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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发表的这篇小说,入选2025收获文学榜短篇小说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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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际,思无涯。

朱山坡《向光明》首发于《天涯》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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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3日,2025收获文学榜揭晓。上榜作品包括5部长篇小说、5部非虚构作品、10部中篇小说与10部短篇小说。刊于《天涯》2025年第4期的《向光明》(朱山坡)入选2025收获文学榜短篇小说榜。收获文学榜是中国文学期刊《收获》杂志社主办的年度文学榜单。自2016年创办以来,它已连续举办十届,旨在评选和推举当年最值得品读、最受关注的中文原创文学作品,被广泛视为当代文学创作的重要风向标。


朱山坡《向光明》入选2025收获文学榜短篇小说榜

上榜理由

朱山坡的《向光明》将生命隐喻为通往死亡的极限奔跑。主人公名为光明,却因赤贫沦为穿行于乡间的职业报丧者。这种名字与职责的背离,揭示了底层生存的荒诞沉重。小说通过对奔跑力竭的书写,呈现了个体生命在宗族秩序与现实重压下透支的悲剧。

作者

创作谈

向着光明跑

光明是小说《向光明》中的主人公。本姓向,跟随母亲改嫁到本村后同继父姓阙。从“向光明”到“阙光明”走了很长的路,但是到死那天还是被人恢复了他的本姓。对他来说,是一种侮辱。有些东西是根深蒂固的。因此,同样坚固的必须是悲剧。

光明的人生本身就是一个悲剧。

在我的小时候,村里就有这样的一个少年,身世跟小说里写的差不多,一个外姓人,随母来到我们村,成为我名义上的堂弟。他的家境实在太穷困,经常无米下锅,一家人饿得瘦骨嶙峋,左邻右舍也不宽裕,偶尔接济一下但杯水车薪,难以为继。光明比我小三四岁,瘦弱的身板过早成为了一家之主,每天都得为一家人不饿死而奔忙,我不少目瞩他的狼狈和不堪。那时候,我家也很拮据,但我本可以从我家的锅里抠出一碗或更多的稀饭给他,哪怕多送他几个番薯,也能为他多解几次燃眉之急。但我没有那样做。他在我们面前有些羞怯,我跟他也有些生分。而且,好像我也麻木了。后来,我上中学离开了村,他小学毕业便在家务农。多年后,他到了另一个县谋生,结婚生子,安居乐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发达了。逢年过节,我会偶遇他回来拜祭祖先,我们客气地聊几句。他没有了当年的自卑、怯弱,变得很爽朗、豁达,依然很谦卑,没有衣锦还乡的张扬和傲气,越发让我觉得自己当年亏欠了他,心里有愧疚,但无法弥补。

因此,我写了一个小说,以此纪念那段我们一起经历的隐痛的过往。

我不会赞美苦难。世间没有那么多否极泰来。我心中的“光明”已经死于十三岁或十四岁。后来的“光明”是另有其人。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悲剧。但作为一个小说家,我必须提醒你们悲剧也是一种真相。

当然,我们还是要热烈地走向光明。光明是希望,是火把,是活下去的力量。

光明在远方,光明在高处,光明在黑暗的尽头。向着光明奔跑,是我们永恒保持的姿态。

评论


小说家,何以温情这世间凉薄?!

——读朱山坡短篇小说《向光明》

王秀琴

朱山坡发于《天涯》2025第4期的《向光明》,说的是一个外来带归仔(拖油瓶)叫向光明,最让他痛心的是一个是姓(父),一个是妈(母),其实,这犹如一体两面,喻示他无立身处世之源渊,像模糊不清的一团混沌。他本姓向,随母嫁入阙家,渴望“像一滴水入同一口缸里,成为大家庭中的一员”。但还有一些人对他充满鄙视和敌意,因为他毕竟本来不姓“阙”,但又“像一滴油被水排斥”,依然被人唤作“向光明”。这个向光明,“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都没有当众哭过,但有人叫他向光明时,他竟伤心欲绝地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是跑,给了向光明具象。因为跑用腿,喻示他要用“两条腿的跑”站起来。他的“跑”起先于“疲于奔命”,他要用“跑”撑起这个家,一边是瘫在床上经常被屎尿滚了的阙姓堂叔,一边是唐氏综合征的母亲,他“走路必须像赛跑,像逃命,容不得他慢下来”。

偶然接了家报丧的活,向光明以惊人的耐力和速度,挣了点打赏钱,这钱一方面用于添补新的日常生活,一方面又用来还旧债。因为一桩报丧差事办得不错,所以向光明成了跑着报丧最合适人选,以后不论谁家有了丧事,第一人选便是向光明。这样一来,向光明成了专业性职业化独家报丧人。也可以说这份职业令他吃了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可是,为了生存,他忍了下来。同时,从“接丧”到“报丧”这面从生到死的魔镜中,他也领会到了无限的人情世故,领会到了人与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缘由。可以说,向光明做得最好的一点是,他总是以职业化来对待一切,从未惹事生非。

他不惹事生非并不等于事情不来找他。来找他的事情自然出在经济上。也就是他被误解收的香火钱(也就是给死人的随礼钱)流到了他的跑腿钱堆里,等于“长江水流到了黄河里面”,最后,他不仅搭上跑腿钱,而且还被扣了顶“看着一个老实孩子,没想到也会贪香火钱”的帽子,莫名其妙被泼了一身脏水。这顶帽子,这身脏水,带给向光明的痛苦不亚于“姓向的无法见容于姓阙的”。尽管职业报丧无法彻底改善向光明的物质生活,但还是在他心灵深处激荡起了作文才情。这点才情,令“我”情不自禁倒向向光明,发自内心地诅咒过村里像阙冲天这样借收狗而偷狗吃狗像狗一样凌辱人尊严的村霸恶人能隔三差五被“天收”,至少能让向光明挣点生活费。

终于如愿以偿,阙冲天死了。一如既往请向光明报丧,而且因为天热,加了额外报酬。可没想到的是,阙冲天竟活过来了。这分明是在戏耍向光明。是,朱山坡就是为向光明的死作铺垫。丧,向光明已经报完了,就像“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鸡”全部的阙家亲戚鸡猫鸭狗鹅都知道了阙冲天的死。既然人活过来,没办法,向光明在“额外的20斤大米和2斤咸鱼”拒付的威胁下,又开始返礼报喜。此时的他已精疲力竭。他毕竟是人,还是个孩子。可没想到的是,阙冲天却真死了,在同倍报酬的诱惑下,向光明又去报真丧。三次往返,结果是,向光明像一头“力竭而亡”的马,累死在阙冲天灵前,永不可能复生。

怎么说呢,向光明一直生活在朴素的传统的道德层面,面对生活重压,他没有变坏,没有赖账,没有学会偷,没有走上抢,没有躺平,没有拿个盆拄根棍子沿街乞讨,进行卖惨式不劳而获,而是练就了两条快跑的腿,与残酷的命运与惨烈的生活进行殊死搏击,这在当下,完全可以成为小说家“朱山坡的忍顽韧式”令人极其痛心的坚守与隐喻。看起来,他是硬和生活顶着杠着上,但又其实是借“跑”迂回了那么一下子。

就是这么一下子,使越来越痴迷小说叙事探索的朱山坡,完成了贴着地面的飞行,成了一名勇敢的“飞行家”,开始走向魔幻+荒诞,才情真正被释放,像他的《座头鲸》,像被阙冲天无辜吃掉随时可能跑回来的爱 狗 , 像不管不顾直接宣判了向光明死因的村医,以点带面,走向了更高意义上的小说艺术向度。这个向度由效度与信度作支撑,他以扎实叙事为效度,化作手上一把钝刀,一刀一刀 剖开乡村底层 人群 的生存肌理 ;他以 阙冲天“假死—复生—真死”荒诞 背景为信度,让向光明以“两条腿的跑” 在荒诞的生死反复与沉重 的 肉身奔跑中,完成了对人性权力 、 生命价值 与人心瘼视 的冷峻叩问 , 同时给予这 凉薄 人世小说家独有的 温情悲悯 。 恐怕这也是《向光明》被收获榜单纳入麾下的原因吧。

王秀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员,在《中国作家》《青年文学》《长城》等发表小说,《收获》《十月》《当代》等公号发表多篇评论,著有长篇《天地公心》《帝国的忧伤》《王文素传》等多部。

向光明

朱山坡

光明是我们村最能跑的孩子。不仅跑得快,还很耐跑。有人测试过,从村子到学校,他跑一趟只用时十七分钟。我是第二能跑的,拼尽全力还是比他慢三分钟。而且,他一口气能跑两三个来回,中途不用减速,更不用停下来喘息,有时候我不服气,甚至有点妒忌他。他能跑并非天生的,而是被逼出来的。

“又不是赶着进坟墓,跑那么快干吗?”我曾经对着他嘟嚷道。

然而,我说出这句话后立即便后悔了。虽然跟我不是同一个祖宗,甚至本来不是同一个姓氏,但他也算是我的堂兄弟。几年前,他的母亲带着他从高州市宝圩镇来到我们村,嫁给我的一个堂叔,成了我的堂婶。我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干什么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如此耻于姓向。光明把自己原来的向姓改为阙姓,叫阙光明,这样他便跟村里所有的男人一样都姓阙,像一滴水融入了同一口缸里,成为大家庭中的一员。但还有一些人对他充满鄙视和敌意,因为他毕竟本来不姓“阙”,像一滴油被水排斥,依然称他“向光明”。光明不愿意别人称他“向”光明,因为听起来像是有意羞辱他,孤立他,欺负他,不承认他是本村和本宗族的人。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都没有当众哭过,但有人叫他“向光明”时,他竟伤心欲绝地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堂婶是一个唐氏综合征患者,很严重,说话、行动都不利索,干不了任何活,甚至连吃饭都需要光明喂。五十岁的堂叔终于有了一个家,但还没有来得及把这个家拉高一个层次,三年前便在镇上给人盖楼时摔瘫了,一直卧床,生活也不能自理。光明得照顾堂叔,还要照顾堂婶。如果他回家晚一点,堂叔的屎尿都可能要拉在床上。如果光明不喂母亲吃饭,她会饿死。肚子饿得厉害的时候,她会去殴打堂叔。我经常能听到堂叔大呼救命。地里的庄稼,柴米油盐,所有的家务,都落在光明一个人的身上,于是,他每天都疲于奔命,走路必须像赛跑,像逃命,容不得他慢下来,一慢下来,这个家就塌了。

光明的家就在众屋厅的边上,三四间瓦房和一间猪圈,破烂得随时可能倒塌。没有了劳动力,便没有了收入,他们是村里最贫穷最艰难的一家。光明经常向左邻右舍借米下锅,甚至还借柴火、猪油和盐。借多了,又还不上,邻居都厌烦了。大家都不容易,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但这一家子实在是可怜,不能眼巴巴看着他们饿死,还是有人想帮帮他。我也帮助过他,给他送过香蕉、土豆、萝卜和鸡蛋,有时候我把仅有的一个红薯掰一半给他。然而,这点施舍只是杯水车薪。我希望他有更多的收入。

有一天,村里有老人去世了,主人家要请人报丧,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俗语说“丧不报,孝不吊”,意思是如果要是没有见到报丧的人,那么亲戚是不能去也不会去吊丧的,而且还会责怪。丧者亲属一般不亲自上门(怕给对方带去晦气),而是委托村里可靠的男丁代劳。众屋厅是安放祖先灵位的地方,也是每个人在人世间最后躺下的地方。死者躺在那里接受活人的吊唁。按习俗,在死者去世后两三天内必须办完丧事,让其入土为安。吊丧需及时,过期不候。因此,报丧和奔丧都迫不及待。报丧是一个体力活。受办丧主人家的委托,要在一天或顶多两天之内把噩耗当面告知村外的亲戚。那些亲戚收到消息会做好奔丧的准备,如果由于特殊原因不奔丧,会拿出一些香火钱交给报丧人带回去给主人家。同时,还会打赏若干车马费(也称跑腿钱)给报丧人以表谢意。这都是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年,青壮年平时大都外出务工,村里可堪重任的男人不多了,而且,如果不是近亲,谁也不愿意去替别人报丧。这次,办丧的主人家想到了光明。

虽然光明还是一个孩子,但人可靠,而且跑得快,关键是他不会拒绝,因为他需要打赏。果然,光明答应了。当天中午,从丧者主人家手里拿过二十多个地址、名单,便开始飞奔起来。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把收回来的香火钱和账单一并交给主人家,还如实报告了主人家亲戚打赏给他的跑腿钱数目。主人家为表达谢意,额外赏给了他一些碎钱。我问光明,跑了一趟,到手多少钱?光明说了一个数目,不多,但对他来说也不少了,可以还掉一些债,添买一些粗粮和日用品。光明把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接到报丧的亲戚能来吊丧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都给了香火钱。丧事办得很顺利。那些来吊丧的亲戚对前去报丧的光明夸赞有加,说他长途奔跑,赤着脚,只穿着中裤和背心,背一只褪色了的帆布挎包,满头大汗,满脸悲伤,表情沉痛地给他们捎来亲人死亡的消息和办丧的时间,而且懂得规矩,没有进他们家的门(报丧人身上带着晦气,是不能进别人家的门的),远远地呼喊他们,等他们走到跟前才说出噩耗。他们随意赏给他一点跑腿钱,他不嫌少,不抱怨,还劝慰他们“节哀顺变”……总之,光明成熟得不像一个只有十三岁的孩子,反倒像一个经验老到的专业报丧者。

从此,但凡谁家办丧,首先想到的竟是光明。他有求必应,尽职尽责,拿起名单和地址撒腿就跑。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严寒酷暑,都无法阻挡他赶往报丧的路上,比邮递员更迅速。有些去处山高路远,崎岖难行;有些去处人迹罕至,偏僻难寻;还有些去处需要越过县界甚至省界,需要撑船涉水。他迷过路,跑反过方向,被群狗追咬过,掉进过水沟,脚被玻璃碴和石块割伤过,半路上被滂沱大雨浇得迷糊过,在废弃的荒村老宅过过夜,还偷爬过拉化肥的大型拖拉机,因车速太快,跳车时摔昏过去……他专心致志、全力以赴把噩耗准确地送达,面对面亲口告知,不耽误奔丧者的行程。接到报丧的消息,他们都十分惊讶,转而表现出悲痛状,甚至当场痛哭失声,尽管不一定是真情流露,但也令光明感到欣慰,觉得这才是人情正道。然而,报丧的对象并非都是悲伤、惋惜,有的对死者冷嘲热讽:“终于死了啊?”“是被雷劈死的吧?”“我早说过他不得好死”……对此,光明不吭声,不解释,他只负责报丧,从不臧否死者,也不负责说明死因,不回答关于死者生前传闻的提问。他只管消息传达到位,像邮递员只负责送信。恨死者的,有的不给香火钱,但跑腿钱总是会给的,因为光明跑得精疲力竭的样子让他们不好意思不给。光明也不会把他们对死者不恭的态度禀报主人家,世间的恩恩怨怨说不清道不明,光明心里有数,不该说的话从不说,他是报丧人,不是来搬弄是非的。况且,死者为大,哪怕他生前有多好,或者有多坏,都将盖棺,告别尘世,归于尘土,是非好坏由阎王判定。

当然,光明并非每次任务都完成得十全十美,也有被人诟病的时候。比如有一次他在半路上,汗水把写着地址和姓名的纸浸透了,烂成一团,字迹看不清楚,他记不清剩下的两个报丧对象信息,导致无法送达。还有一次,报丧对象不在家,他请邻居转达信息,引起了非议。但没有人过分谴责光明,因为他犯了所有报丧人都可能犯的过失。唯一的一次失误是不轻易被原谅的。有一次,光明报丧回来,向主人家汇报和交账时出现了账实不符的情况。他从来是把香火钱放在帆布挎包里,每一分钱都插翅难飞,也没有出现过丢失的情况。而跑腿钱是放在他的裤兜里的,跟香火钱井水不犯河水,用他的话说“长江跟黄河不可能相交”。而这一次,账记得清清楚楚,120块,整整齐齐的数字,但帆布包里只有108块。那12块跑哪里去了呢?难道是账记错了?光明的数学成绩总是班级最好的,做事情又那么严谨认真,应该不会犯这种错误呀?但钱是不可能丢的,他用一只夹子夹住了钱,要丢应该是一起丢的。主人家用狐疑的目光看着他。他慌了。从裤兜里掏出跑腿钱,一数,刚好12块。他把跑腿钱搭进去,主人家脸上的肌肉才舒张开来。但这一趟算是白跑了,而且还被人说了闲话:“看上去老老实实的孩子,怎么连给死人的香火钱都想贪掉?”光明没有辩解,始终也没有想明白哪里出现了问题,像极“死因不明”。

光明不轻易旷课,每次他不来学校,大家都知道他又去报丧了。光明比我们去过的地方都多,比我们都早知道世界之浩大,人间之斑驳。他见过火车,见过建在悬崖上的寺庙,见过驯养的鸵鸟和梅花鹿,见过高达十层的大楼,因此他的作文写得比我们的都好。我们都一窝蜂地写上学的路上帮农民推车,或扶起跌倒的老人,他写的故事却新鲜离奇,细节丰富,绘声绘色,每一篇都不一样,引人入胜,令人着迷。因为他写的都是自己多彩的见闻和真实感受。比如他写看到尸体的经历就惊心动魄,写死者离开人间时最后时刻的眷恋感同身受,对自己在报丧路上的心理描写波澜起伏,十分独到、深刻。老师在朗读他的作文时经常引发一阵抽泣,连老师也经常哽咽。他的三篇作文被推荐到镇上参加比赛,获得过两回一等奖,一回二等奖。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作家和哲学家的潜质,相信其他同学也看到了,因此我们都不嫌弃他身上有“晦气”,都愿意跟他挨在一起,有瓜子、蚕豆、糖果之类的零食也跟他分享。但他家的生活并没有明显改善,依然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依然面带菜色,瘦得像只鹤,有时候饿着肚子来学校,饥饿让他直不起腰板。我看见过他在课间跑到附近的旱地里挖别人的地瓜啃,或到田里将还没有成熟的谷子撸下来塞进嘴里咀嚼,米浆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像是口吐白沫。有一次,他爬上一棵松树掏鸟窝,树杈断了,他从树上摔下来,左胳膊差点摔断,但怀里的鸟蛋竟然完好无损。他太需要那五颗鸟蛋了。我知道报丧并没有给他带来很多收入,但如果没有这点收入,他的生活会更惨。有一次,村里有人跑到教室窗外对着正在上课的光明叫嚷道:“你妈跑到别人家的猪圈里跟猪抢食,被猪拱伤了,脸被猪啃了半边……”光明猛推开桌子,从教室窗口跳出去,动作利索,双脚着地便瞬间启动奔跑,像弹射起飞。

有一阵子,很长时间没见到光明旷课或离村了,他走路的力气仿佛没有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奔跑了?他说,跑不动。奔跑是需要力气的,只是我曾经以为他不需要,以为他天生是一台永动机。那时候我没有想到骨瘦如柴的他会生病,会疲倦,甚至会死亡。我还是喜欢看到他奔跑的样子。他带动我们奔跑,他奔跑我才觉得这个世界在动,还有奔头。如果连光明都不奔跑了,整个世界都死气沉沉,连风都疲软得纹丝不动。

我竟然希望有人去世,让他光明报丧,像对待聪明的学生就是必须不断让他考试。于是,我格外注意和细心打听村里谁患了不治之症,谁行将就木,谁从脚手架上跌落,谁被牛顶翻,有没有生命危险。死亡是人间常态,该死的时候就死,谁都一样。死讯首先在村里传播,死亡的气息像雾气那样弥漫,然后主人家找到嗷嗷待哺的光明,请他奔跑起来,让他一家人吃了上顿有下顿。甚至,我恶毒地诅咒恶贯满盈的某些人出门被毒蛇咬死,被冰雹砸死,被闪电击中,或被其他飞来横祸弄死,那是“天收”,怨不得别人。我们村的坏人并不少,有些仗势欺人,有些偷鸡摸狗,有些两面三刀,有些人坏事做绝了。总之,坏人总是长着一副坏人的嘴脸。这些嘴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让我恶心和不安。只有坏人都死光了,只剩下好人,这个世界才会变得美好。坏人的死,除了为棺材铺带来生意,还为光明送来点创收。我希望坏人排着队一个接着一个地死,中间可以停顿,但最好每个月都发生。有时候,我越俎代庖,替阎王爷挑拣。

阙冲天就是我心目中的一个人选。他是我们村的村霸。一个狗贩子,把狗卖给高州的屠狗户,狗变成狗肉,被人吃掉。我们村的狗经常无缘无故失踪,大家都心知肚明,是阙冲天偷的,连光明家那条癞皮瘦狗也未能幸免,但没有人敢揭穿他、追究他,没人敢惹他。他人高马大,长相凶恶,年轻时打架出手狠,村里不少人被他欺负过,还仗着他的妹夫是乡镇干部,大家对他充满畏惧。他还欺负过我父亲。我家的狗丢了,父亲很窝火,阙冲天从他身边经过时,我父亲指桑骂槐,为我家的狗喊冤。阙冲天听明白了,坚决否认偷了我家的狗。父亲说在阙冲天身上闻到了我家的狗熟悉的气味。两人争吵起来。阙冲天在我的眼皮底下将我父亲推倒在地沟里,骑在我父亲的身上,叫嚣喂我父亲吃狗屎。这屈辱的一幕令我永世难忘,我对阙冲天一直怀恨在心,想替父亲报仇雪恨,但无能为力,我希望他早点归西,心里诅咒过无数次。

夏天来了。一天早上,突然听说阙冲天死了。无缘无故地死。就在他家里,半夜里上粪坑拉屎,摔了一跤,回到床上就拼命地喘气,被老婆发现时呼救已经来不及,村医还没赶到,便没有了呼吸,四肢僵直,眼睛紧闭,嘴巴锁死。这时,离天亮还远着呢。

天除一霸,我心里既暗爽,又有点虚,甚至有点慌张,因为觉得阙冲天的死多少跟我有关系,警察会不会顺藤摸瓜侦察到我对他的诅咒,追究我的责任,让我坐牢?因此我希望家属早点让阙冲天“入土为安”,此事翻篇。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光明。光明没有惊喜,没有幸灾乐祸,当然也没有悲伤,表情很平常,仿佛跟他毫无关系。我提醒他:“你忘记他曾经偷过你家的狗?还经常骂你是寄生在阙氏宗族的带归仔(带归仔:粤语方言,是指跟随母亲改嫁到新夫家的男孩子,带有蔑视和轻薄之意。带归仔一般会改随新父姓氏)?”光明说,忘记了,人都死了,无所谓了。“他的家属会不会请你给他报丧呢?你愿意替坏人报丧?”光明说,无所谓,我的力气就是用在走路上的,力气用完了还会长出来,不用就攒着,像存钱,让它变成肌肉。他好久没有把力气用在报丧上了,看得出来,他的双腿攒足了力量,只等一声使唤。

家属果然找到光明。光明有点犹豫,因为要报丧的名单太长,有的地址太远太偏僻。家属自知不能占光明太多的便宜,承诺等他完成任务后额外赏给他二十斤大米和两斤海南咸鱼,光明答应了,拿起名单撒开双腿。那些天的天气很热,太阳晒得草木快要冒烟了。光明的身体仿佛安装隔热层,跑得特别起劲,双腿好像不着地,沿着弯曲的村道和田埂,在金黄的稻穗簇拥下很快就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

那天晚上光明没有回来。他得两天才能跑完。夜里他又得随便找个地方过一宿。按他的速度,我估计他已经到达高州的某个乡村。阙冲天的亲戚很多,化州也有两三处。通往高州、化州的省道、县道,沙子烫脚,连汽车轮胎也有可能被融化掉,光明的双脚会不会被烫熟啊?他懂不懂得跑到河里给双脚降降温?阙冲天的丧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灵幡挂起来了。村里人都动起来了,一边帮忙,一边等着吃席。阙冲天躺在众屋厅,炎热的天气是他的大敌,所有的肉都会臭。家属的恸哭声让所有人都原谅了一个偷狗贼的罪恶,他们都自发地帮忙。我也心软了,暂且原谅了他。

然而,诡异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天夜里毫无预兆地响了几声惊雷,然后下起了暴雨。雨水汇聚成河在我家屋前屋后奔腾,流水声一直到天亮仍在继续。我一夜未眠,想着我家那条失踪的狗。它是一条好狗,听话,懂事,看家护院尽职尽责,从不嫌弃我家贫穷,也从不抱怨每顿只有一勺稀粥。阙冲天死了,它会不会突然回来?我认为它会回来的,因为安全了。我想象着我和它久别重逢的情景,它扑到我的身上,我把它搂入怀中……天一亮,我准备去迎接可能出现的狗,父亲却告诉我一个惊天新闻:阙冲天竟然活了过来。

是真的。阙冲天被惊雷唤醒。他一骨碌坐起来,把守灵的家属吓得惊叫。他说,他想到还有一笔狗款没有收回来,心有不甘,便活了过来。这是假死。听说许多年前邻村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当事者后来活到九十六岁,多活了三十年,他口述的地府经历流传甚广,他也一直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复制他的奇迹。有人说了,只有一辈子积德行善的人才有这种福报。可是,阙冲天凭什么?

阙冲天死而复生的消息火速传遍了全村和邻村。有人半信半疑,亲自上门核实。村医也来了,检查了一番。但除了头晕、脑胀和胸闷,阙冲天并无特别不适。村医劝家属把他送到乡卫生院进一步检查,阙冲天拒绝了。不必花冤枉钱,休息几天便好,他还要去贩狗呢。他相信自己也将能多活三十年。虚惊一场,家属沉浸在转悲为喜之中,把灵幡收了起来,遣散了办丧帮手。

中午时分,光明回来了。他出色地完成了报丧任务,向阙冲天家属汇报情况并移交香火钱。但当丧事的主角阙冲天站在他的面前时,他明白过来了。家属对光明说:“麻烦你马上再跑一趟。这次是报喜。取消丧事。把香火钱退还给他们。”如果不及时报告,那些接到噩耗的亲戚就要启程来奔丧了。阙冲天对光明说,你必须马上去挨家挨户通知我的亲戚,否则我们不给你二十斤米和两斤咸鱼。已经精疲力竭的光明来不及歇息只好又奔跑起来。

又过了一天。这天快到傍晚了,光明才回到。经过我家门前时,我叫住了他。因为我看到他有点不对劲,目光呆滞,表情僵硬,走路有点摇晃。我说,你怎么啦?他说没什么,只是累了。我急忙回到厨房里给他拿了两个煮熟了的地瓜,他接受了,但没有吃。我估计是要带回家给他母亲和父亲。看他离开的背影,发现他的裤子破了一个口子,露出半边黑瘦的屁股,而他可能浑然不知。

又一天的早上,又传来了新消息。阙冲天昨夜里死了。这次是真死。村医宣布了,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不可能重新活过来,昨天是回光返照,生命奇迹不可能在一个人身上出现两次(我心里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在一个偷狗贼身上)。阙冲天又躺到了众屋厅坚硬的地板上,等待家属给他善后。要不要发丧,一开始家属还有点犹豫不决,直到卫生院的医生赶到检查了一遍,同意村医的判断,家属又狠狠地摇了摇阙冲天好一阵,确信再也摇不醒,才决定发丧。本想另找一个人报丧,但找来找去没有合适的人,觉得光明跑了两趟,“老马”识途,轻车熟路,还是他最合适。家属不仅兑现了二十斤米和两斤咸鱼,还答应追加相同的报酬请他再跑一趟。光明又答应了。

这一次,光明跑得还是很快,只是步伐有些摇晃。我看得出来,他确实是累了,双腿和腰身都没有那么挺直。他换了一条裤子,并且穿上了一双解放鞋。有了鞋子的加持,我相信他能更加稳妥地完成任务。

丧事在正常筹备。没有意外出现。众屋厅里传出来异样的尸臭,村上空弥漫着死亡的味道。法事班开始做前期准备工作,把白色的灵幡挂了起来,道场正在布置。村里仅存的几条狗无拘无束,放飞自我,从早吠到傍晚。

光明回来了。他拄着一根木棍,拼尽最后的力气向家属报告了报丧的情况。家属很满意,答应等丧事办完后再给他二十斤米和两斤咸鱼。光明也很满意,但转身离开时,手拄的木棍突然折断了,他打了一个趔趄,一头栽倒在地上。当村医赶到时,他已经没了心跳。

“他是累死的。像一匹马力竭而亡,不可能复生。”村医说。

一群人远远在围观,没有人提出异议。只是他们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力气用尽了也会死。光明躺在地上,蜷缩着的身子缓慢地僵直,脸部变得灰黑,似乎是因为厌倦了一切,眼睛不愿意张开,他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黄泥,右边的鞋底因磨损而穿破了。他一动不动,打算永久躺歇着,但瘦小的身躯怎么看也不像一具尸体。村医站在高处,滔滔不绝地为围观者普及一些医学常识。他们对知识如饥似渴,听得入神,暂时忽略了光明,也忘记了阙冲天。

在开具死亡证明书时,居然有人提醒村医:“他叫向光明,而不是阙光明。”

对此人我怒火中烧,但我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心里想,等他死时,我将接过光明的活,替他去报丧。我一定做得像光明那样好。

作者简介

朱山坡,作家,现居广州。主要著作有《蛋镇电影院》《蛋镇诗社》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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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14: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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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12:0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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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0 19:2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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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9-11 10:4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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