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栖霞政府瞧中了民企购买的3800万债权，持续6年阻挠变现

撰文| 刘虎

2019年5月，民营企业家滕明辉负责的山东省烟新联盈（潍坊）农业科技发展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2150万元价格通过公开竞买，购得烟台金源纺织科技有限公司（2016年已宣告破产）3800万元优先受偿权债权在内的资产包，对应明确抵押物（含2宗土地使用权、3处房产）。

此后6年间，因栖霞市政府看中该资产包并要求低价转让，遭滕明辉拒绝后，其持续遭遇栖霞市政府、法院、工信局等多部门恶意设卡阻挠，债权变现陷入僵局，截至2025年12月，资产包仍无法变现，民企累计损失超4000万元，滕明辉本人亦被迫成为失信被执行人。

2019年底，媒体报道政府干预阻挠民企购买的资产包变现。图片来源/澎湃新闻微博

滕明辉提供的材料显示，目前，栖霞市公职人员向滕明辉提出“不再上访，放弃索赔”的要求，作为处置案涉资产的前提条件。

01

政府瞧中了民企买的资产包

你的资产被政府瞧中了，政府也想买，这是好是坏？滕明辉被栖霞市政府瞧了一眼，便自此劫难重重。

2019年5月，烟新联盈在拍卖平台拍得了金源纺织科技3800万元优先受偿权。

金源纺织科技位于山东省栖霞市，于2016年因经营不善宣告破产。滕明辉告诉笔者，其长期从事资产包投资业务，经过调研后决定投资，并通过公开竞买方式，以2150万元价格，从某银行购得该资产包。

已破产近10年的金源纺织科技。刘虎 摄

随后，烟新联盈以法定的方式，通知了其破产管理人。滕明辉告诉笔者，其购买资产包后，金源纺织科技清算工作组却一直拒绝与他们接触，拒绝承认其购买行为，致使其所购买的资产包长期无法变现。

“清算组的负责人，提了一个‘三不’原则：不与现债权人沟通，不接收现债权人的任何变更资料，不认可某银行的债权转让行为。”滕明辉向笔者介绍。

公开资料显示，金源纺织科技清算工作组的时任组长于忠慧，系栖霞市工信局下属事业单位栖霞市行业管理办公室的相关负责人。

澎湃新闻2019年11月17日发布的《栖霞市3800万破产债权变更遇阻》新闻报道显示，于忠慧称，他未曾看到银行拍卖，亦未被告知案涉债权已转让给烟新联盈；该破产清算工作系由栖霞市政府指导，其作为清算组组长，“我怎么去接受这个东西？”

于忠慧的“三不”原则，致使烟新联盈依法购买的优先受偿权被悬空搁置，相关债权无法得到确认及变更。

根据于忠慧的说法，金源纺织科技的破产清算工作，背后是栖霞市政府在全程指导，于忠慧是听令于栖霞市政府。那么，栖霞市政府究竟为何不认可烟新联盈的新债权人身份？

银行负责人接受澎湃新闻采访称，栖霞市政府干预拍卖事项。图片来源/澎湃新闻微博

滕明辉向笔者讲述了背后原委：栖霞市政府也瞧中了这一资产包，并要求其低价转让给政府，“清算组组长于忠慧、栖霞市副市长史大琛来找了我两次（其后数年又有后续的清算组组长、法院法官及栖霞市副市长持续多次要求滕明辉低价转让），让我低价卖给他们，他们自己也不报价。”

银行相关负责人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亦佐证了滕明辉的说法。

该负责人称，银行一直希望转让该资产包，此前曾进行过一次拍卖，但被栖霞市政府勒令叫停；第二次拍卖由烟新联盈中拍后，政府煽动员工来阻门、闹事，原因是栖霞市政府希望卖给由栖霞市政府主导的一家公司，但该公司“出价很低”。

02

各部门设卡拖延致资产6年无法变现

拒绝栖霞市政府的后果很严重，这是滕明辉的深刻体验：既然他拒绝低价卖给政府，那政府也不会轻易令他将资产包变现。

滕明辉向笔者介绍，早在他购买前，案涉资产包就已具备法定和充分的处置条件，但以栖霞市工信局为代表的清算组就是拖着不办；连最基础的债权过户手续，都拖了大半年之久，直到澎湃新闻发布监督报道后被时任省长批示后才给办理。

“完成债权过户后，栖霞市政府及栖霞市工信局等又不断设置其他各种障碍，阻挠债权人实现债权。”滕明辉说，其向清算组等沟通数十次，但清算组一直以“需请示市政府”为由不断拖延。

自2020年开始，烟新联盈每年都持续不断向清算组申请按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破产财产变价处置方案》降价拍卖和流拍后可“以物抵债”，但一直被拒绝。期间，烟新联盈所购资产包的抵押物先后两次流拍。

恶意阻挠民企资产包变现的栖霞市政府。刘虎摄

滕明辉介绍，这一漫长的申请变现过程中，栖霞市工信局副局长毛伟鹏于2022年底接替到退休年龄的于忠慧，担任清算组组长；但毛伟鹏同样“事事请示市政府”，以不懂破产业务为由不断拒绝烟新联盈的资产变现请求，反而要求滕明辉与栖霞市政府领导谈债权低价转让事宜。

据滕明辉与破产清算组成员王培浩律师的通话录音显示：有投资人想以高于第一次降价的价格购买抵押物，但是王培浩也不明白为什么政府不同意。

据滕明辉与另外一位意向购买人通话录音显示，该购买人很早就打算购买，但是其向时任栖霞市工信局局长王海军和副局长毛伟鹏打听，却被警告说地块问题很多，不要购买。

2023年4月28日，在滕明辉不断实名举报后，栖霞法院终于换掉了之前与其他债权人有利害关系、且不按照法律规定履职的清算组，撤销其作为管理人的资格，金源纺织科技破产工作得以稍稍继续推进。“虽然还有栖霞市工信局在对现管理人进行干预，但是总算能够有进展了。”

滕明辉还反映，现任栖霞市工信局局长王文魁除多次去北京国家信访局对其截访外，还要求其捐款五十万才给协调出具以物抵债手续。在滕明辉答应后，王又反悔不推进，想要滕明辉捐更多。“我没法再答应了，法院的以物抵债手续就一直拖延，办不下来。”

截至目前，金源纺织科技的破产清算工作较2016年第一次债权人会议结束时未有明显进展，反而破产财产被大量破坏。从2016年金源纺织科技宣告破产算起，这一破产案件已超过9年悬而未决；烟新联盈购买的资产包，则已超过6年无法变现。

久拖不决的后果，是金源纺织科技原本价值数千万元的破产资产，如今沦为一个厂房破败、生产设备被盗和被破坏、部分拍卖资金去向不明的“烂摊子”，亦导致了债权人的合法权益遭受直接性的重大损失。

2025年7月，滕明辉终于得到了栖霞法院的明确表态：经向栖霞市政府相关领导请示，同意了烟新联盈的“以物抵债”申请。

滕明辉本以为，既然栖霞市政府已表态同意“以物抵债”，烟新联盈将很快拿到实物资产并予以变卖，实现自己的变现目的。但他再一次过于天真了。

笔者获得的聊天记录内容显示，栖霞法院民二庭法官王兴华多次在微信中向滕明辉表示“（以物抵债）裁定肯定要下，别着急”，“我答应尽快给你出（裁定）”。

法官王兴华表态称，肯定要出具（以物抵债）裁定，但至今未出具。受访者供图

笔者在发稿前获悉，栖霞法院已经召开了合议庭会议和专业法官会议，也排除了相关阻挠理由，但是又以“需要请示市政府分管副市长”为由，一直未给出具以物抵债裁定书。心中着急的滕明辉多次催促，却被王兴华法官删除了微信好友。

03

政府要挟企业家“承诺不信访”

多年来，利益受损的滕明辉通过控告、举报、信访、寻求公共媒体监督等方式，试图与强大的公权力机器对抗。

滕明辉历经数年，利用法律手段一一挫败了栖霞市工信局为首的清算组设置的无数障碍，终于现管理人同意了以物抵债申请，现管理人也向栖霞市法院申请出具《以物抵债裁定书》。法院明明同意作出“以物抵债”裁定，却拖延至今未作出。滕明辉表示，卡在这最后一步，便是政府权力对司法行为进行干预的结果。

微信聊天记录显示，2025年7月16日，前述栖霞市法院民二庭法官王兴华向滕明辉称，将尽快作出“以物抵债”的裁定，但“下给你，能暂时撤诉那个管理人责任纠纷案吧？”

王兴华还称，“可能想跟你谈，让你签《息诉罢访承诺书》……我认为抵顶以后你应该就息诉罢访了，他们想要书面的。不知道你什么意见？……市长想跟你见面谈谈，给个面子吧？好吗？”

王兴华法官还传话称：栖霞市工信局要求滕明辉低价转让抵押的其中26亩地给工信局的一个关系单位，但是要求价格低，同时要求滕明辉捐款。

在要求法院尽快出具“以物抵债”裁定时，滕明辉被要求出具“息诉罢访”书面承诺和撤销赔偿诉讼。受访者供图

对王兴华法官提出的要求，滕明辉答复称，“我就是要求依法办，把之前承诺的事情做到，我可以不追究……他们要是能把之前违法的事情确认一下，我不会信访。”

滕明辉还提出，希望政府相关部门对他多年来的经济损失予以补偿，至于“与市长见面”之事，鉴于相关部门“不讲法”，没有见面必要；在裁定书作出之前，他不愿与政府人员见面。

王兴华法官遂称，“我已经在努力了，你不配合。”

“他们想让我放弃追责、挽损的合法诉求，否则就不给我出这个裁定。”滕明辉告诉笔者，双方的微信沟通内容，充分显示了栖霞市政府在此事中要挟民营企业家“承诺不信访、放弃合法权益”的嘴脸。

此后，滕明辉迫于无奈跟分管副市长见了面。“谈得很好，我答应放弃部分权益，分管副市长也同意同时安排在座的法院副院长抓紧办理以物抵债手续，同时要求工信局进行协助，多思路解决损失问题。但是会后却杳无音信了，仍然不兑现承诺。”

滕明辉认为，栖霞市政府将国家司法文书当作逼迫债权人放弃合法权益的“谈判筹码”，是典型的行政干预司法；其在违法的道路上愈行愈远，亦给民营企业造成愈加深远的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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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拉松式变现”致民企血亏4000万

栖霞市政府、栖霞法院、栖霞市工信局可以一直耗下去，但滕明辉等不起。

他用于购买案涉资产包的钱，大部分系向他人借贷，资金成本每天都在产生；资产包一天未能变现，他所背负的债务便日益增多。

2025年7月、8月间，栖霞市法院副院长温利与滕明辉微信沟通时，让滕“相信法院，法院会快速依法办……相信我吧”。温利还说，“不差几天！必须依法办！不会耽误你！”

栖霞市政府大楼前的“好人主题广场”。刘虎 摄

滕明辉明确告知对方，其承担着“一天2万多块钱的财务成本”。法院副院长表态的“快速依法办”已经过去了五个月，至今未见任何进展。

滕明辉向笔者介绍，由于资产包变现受阻，截至目前，其已经蒙受了约4000万元的巨额经济损失，且损失还在持续扩大。

无法偿还他人借款的民营企业家滕明辉无奈成了“失信被执行人”。他说，其如今的窘境，皆由栖霞市政府、栖霞市法院、栖霞市工信局等的违法行为所致。

滕明辉表示，栖霞法院应当排除政府的人为干预，立即依法下达“以物抵债”的裁定；同时，他要求对主办法官、干预司法的市政府领导、栖霞市工信局相关领导等滥用职权插手干预司法、违反“三个规定”的行为，启动问责程序。

被指一味听令于栖霞市政府的栖霞市法院。刘虎摄

“从要求我低价转让资产包开始，栖霞市相关部门就违法实施了一系列行政干预行为，法院亦将自身定位为行政部门的‘执行器’，而非独立的司法裁判机关。”滕明辉说，这场“马拉松式”变现闹剧，不仅是其个人的悲惨遭遇，亦是司法公信力与营商环境遭到严重践踏的具体体现。

滕明辉说，这场闹剧延宕6年，应该尽快结束了，“债权人需要一个公道，市场需要一个公平，司法需要一个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