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动了那些人的养老钱——当信任被辜负，一个基层干部的堕落之路

【故事导读】

瑞安市的湖岭镇是个不大的地方，却藏着一个不小的秘密。劳保所所长李成兴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参保申请和缴费单据。每天，都有人带着钱和期望来找他——他们相信，只要把钱交到他手里，自己的养老就有了保障。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钱，从来没有进入过社保的账户。

01 湖岭劳保所的李所长

李成兴是瑞安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湖岭劳保所的所长。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基层岗位，管的是湖岭镇及周边地区的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工伤保险等社保事务。工资不高，权力不大，但在当地老百姓眼里，李所长可是个「能办事」的人。

「想参保？找李所长。」

「有什么问题搞不定？找李所长。」

在社保这个领域里，李成兴就是湖岭镇的「土皇帝」。谁能参保、怎么参保、什么时候能领钱——这些问题，都要经过他的手。

而正是这双手，把无数人的养老钱，送进了自己的口袋。

2004年8月，李成兴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操作」。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一个叫老张的人来到劳保所，说想给自己办养老保险。

「我没有单位，能参保吗？」老张问。

按照规定，没有单位的人也可以参加养老保险，但要以「城镇个体户或灵活就业人员」的身份参保，费率和缴费方式都跟企业员工不同。

可是，李成兴脑子里转了一个弯。

「可以，我帮你挂靠到一家企业名下，这样方便。」

老张不懂这些，只觉得李所长是在帮忙。他把钱交给李成兴，拿到了一张收据，满心欢喜地回去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交的钱并没有进入社保账户。

李成兴把他挂靠到了一家企业名下，让企业「代缴」了保险费——可企业并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代缴的钱其实是从企业原有的社保统筹款里扣的。而老张亲手交给李成兴的那笔钱，进了李成兴自己的口袋。

02 一个完美的「漏洞」

李成兴发现了一个完美的「漏洞」。

社会养老保险的缴费，分为两部分：企业缴费和个人缴费。

企业每个月要为员工缴纳一定比例的养老保险费，这笔钱一部分进入社会统筹账户，一部分进入员工的个人账户。缴费是通过地税代扣的方式进行的——企业在系统里登记了多少员工，地税就扣多少钱。

李成兴是劳保所所长，他可以在系统里修改企业的员工名单。

这意味着，他可以把任何人的名字加到任何企业的名下。企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会被「代扣」这个人的养老保险费。

而这个人呢？他以为自己交的钱是养老保险费，实际上他的保险关系是靠企业的钱建立的。他亲手交给李成兴的那笔钱，跟他的养老保险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只是李成兴的「私人收入」。

从2004年8月到2008年10月，四年时间，李成兴用这个方法，侵吞了四十多万元。

他把三十多人次「挂靠」到企业名下，让企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这些人缴纳了养老保险费。然后，他私自向这些参保人收取「养老保险费」——数额与企业缴纳的数额基本一致——并将这些钱据为己有。

03 「空名户」的秘密

除了虚增员工名单，李成兴还发现了另一个「财路」——「空名户」。

什么是「空名户」？

在社保系统里，有些企业登记的员工人数比实际人数多。这些多出来的「人」，有名字但没有实际对应的人，被称为「空名户」。

「空名户」是怎么来的呢？

有时候是企业当初为了多参保、多缴费而虚报的；有时候是员工离职后企业没有及时更新名单；有时候是系统出了问题……总之，原因各种各样，但结果是一样的：企业为这些「不存在的人」缴纳了保险费，这笔钱进入了社保统筹账户。

按照规定，「空名户」的钱是不能退还给企业的——因为这笔钱已经进入了社会统筹，成为了「公共财产」。

可是，如果有「真人」来占用这些「空名户」的名额呢？

李成兴想到了一个办法：让想参保的人「顶替」这些「空名户」。这样，参保人就不需要额外缴费了——因为企业已经为这个「名额」缴过费了。

可李成兴并没有把这个「好处」告诉参保人。

他照样向参保人收取「养老保险费」，金额跟正常参保一样。参保人以为自己交的是保险费，实际上这笔钱跟他们的保险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的保险是靠占用「空名户」建立的，钱早就由企业交过了。

参保人交的钱，全部进了李成兴的口袋。

用这个方法，李成兴又侵吞了七万多元。

04 还有更绝的

李成兴的「智慧」不止于此。

他还发现了第三种「财路」：占用「空名户」名额后，立即停保，套取退款。

按照规定，如果参保人终止养老保险关系，可以退还个人账户里的钱。

对于占用「空名户」名额的参保人来说，他们个人账户里的钱，实际上是企业缴纳的预征款的一部分——大约三分之一。

李成兴的操作是这样的：他把一些人的名字加到「空名户」名额上，激活养老保险关系，然后立即停保、终止关系。这样，他就可以以「参保人」的名义，领取那三分之一的「退款」。

而那些被「借用」名字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参加」过养老保险、又「退出」了养老保险。

用这个方法，李成兴又套取了一万八千多元。

四年时间，三种方法，五十多万元。

这就是湖岭劳保所李所长的「生财之道」。

05 纸包不住火

2008年10月，李成兴的「好日子」到头了。

有人举报，说湖岭劳保所存在违规操作。调查组进驻，开始核查账目。很快，李成兴的那些「小动作」就被一一挖出。

虚增企业参保人数，骗取企业多缴保险费；

占用「空名户」名额，私自收取参保费；

套取「空名户」退款，据为己有……

每一条都是铁证，每一笔都有记录。

李成兴被逮捕了。

在审讯室里，面对调查人员的追问，李成兴起初还想狡辩。可当那些账目、那些收据、那些证人证词被一一摆在他面前时，他终于低下了头。

「我知道我错了。」

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案发后，李成兴主动退还了赃款514424.69元。可这并不能改变他犯罪的事实，也不能弥补他对那些信任他的人造成的伤害。

06 定性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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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兴的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后，关于他的行为如何定性，存在不同意见。

一种意见认为：李成兴的行为构成诈骗罪。

理由是：李成兴虚增企业的参保人数，欺骗企业为非企业人员缴纳保险费，同时自己又收取参保人员的参保费，是典型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行为。实际受到财产损失的是企业（如果参保关系有效）或参保人员（如果参保关系无效），李成兴的行为应当构成诈骗罪。

另一种意见认为：李成兴的行为构成贪污罪。

理由是：李成兴是国家工作人员，他利用职务便利，将代为保管的养老保险费据为己有，其行为完全符合贪污罪的构成特征。

法院最终采纳了第二种意见。

07 公共财物的认定

要理解这个定性，首先需要弄清楚一个问题：李成兴侵吞的钱，是不是「公共财物」？

答案是肯定的。

参保人员交给李成兴的钱，名义上是「养老保险费」。虽然李成兴收取的程序是违法的，但参保人员是基于对李成兴职务身份的信任而交付的——他们相信，把钱交给劳保所所长，就是在缴纳养老保险费。

因此，这笔钱在性质上属于社会养老保险基金。

那么，社会养老保险基金是不是「公共财物」呢？

根据相关规定，社会养老保险基金由以下几部分构成：用人单位和职工缴纳的基本养老保险费、基本养老保险基金的利息等增值收益、滞纳金、社会捐赠、财政补贴。

其中，财政补贴部分当然属于国有财产；企业缴费进入统筹的部分属于集体财产；个人账户部分虽然本质上属于个人财产，但根据刑法的规定，「在国家机关管理、使用中的私人财物」也以「公共财物」论。

社会养老保险基金在个人符合领取条件之前，一直由劳动保障行政部门负责管理、使用。因此，无论是统筹部分还是个人账户部分，都应当认定为「公共财物」。

08 职务便利的认定

确认了「公共财物」的性质后，接下来的问题是：李成兴是否「利用职务便利」实施了犯罪？

答案同样是肯定的。

李成兴是瑞安市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湖岭劳保所的所长，属于国家机关工作人员。根据规定，劳保所负责辖区内的养老保险管理工作，包括参保登记、保费收缴、关系转移等。

李成兴正是利用了这些职务便利，才能够实施他的犯罪行为：

第一，他利用对系统的操作权限，修改企业的参保人员名单，虚增非企业人员；

第二，他利用参保人对其职务身份的信任，收取「养老保险费」；

第三，他利用对「空名户」的了解和操控能力，占用名额、套取退款。

没有这些职务便利，李成兴不可能完成他的犯罪行为。

因此，法院认定：李成兴的行为构成贪污罪，而非诈骗罪。

09 十一年的代价

瑞安市人民法院最终作出判决：

被告人李成兴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剥夺政治权利一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八万元。

十一年——这是李成兴为自己的贪婪付出的代价。

从2004年到2008年，四年时间，五十多万元。平均下来，每年十几万元的「收入」，换来的是十一年的牢狱之灾。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更重要的是，李成兴辜负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那些参保人员，他们相信「李所长」，把辛苦攒下的钱交到他手里，以为自己的养老有了保障。他们不知道，那些钱从来没有进入过社保账户，而是进了一个贪官的口袋。

信任，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之一。而李成兴，用他的行为，践踏了这份信任。

10 尾声：制度的漏洞

李成兴的案件，暴露出了社保领域的一些制度漏洞。

第一个漏洞：基层权力过于集中。

作为一个小小的劳保所所长，李成兴竟然可以随意修改企业的参保人员名单，可以私自收取参保费用，可以操控「空名户」的使用。这种权力的集中，给腐败提供了温床。

第二个漏洞：监管不够到位。

李成兴的犯罪行为持续了四年之久，涉及三十多人次，金额高达五十多万元。可是直到有人举报，这些问题才被发现。如果监管更加到位，很多损失本可以避免。

第三个漏洞：信息不够透明。

那些被「挂靠」到企业名下的参保人员，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参保方式是违规的；那些企业，也不知道自己的员工名单被篡改了。如果信息更加透明，参保人和企业都能随时查询自己的参保状态，这种犯罪就很难得逞。

李成兴已经受到了法律的制裁，可他暴露出的问题，值得整个社保系统深思。

【结语】

这是一个关于「信任」的故事。

在社保这个领域里，老百姓把自己的养老钱交给政府，相信政府会妥善保管、让他们老有所养。这是一种朴素而神圣的信任。

可是，李成兴辜负了这份信任。

他利用职务便利，把本应进入社保账户的钱，装进了自己的口袋。他欺骗企业、欺骗参保人，把「服务」变成了「生意」，把「公仆」变成了「硕鼠」。

十一年的牢狱之灾，是他应得的惩罚。

这个案件告诉我们：公共权力必须被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公共财物必须被置于阳光的监督下。任何人，只要敢伸出贪婪的手，等待他的必将是法律的严惩。

真实为骨，文学为魂。愿每一个手握公权的人，都能守住自己的初心。

【素材来源】

《刑事审判参考》指导案例第771号 李成兴贪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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