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关于大宗商品的书籍,偶然获得一些新的观察角度。
中国在1992年开始市场化改革。当时冷战刚刚结束,中国遇到几个有利条件。
一方面,苏东集团的便宜原材料大规模涌入全球市场,导致全球大宗商品价格下跌,带来了全球经济的低通胀,催生了一轮高增长,中国遇到很好的全球宏观经济环境。
另一方面,当时西方世界对于未来有足够的信心,甚至是盲目乐观,福山的“历史终结论”在这方面可能也起了相当的作用。“历史终结”意味着地缘冲突不再存在,全球被视作一个平滑、统一的市场,在这种情况下,西方国家的企业便排除了其他考虑,而以“最大化效率”作为单一目标,来规划自己的全球布局。“全球平滑、统一市场”的预设,也使得向中国的大规模产业转移成为可能。
![]()
福山的《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
但是,90年代中国的经济仍然面临着一个不确定性:中国对美出口的最惠国待遇需要每年审核一次,对美出口的贸易条件本身存在不确定性。西方企业如果要大规模外包等操作,没有足够的政策确定性,就不敢做长期投资,只能做短期投资。更多的是来料加工、组装等不会受到政策波动影响、容易规避风险的业务。
在2001年中国加入WTO之后,情况发生了变化。中国的对外贸易条件有了确定性,“全球平滑、统一市场”假设当中的最后一个不确定性也被排除了,西方企业敢做十年期起步的长期投资了;这种长期投资也把各种金融杠杆充分地撬动起来,于是进一步刺激了中国制造业的快速崛起。所以,中国内部的一些条件是中国制造业能够崛起的基础,但加入WTO,让这些条件在一定时期内被锁定为不可逆,大规模地提升了中国制造业崛起的速度和效率。
但是另一个悖反也就逐渐出现了。
随着中国崛起到一定程度,在2015年左右,全球秩序开始出现严重的不均衡。实际上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西方企业把世界视作平滑市场进行全球化布局,可是每个国家的财政空间仍然是独立的,财政空间相应地对应着福利分配,对应着选票,因此世界并不是平滑的。但是经济空间却被预设为平滑的,时间够长的话,一定会引发矛盾。
中国的超大规模具有巨大的马太效应,制造业体量越过某个门槛后,各种制造业都更加向中国转移外包,让西方国家的实体经济逐渐陷入困境,但西方国家的金融和科技创新领域,却因为利用着中国的超级高效的生产网络,而放大了比较优势,发展得更快。
![]()
这让西方国家开始陷入某种内部的经济撕裂,经济撕裂接下来传导为社会撕裂,社会撕裂再传导为政治撕裂,政治撕裂的表现之一就是各政党在政策上会竞相极化,因为社会的中间群体出现塌陷,政策向中间靠无法获得更多选票,极化反倒成为理性策略。于是,各国在政治上开始出现反全球化的民粹风潮,人们的观念开始变化了,“历史终结论”本身终结了,世界不再被视作一个平滑、统一的市场了。
到了这一步,各种各样的政治性对抗重新出现,地缘冲突也回来了。只要地缘冲突重新回来,之前所抱持的“全球统一、平滑市场”的预设不在了,贸易条件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确定了。于是,各种资本就不会再继续做以十年为单位的长期投资了。对于与中国在同生态位竞争的那些国家来说,比如印度、越南等,这种新的环境是很不利的;没有哪个国家会自外于地缘冲突,那就意味着,像印度、越南这样的国家,接受组装、来料加工等短期投资的机会很多,但获得长期投资的机会会大幅缩水。
同时,越是这种情况,对西方国家来说,它们的比较优势在于高端服务业、金融产业,其资本越发不会去投资制造业。而能够有兴趣去海外投资制造业的,只有为了规避各种贸易壁垒、被迫要出海的中国企业。我这几年调研访谈到大量的中国企业,它们把相对来说属于短期、轻量投资的组装环节转移出去,但是需要长期、重投资的上游供应链环节,仍然依托留在中国的庞大供应链网络;这是近几年来贸易战愈演愈烈、中国出口总量却仍持续走高的原因。这种搞法会引发其他问题,但那是另一种逻辑了。
于是,又一种悖反浮现。随着全球化1.0的终结,驱动的却是中国企业的全球化程不断往前推进。以这些企业为载体,把政治上割裂的全球化空间,在经济层面上重新缝合起来,但是底层的驱动机制、表层的风险及成本函数,各种结构全都变了。
全球化1.0的终结主要是在政治层面,经济层面上很可能正在缓慢浮现全球化2.0的轮廓。这是我们观察未来世界演化的一个基本前提。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