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养出内心强大的孩子

谈底层固化与空心化困境

作者：Judith Dada2026年1月23日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我经常被问到在人工智能时代我打算如何抚养他们。

这篇文章，就是我的答案。

最近我和一群顶尖企业家一起去滑雪。其中一位企业家的儿子快到入学年龄了。他告诉我，起初他和妻子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送儿子去一所精英私立学校。“我看到硅谷的同行们是如何教育孩子的。未来的竞争会异常激烈，我希望我的儿子能拥有最好的机会。”这位企业家说道。

几个月前，我和丈夫去旧金山湾区旅行时，也遇到了类似的情况。我们拜访了一对事业有成的朋友，带了一本恐龙书送给他们五岁的儿子。他们听了之后，笑着解释说儿子其实对恐龙不感兴趣，只喜欢分数。我差点被饮料呛到。要知道，当时我两岁的女儿正坐在地上玩沙子呢。那天晚上，我和丈夫面面相觑，不禁自问：我们是不是在培养一个与未来精英阶层格格不入的孩子？

在世界各地的许多精英圈子里，雄心勃勃的父母为了最大限度地提升子女的教育前景，聘请众多私人教师已成为一种常态。这种现象在很大程度上引起了共鸣。这些父母并非自欺欺人或势利眼，他们往往是真正勤奋且非常聪明的人。我父亲是尼日利亚移民，对教育有着非常严格且雄心勃勃的态度，我从小就耳濡目染地接受着这种教育理念，尽管我的经济条件远不如他们。

但是，我越是思考在这个新世界里我应该如何抚养自己的孩子，就越觉得这条教育道路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相反，我坚信，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和通用人工智能（AGI）即将到来之际，与其痴迷于教我的孩子一些特定的技能去与全球精英竞争，我能教给他们最重要的能力，是让孩子成为内心强大、无人能轻易影响的人。

内心强大（形容词）：真正与自己和解，别人的闲言碎语、所作所为都伤不到你，负面情绪也无法左右你。

人工智能时代的内心强大（一种心态）：拥有坚定的人本内核，既能借力人工智能的优势，又能抵御它带来的负面影响。

人工智能时代养出内心强大的孩子，首先要把孩子培养成一个心智健全、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其次，才是教他们善用人工智能。

一、论人性

我们究竟想教给孩子什么？从历史上看，答案大多是“如何过上幸福的生活”。而如今，答案似乎越来越多地围绕着“如何在竞争激烈的全球精英阶层中脱颖而出”。

物质财富、单一技能和青年精英主义的谬误

家族财富真的能让我们变得无人能敌吗？毕竟我们总说 “财务自由的钱”，有了这笔钱，不用上班，不用看老板脸色，这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极具吸引力。

然而，正如哲学家萨姆·哈里斯（Sam Harris）对亿万富翁面对国际乱局保持沉默所评论的那样：“如果你从不说‘去你的’，那么拥有“财务自由的钱”又有什么意义呢？”¹最终，物质上的成功并不能使我们免受精神上的束缚、焦虑，以及显而易见的人性丑恶。

研究一致表明，幸福感主要受人际关系、心理健康以及自主感和意义感的影响。经济保障也会影响幸福感，但其影响程度尚无定论，而且远非最重要的因素²。

与此同时，帕洛阿尔托地区的青少年自杀率是全美平均水平的四倍多³。这里的学生说，他们觉得自己必须完美才能满足那些期望过高的父母，并且难以承受繁重的课业压力⁴。虽然竞争激烈的环境并不适合所有人，但硅谷高中严重的抑郁和焦虑问题表明，显然有些地方出了问题。

关于人类最高成就的研究还发现，全球顶尖人才往往并非从小就最优秀。相反，他们参与各种活动，并在时间的积累中逐渐展现出卓越才能。这项研究引起了广泛关注，似乎打破了“直升机父母”们试图通过严格的作息安排和最大限度的专注来培养完美天才的幻想。

此外，职业和技能领域正在快速变化。如今的研究衡量的是劳动者的适应能力，即他们克服失业困境并找到新工作的能力。很多学生也常说自己感到绝望、迷茫，担心毕业就失业。“要在通用人工智能到来前，抓紧时间跳出底层固化的泥潭”，这句话对很多年轻人来说，一半是玩笑，一半是令人沮丧的现实。

也有很多专家争论，当真正强大的通用人工智能出现，物质财富还有没有意义？有人甚至探讨，到那时财产权是否还存在，财富会不会用 “星系” 而非 “十亿” 来衡量。

这个争论很有意思，但我打定主意，不会为了让孩子在通用人工智能时代，赌一把物质财富的可能，就这样去养他们。首先，以目前的技术发展速度，等他们长大有能力摆脱底层，这个窗口可能早就关上了，何必拿孩子的心理健康去赌？其次，想到我的家人可能成为固化的上层，或被困在底层，我从心底里感到不安。最后，我直觉认为，通用人工智能时代的真正财富，和物质积累无关，不管是用十亿还是星系衡量，都一样。

如何教孩子做一个 “人”

与其追求物质财富、狭隘的技能和年轻人的卓越成就，我认为在通用人工智能（AGI）时代即将到来之际，我们应该关注真正让孩子们不可或缺的特质：他们的自我认知、人际关系、思考和运用工具的能力、自主性和韧性。令人惊讶的是，这其实意味着教他们如何做人。

这些特质共同定义了我们的人性，并推动我们不断进步。令人遗憾的是，我们无法直接教授其中大部分内容。相反，它们是我们所处环境的产物。因此，问题就变成了：我们应该营造怎样的学习环境，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日益成为他们生活核心的今天？

二、关于人工智能学习

人工智能正在改变人类的学习方式。作为一种强大的工具，它可以扩展认知技能，大幅提升自主性，并帮助我们应对各种困境。如果运用得当，它将成为高效的导师、教练和创意伙伴，能够适应我们的学习节奏，给予我们耐心指导，并倍增我们的潜能。

但研究表明，时机很重要。

在幼儿时期，人工智能的作用应该尽可能小，甚至完全忽略。两岁前接触电子屏幕与大脑发育异常、注意力不集中以及青春期焦虑加剧有关。幼小的大脑需要的是面对面的互动、肢体游戏和感官探索，而不是电子屏幕。媒介越弱，就越需要丰富的想象力。

随着孩子成长，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强大的辅导工具。教育研究中最具影响力的发现之一，即布鲁姆的“双西格玛问题”（1984），表明接受一对一辅导并结合精熟学习的学生，其成绩比课堂学习者高出两个标准差。过去，挑战始终在于一对一辅导难以规模化，且费用高昂，令许多家长望而却步。人工智能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解决方案：为任何学习者提供随时随地的个性化指导。
创新的教育方法已经涌现。以德克萨斯州的阿尔法学校为例，该校学生每天上午仅需两小时使用个性化的人工智能应用程序学习核心课程（数学、阅读、科学）。下午，他们则专注于项目和生活技能，例如公开演讲和金融素养。人工智能辅导员可以精简传统教学，从而腾出时间进行协作、创造性和实践性学习。毕竟，我继承了我父亲的基因，因此，我对人工智能辅导能为我的女儿们带来的无限可能感到无比兴奋。

但要真正掌握人工智能，也需要对这项技术的局限性有深刻的理解。除了可能产生的幻觉之外，更深层次的风险在于，人工智能可能会绕过真正的学习过程，直接提供答案，却不教会我们如何提出更好的问题。我们可能会变得答案丰富，却缺乏提问的能力。人工智能在教育领域的应用目标应该是拓展人类的潜能，而不是阻碍人类的进步。

三、如何变得内心强大

人工智能固然可以帮助我们在人性的各个层面发展，但它同样也能轻易地掏空这些层面。是借力成长，还是被人工智能取代，关键在于四项必须具备的能力，这不仅适用于儿童，也适用于所有人。正是这些能力，使人在人工智能时代不可或缺。

耐得住无聊，才是创造力的本质

华德福幼儿园让孩子们玩石头和树枝是有原因的。这些简单的物品能激发人类的想象力，填补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

“这？这不是石头，这是太空堡垒卡拉狄加的火箭。”

“那？那不是一根棍子，那是伽倪墨得斯的神剑。”

当孩子们感到空虚时，他们的思维会迅速填补这种空虚。在这个过程中，创造力便应运而生。大量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无聊会激活大脑的默认模式网络，该系统负责白日梦和创造性思维。研究表明，在进行创造性任务之前体验过无聊的人，表现反而更好。无所事事或资源匮乏带来的不适感，反而成为想象力萌芽的土壤。

而人工智能最擅长的，就是填补所有空白：回答所有问题，完成所有想法。对于一个已经拥有丰富创造力的孩子来说，这可以激发出惊人的潜能。但对于一个仍在成长发育的孩子来说，它却可能削弱我们渴望培养的想象力。创造力既依赖于匮乏，也依赖于富足。但要想充分利用人工智能的丰富资源，孩子首先需要建立起自身的创造力基础。

“心灵自有其境，它能将地狱化为天堂，也能将天堂化为地狱。”——约翰·弥尔顿，《失乐园》

最近，我和朋友们在一次晚宴上讨论，如果我们被困在地下掩体里六个月，无法上网，我们会做什么。我脑海中浮现出那幅画面，那一刻我意识到培养想象力有多么重要。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拥有丰富的想象力——他们自身的思维——即使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也能让他们梦想出遥远的地方，用一堆破布就能演绎出精彩的戏剧。

因此，在人工智能飞速发展的今天，我却让我的孩子们沉浸在书籍、树枝和石头的世界里。

避免落入“空心人” 的陷阱

试想两个人，多年来一直有人工智能在耳边出谋划策，突然有一天，人工智能消失了。

一个人一旦离开人工智能就无法正常生活。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的谈话变得结结巴巴，想法也变得单薄乏味。你撬开他的脑袋，会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他变成了空壳：依赖人工智能，却也因此变得索然无味。这些空壳人并非被人工智能增强，而是被人工智能取代了。

另一个人也一直被同样的AI系统在耳边低语，但不知何故，这种影响却潜移默化地渗透到了他们身上。智能机器的声音丰富了他们自身的声音。即使移除AI，他们依然思维敏捷，甚至比以前更加敏锐。他们把AI当作陪练伙伴和导师。他们与AI对抗，磨练自己的思维，AI也增强了他们原本的潜能。我们都认识这样的人——他们接受指导，最终超越了他们的导师。

这两个人有什么区别？我认为区别在于他们与生俱来的创造力（见前一段），以及清晰的自我意识、相对稳固的观点，因此，他们看待世界的角度也不同。

如果人工智能像过度保护的父母一样，消除一切摩擦，孩子们就永远无法培养应对世界的能力。那些可能只会让成年人感到恼火的奉承，却会从根本上阻碍孩子们形成自我意识，并让他们错过任何有价值的事物所必需的摩擦。

令人震惊的是，很多成年人在这方面已经放弃了自己。互联网上到处都是空洞的躯壳。人工智能的垃圾文章充斥着社交媒体，杂志编辑们甚至公开恳求人们不要再给他们发送人工智能文章。正如有人最近所说：“如果你只是想让聊天机器人听起来更像人类，那写作的意义何在？”

不要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如果成年人都容易受到这种行为的影响，那么儿童的风险就更高。作为父母，我的职责是帮助孩子们首先成为他们自己，并在人工智能进入他们的生活后，帮助他们保持自我。

掌握内在的驱动力

难点在于，身份认同的形成需要的时间远比我能合理地让孩子们远离人工智能的时间要长得多，尤其考虑到这项技术带来的巨大益处。因此，帮助他们最大限度地激发内在动力至关重要。

人工智能最终会在大多数任务上超越我们。到那时，什么会保留下来呢？很可能是那些我们出于自愿而做的事情。我们或许不是最擅长这些事情的，也没有人会因此奖励我们，但做这些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奖励。

我说的不是消费，比如看电影或刷手机。我说的是创造。写一些可能没人会读的东西。照料一片长得丑陋的黄瓜园。如果存在一种无需观众就能让我们沉浸其中的创造，我相信我们就找到了不可撼动的真谛。

研究表明，外部奖励会削弱这种驱动力。孩子们如果因为画画而获得奖励，一旦奖励停止，他们就会失去兴趣。认可会使人产生依赖性。相反，内在动机强的人不会从职位头衔或粉丝数量中获得意义。对他们而言，生活是一片探索的乐土，因为好奇心本身就是一种奖励。

对这些人来说，人工智能成了一座宝库，他们可以借此探索每一个问题，满足每一个好奇心。这项技术服务于他们的驱动力，而不是取代它。

我成长的世界主要以外部激励为导向：优异的成绩、进入顶尖大学、在职场上步步高升。随着人工智能的自动化，这一切都受到了质疑。我相信内在动力将变得更加重要，我希望在人工智能用那些为旧奖励机制设计的简单答案淹没孩子们之前，培养他们与生俱来的动力。

找到心灵的锚点，培养抗挫力

为了应对日益加剧的不确定性，某种形式的稳定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面对技术的飞速发展，我们世界原有的确定性正在瓦解。曾经看似永恒的知识变得过时，曾经宝贵的技能也变得自动化。在这种环境下，将自己与所做的事情——你的工作或你的产出——联系得过于紧密，只会让你永远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你是谁，远不止于你的工作：它关乎你如何对待自己，如何与他人相处，你自主行动的能力以及从挫折中恢复的能力。这些品质不会过时。它们之所以稳定，并非因为它们一成不变，而是因为它们定义了你的人性（存在和意义），而非你的产出（劳动）。

人们信仰神明是有原因的。信仰让他们能够理解自己面临的挑战和威胁，赋予他们最终获得救赎的希望，并在一切看似毫无意义时找到人生的意义。神明的作用不在于他们是否存在，而在于人类是否相信他们的存在。

我们每个人都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来探寻我们存在的根基和意义所在。对一些人来说，这或许是重新发现宗教的意义；对另一些人来说，是自然的力量；而对还有一些人来说，则是家庭或社群的重要性。无论是什么，这些事物往往既简单又充满力量。我们对孩子的教育应该让他们对这些核心的人类支柱有深刻的理解，并通过仪式加以强化。

我和丈夫认为，自然和家庭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因此，我们选择在远离城市中心的地方抚养女儿，让她们在大家庭的环绕下成长。

永远把 “人” 放在第一位

我养孩子，不是为了让他们摆脱底层固化的命运，不是因为我想象不到底层固化成为现实的黑暗未来，而是因为我对未来抱有希望。在那个未来里，做一个完整的人会更加重要。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变成空洞的躯壳——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却空虚寂寞——我希望他们能以好奇心去探索世界。我希望他们好奇心的回报是更多的好奇心。人工智能将成为他们世界的一部分。它会磨砺他们，拓展他们的能力，并指导他们。但我希望他们的人性永远放在首位，这样无论生活如何颠簸，他们都能找到回归自我的路。

看着我的孩子，我能想象出这样一天：人工智能消失了，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们依然拥有完整的、属于人的一切。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内心强大的终极答案。

本文编译自substack，原文作者Judith Dada

https://dadalogue.substack.com/p/raising-unfuckwithable-kids-in-t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