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脱下白大褂那一刻，李医生感觉肩膀一松，随即又沉下去——不是累，是知道这身衣服一换，另一份工作就开始了。
晚上九点十分，他走进医院厕所隔间，换上那件洗得发灰的蓝色外卖服。头盔有点紧，上次摔车时磕过一道裂痕，他用胶带缠了几圈，还能用。
第一单是送往附近小区的麻辣烫。电动车是去年买的二手，电池已经不太行了，显示满格，跑起来掉得飞快。他算过，充满电跑晚上这四小时刚好够，多一单都得推着回来。
送到三楼，开门的是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哭闹的孩子。“谢谢啊师傅，孩子发烧，我实在走不开……”她话没说完，突然愣住，“李医生？”
李医生也认出来了，这是上周肺炎住院孩子的家长。两人对视了两秒，他低头递过外卖：“趁热吃。”转身下楼时，听见她在背后说：“您慢走。”
第二单是网吧的炒饭。烟雾缭绕的角落里，接餐的少年右手缠着绷带——李医生一眼认出那是他们医院骨科的手艺。少年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扫码付款。李医生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地离开。
深夜的城市和白天不一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便利店还亮着，公交站空荡荡的。李医生熟悉每条近道，哪个小区哪个门晚上锁，哪条路修了一半得绕行。这些在他当住院医师时跑急诊就记熟了，没想到现在送外卖也用得上。
十一点半，第十单。地址是个老小区，没电梯，要爬七楼。爬到五楼时，他喘得厉害，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连着站了八个小时手术。门开了，是个独居老人，颤巍巍递来现金：“小伙子，辛苦你了。”
“应该的。”他找完零钱，老人突然说：“我儿子也是医生，总加班。”李医生顿了顿，只说：“医生都忙。”
凌晨十二点，最后一单。电动车电量开始闪红，这单送完必须回家了。目的地是河边，备注写着：“放长椅上，不用打电话。”
这么晚了，谁在河边点外卖？
他取了粥和清淡小菜，骑到河边。第三张长椅上坐着个穿病号服的人，外面套着羽绒服。走近一看，是他上个月手术的病人老陈。
两人都愣住了。
“睡不着，医生说可以出来走走。”老陈先开口，指了指粥，“女儿非要点这个。”
李医生在他旁边坐下，没提自己为什么送外卖。河水黑漆漆的，对岸还有几盏灯亮着。
“我年轻时也打过三份工。”老陈慢慢说，“那会儿觉得真难啊，现在回头看，也就过来了。”
坐了十分钟，老陈起身回医院。李医生看着他走远，骑上车时，手机响了——这一单有二十块打赏，备注写着：“给夜里还在奔波的人。”
到家凌晨一点。妻子在沙发上睡着了，餐桌上的菜用盘子扣着，底下压张纸条：“明天我发工资，给你换新电池。”
李医生站在桌边，突然就红了眼眶。他安静地吃完饭，洗了碗，把外卖服挂好。
明天早上七点有手术，现在还能睡四个半小时。躺下时，他算了一下今晚的收入：一百一十五块。女儿想要的那套画笔，明天可以买了。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在这个很多人沉睡的夜里，他知道还有很多人在奔波。为了各种理由，用自己的方式，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闭上眼睛前，他想，这就是生活吧——没什么轰轰烈烈，只是不认输地，把每一个明天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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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小镇里的做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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