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安门内大街City walk：一路向北的胡同故事

◎高申

【第一站】黄化门街

明清风云与文人足迹

沿地安门内大街一路往北，路东有一条黄化门街。在明代，这里是太监们的聚居地。清代，太监们陆续迁走，内务府人员、旗人，及得到皇帝恩宠的汉臣前后脚搬了进来。据清初文人朱彝尊在《曝书亭集》中的记载:“康熙癸亥(1683)，予入值南书房，赐居黄瓦门之东。”黄瓦门就是黄化门街。那时的朱彝尊确有些受宠过度，据清宫档案记载，朱彝尊入值南书房后，被特许紫禁城骑马，赐宴乾清宫。这样一个人，又视书如命，一时间忘记了朝廷规矩，竟带抄书人擅进大内抄书，结果被政敌弹劾，康熙帝也不敢公开用他，于是他便搬到宣武门外的海波寺街(今海柏胡同16号)去了。

朱彝尊搬走200余年后，又一位大学者搬了过来。此人名叫王国维，字静安。王国维是在担任溥仪的“南书房行走”后，于1923年6月搬入黄化门街内织染局胡同10号的。王国维在织染局胡同10号住了近两年时间，随着“北京政变”驱赶溥仪出宫，作为“帝师”的他便跟着失业了。1925年4月，应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主任吴宓之聘任教，王国维成为该校四位国学导师之一，随后便迁居清华园西院17号、18号。

黄化门街西段路北，还有一处清末总管太监李莲英的住宅，门牌为黄化门街43号。根据民间传闻，这些宅子并不是李莲英买来的，而是他跟慈禧太后哭穷讨来的。据说，当时正赶上慈禧太后回銮，进宫后感慨道:“可回家了!”李莲英借机下跪磕头，面带一副可怜相，对慈禧太后说:“老佛爷回家了，奴才可连个家也没有了!”慈禧太后心软了，便把黄化门街的100多间房子赏给了他。这件事到底有几分靠谱，谁也说不好。李莲英在京城内外很多地方都留有私宅，如海淀镇的彩和坊、帽儿胡同、棉花胡同、东兴隆街等处，但哪处是他居住过的，或只是在他名下，甚至打着他旗号买来孝敬给他的，都无从考证了。但从距离上看，黄化门街的宅子距离紫禁城最近，至少方便上下班。

与黄化门街西段遥相呼应的，是位于东段的5号，即北京教育学校黄化门校区，曾在这里居住的，是中共早期的重要人物张申府。张申府早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曾参与创办《每周评论》，担任过《新青年》杂志编委。1920年，他参与筹建北京共产主义小组。几个月后赴法国，成为里昂大学中国学院教授。1921年，张申府等人在巴黎建立共产党小组，是中共旅欧支部负责人。1924年张申府回国后，担任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广州大学教授，并推荐周恩来到黄埔军校政治部任职。此后，他参与发起组织华北各界救国联合会;抗日战争期间，在武汉、重庆等地积极从事抗日救亡民主活动，而且代表民盟参加重庆旧政协会议。1946年，张申府重回北平后，便住在黄化门街5号。

【第二站】

慈慧胡同和米粮库胡同

朱光潜常办读诗会

陈半丁每周有“周宴”

逛完了黄化门街,再逛逛北侧的慈慧胡同。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京城学术圈内曾经出现过两处名气颇大的女主人沙龙：一个是史家胡同凌叔华“大小姐的书房”，另一个就是北总布胡同林徽因“太太的客厅”。当然，这样的学术或艺术沙龙，在京城绝不止这两处，还有朱光潜的读诗会与陈半丁的“周宴”。

朱光潜是近代著名美学家、文艺理论家。他曾经居住在地安门内大街路东的慈慧胡同3号（后改为9号）。这条慈慧胡同呈东西走向，西口与地安门内大街相连。出于习惯，中轴线附近的居民把慈慧胡同称作慈慧殿。因为明清时期，这条胡同内建有慈慧殿，即护国龙泉慈慧禅林。1949年后，更名为慈慧殿胡同，1965年，又改称慈慧胡同。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朱光潜结束了在欧洲的8年留学生活，自德国返回北平。经好友引荐，朱光潜结识了北大文学院院长胡适。读罢朱光潜送来的《诗论》初稿后，胡适当即决定聘请其担任文学院西语系教授。随后，朱光潜便在地安门慈慧殿3号院内租下了两间平房，暂且安家。

落脚于此的朱光潜，曾写过《慈慧殿3号》与《后门大街》。在《后门大街》一文中，朱光潜夹叙夹议地写道：“北平的精华可以说全在天安门大街。它的宽大、整洁、辉煌，立刻就会使你觉到它象征一个古国古城的伟大雍容的气象。地安门(后门)大街恰好给它做一个强烈的反衬。它偏僻，阴暗，湫隘，局促，没有一点可以叫一个初来的游人留恋。”尽管这样说，朱光潜却没有立即搬走。这里距离他工作的北大红楼实在太近了。每天从地安门内大街出发，沿着景山东街经沙滩后街，终点是红楼，步行顶多也就20分钟。课余时间，朱光潜常在地安门一带闲逛。

寓居慈慧殿3号期间，朱光潜组织了读诗会，每月举办一两次。到了约定的日子，慈慧殿3号会聚集二三十位文人。对于朱光潜客厅的那些精彩朗诵与议论，参与其中的萧乾先生曾评价道：那里好似“一座金矿，到处都是闪光的矿石”。

彼时的慈慧殿什么样？您或许能从一部拍摄于1958年的老电影，也就是赵丹主演的《聂耳》中，找寻到它的身影。

朱光潜的“读诗会”，是随着1937年卢沟桥事变的炮声而消散的。北平沦陷后，一位名叫陈半丁的画家，为避开日本人的骚扰，在距离慈慧殿不远处，也就是地安门内大街路西的米粮库胡同购房居住。

陈半丁学生回忆中的陈宅，“一进门，迎面是山子石。院落松林成行，清幽雅静。地面除种植花草外，还种了一些老玉米、白菜、萝卜等。红砖砌成的小楼，为半丁老人安憩及作画之处”。正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陈半丁举办了具有沙龙性质的文人聚会，因每周皆有，所以被称作“周宴”。那时，经常参与“周宴”的客人，既有书画界名流如严惠宇、方巨川、杨济成、蒋兆和等，又有京剧界的名流，如梅兰芳、奚啸伯、程砚秋等。他们共同的特点，便是爱好书画，且有能力收藏书画。

【第三站】安乐堂胡同

藏着宫廷辛酸的窄巷

在慈慧胡同的北侧，有一条名叫安乐堂的小胡同。

安乐堂，安居乐业的居所？名字听起来不坏，但一看胡同的说明牌，不免会吓一跳。这安乐堂，原来是“为宫廷太监患病养体之所，如不幸病故，则送至净乐堂（今阜成门外）火化”。说白了，就是明朝政府给那些没有家业的病重太监们“养老”送终的地方。由此看来，安乐堂的设置，也算是朝廷的一项福利。当宫人们丧失劳动能力后，至少不会被丢到大街上冻饿而死，所以，太监们将安乐堂称作“善堂”。按照规定，凡是宫内的中下等太监染有重病，即被发送到安乐堂待殒。侥幸活过来的，需向安乐堂堂主谢“救命之恩”，可留在堂内帮助干些杂活儿，以示回报。倘若有太监死在宫中，依规是不准赐予坟墓的。待上报无误后，上面授予符牌，才可由紫禁城顺贞门旁抬出。简单装裹好后，再出玄武门（神武门），经北上门、北中门送至安乐堂。交验符牌后，再移至北安门（地安门）外，且存放在墙下停尸房内。随后，由内官监发给棺木板，由惜薪司发给焚化柴炭，换朱红棺木，再送至净乐堂焚化。

了解了安乐堂的用途，再往下看说明：“明宪宗时，万贵妃专宠，孝穆纪皇后有孕，曾带病诞生孝宗於此……”乖乖，原来这条不起眼的胡同内，还诞生过一位真龙天子，而且还是明朝最有作为的帝王之一明孝宗（弘治帝）。可是，太监养病的安乐堂，怎么会住进弘治帝的母亲？熟悉明史的朋友知道：弘治帝之母在怀有身孕时，还只是一名宫女。但宫女跟太监同处一地养病，也令人不可思议，查找历史文献，才会恍然大悟，原来明代北京曾有过两处安乐堂，而这两处“安乐堂”的服务对象大不相同。

依照史料记载，地安门的安乐堂是“宫中太监患病养体之所”，如今北海公园西侧的养蜂夹道内的安乐堂（即内安乐堂）则是“患病宫女栖息之地”。由此看来，弘治帝的生母应该是在养蜂夹道的内安乐堂生下“龙子”的。把弘治帝的出生地搞错，或许与养蜂夹道的消失有关。上世纪60年代，随着305医院的建设，养蜂夹道便无踪迹可寻了，只有地安门内大街的安乐堂胡同，或多或少承担着讲述明代历史的职责。

编辑/王勉

排版/王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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