩，而是不在乎规矩。法律是什么？工具嘛，有时可以拿起来，有时就扔到一边。

由此不禁想到上海对绿捷公司的通报：“绿捷公司还存在串通投标行为，勾连多家招标代理公司，通过组织陪标公司进行“围标”的方式，非法中标86个校园餐服务项目。”

86个项目。几十万学生，每天的餐食质量惨不忍睹。也就是说，腐败是明面上的。肆无忌惮。

直到全国网友、自媒体接力发声，舆论滔天之后，绿捷才伏法。上海才留下了最后一点体面。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在乎吃相，从现场视频看，这个项目还是有优点的，那就是宣传标语挂得特别大、喷绘得特别漂亮。“防微杜渐、警钟长鸣”云云。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宣传这项传统艺能，传承得还是很好的。

闽西这片地方，一向静默无言，很少进入舆论广场，如今难得有一次报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希望各方尽量珍惜这次忽然的报道，尽量放大它的稀缺价值，不要只是一次彗星式的扫描，不要像某些地方一样，又来一次“断尾新闻”。

揭露报道的数量何其有限，而全国在建工程数量又何其庞大？只有当这次监督报道真正触动制度的修复，而不仅仅局限于触动永安这一个电站项目的利益群体，才有可能平复对这片大山的掠夺与惊扰。

在山区长大，我一直喜欢大山沉默的样子，喜欢那宁静之中的力量感，但是，如果是“被沉默”呢，就只能感觉到死静与不安。

或许我们还应该多问一问：如果一个社会，连沉默的大山都无法保护，那它又凭什么保护更脆弱的人？

呦呦鹿鸣2025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