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树节流于形式化？这位科学家告诉你：每一棵树都有用

草长莺飞，春光乍泄，又是一年植树节。

从1982年起，全民义务植树运动已经走过了四十多个年头。四十多年间，大地翻绿，群山染翠。特别是著名的“三北防护林”工程，以年复一年的努力，实现了内陆地区荒漠化的决定性逆转。

但是，对于普通人而言，沙漠或许太过遥远，植树节也或许只意味着在公园里种下一棵小树苗，给它培培土，浇浇水。因此，常有人吐槽道，今天的植树节已经流于形式化，成了徒有其表的“打卡表演”。

这一吐槽的言下之意便是，种一两棵树对于生态而言，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

在德国著名森林学家、科普作家彼得·渥雷本看来，这其实是一种人类的傲慢。他在其著作《树的呼吸》中指出，树木有着不为人知的能力与智慧，哪怕只是种一棵树，也能带来许多令人欣喜的变化。

每一棵树的生命都不应被轻视，每一棵树的生活都值得被理解。

你种下的每一棵树，都有用。

本文摘自《树的呼吸》 彼得·渥雷本 著

“单独一棵树？它能有什么用?”我越来越频繁地听到这个问题。全球范围内来看，单独种植一棵树苗对于对抗气候变化来说无疑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而且我相信，许多地方的森林都可以自行恢复。但从局部来看，种植树木的作用就不同了，这里我指的是非常小的局部地区，例如你家门口。在这里，单独一棵树就能对气候起到明显作用，你可以亲自验证这点。冬天时，你将车停在一棵树下，车窗就不会很快冻上。其原因在于树木能够缓和温度的极值，也就是说，停在树冠下就像在屋顶下一样没有那么冷。

而夏天的情况刚好相反，树木能够降温。不仅是由于树荫，也在于水的蒸发让温度降低了。这点你也可以通过一个小实验亲自领会。你可以在一个炎热的夏日撑开一把太阳伞并站在伞下，你会发现即使站在伞下也很热，不过还是比不撑伞好一点点。这时你再站到一棵树下感受一下差别。特别高大的老阔叶树完全能造成2°C的额外温差，这并不让人惊异，毕竟一株老山毛榉能通过叶片释放多达500升的水分，而水分蒸发需要从周围空气中吸收热量。这和我们身体出汗时的降温效果是一样的。

如果树木与房屋靠得比较近，我们通常可以在墙壁上观察到这一巨大的水汽蒸发量。墙壁上在树冠的阴影位置会长出一层灰绿色的藻类，说明这里的湿度尤其高。

我在我们林务所周围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林务所，顾名思义，是被树木环绕的。这里有一株雄伟的老桦树非常引人注目，它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一棵桦树。它立在我办公室窗前8米远的位置，其空心的树干为鸟类孵化雏鸟提供了安全的筑巢场地。林务所的气象站定期显示的气温总是与森林学院的气温有2°C的温差，而森林学院就坐落在附近的韦尔斯霍芬地区的一座山丘上。二者之间的区别仅仅在于森林学院的树木还十分年幼，那里的建筑和花园都是2019年底才建成的。2°C温差表现在，炎热的时候林务所会低2°C，而寒冷的时候又会高2°C，同时湿度也会更高。这主要是花园中那株老桦树和其他老树的功劳，而且这种效果一年四季都很明显。

由此可见，单独一棵树也能直接影响你家门口的局部气候。我之所以认为这点非常重要，是因为每一棵花园中的树木都很好地驳斥了那些认为我们单个个体什么也无法改变的宿命论观点。哪种树最适合种植在花园或者街道绿化带呢？我们应该始终选择本土树种，这与选择森林树种的原理是一样的。树木后续食物链上的生物依附于树木而生，而树木同样依赖后续食物链上的这些生物，至少是部分生物（就是我们所说的共生功能体）。一个很实用的方法就是，看一眼家门口的天然森林里有什么树。在德国，本土树种包括栎树、山毛榉、栓皮槭、花楸树、欧洲山杨，它们英勇地在各处砍伐空地上重新扎根。若你想一举两得的话，那么果树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尤其对于儿童来说，和树木一起成长是一件非常棒的事。这会让他们切身感受到这些大树对我们的重要性，这种直观印象会伴随他们终身。

在过去几年的夏季干旱中，许多城市都发生了令人动容的一幕。市民们为他们的行道树感到担忧并开始给它们浇水，而且很多地方的人们都不是在单独行动。充满爱心的居民根据街道组成了浇水团体，他们彼此配合，协调有序地给照管的树木浇水。这一幕象征着希望，意味着人们更加重视栎树、悬铃木或者槭树，不再仅仅将它们视为绿色的装饰。在许多地方，人们做出这些行为是出于对这些干渴的大树的同情。一壶接一壶，人们用浇水壶给树干周围一圈干涸的土壤浇下生命之水。不过这些水真的够用吗？

许多问题涌向我们的森林学院，人们向我们询问这些救助行为是否真的有用。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应该先看看大自然有什么要说的。对干旱的土壤而言，一场降雨量在每平方米10升以下的阵雨几乎无法渗入地面。换算过来，这只相当于1厘米的水柱高度，很明显，水分几乎不能渗入1厘米至2厘米以下的土壤。不过即使是这么少的量，单凭浇水团体也无法达到，毕竟树根所在的位置可不仅仅是树干周围那一小圈。根据经验来看，树根扩散的面积一般相当于树冠直径的两倍。一棵成年行道树树冠的直径可以轻松达到10米，根系的直径相应就是20米。换算后树根面积就是314平方米，这样就很明显了：如果每平方米浇10升水，那总共需要超过3立方米的水。任何一个浇水团体都无法做到这点，而且还没有考虑浇的水并不能到达所有树根。

城市的特点就是大部分区域都被石子路和沥青覆盖，这些地面都是隔水的。通常只有紧挨着树干周围的圆形地面这少得可怜的一圈地方，是城市规划者留给树木的。那么偶尔向这个位置浇一满壶水还有意义吗？答案是明确的：当然有意义！你可以想象一下，你正在穿越沙漠，已经濒临渴死。你本来需要数升水，但所有的储备都已经耗尽了。这时如果有一个好心人给你至少一口水，那不是很好吗？而且这种浇水行为还能形成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凝聚力，在我们的社会中引起更多的共情，从长远来看也会促进更多森林的形成。

另一种让树木回归和环境降温的办法是农林混合系统。虽然听起来很有技术含量，但实际却非常简单，就是让树木和农作物可以不同程度地混合在一起共同生长。这有许多好处，不仅对农作物有好处，对自然也有好处。

让我们先来看看农作物。大部分农作物在老树浓密的树荫下都无法茁壮成长，毕竟它们的祖先大多都来自草原，需要充分的光照。因此紧挨着树木会让农作物减产。然而，稍微离远一些后，其产量就会明显高于那些没有树的农田和草场的产量。原因在于树木为农作物挡住了风。没有了会将土壤吹干的夏风，耕地的表层土壤会更加湿润。而正如过去几年痛苦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的，湿度是决定农业产量的关键因素。在干旱时期，甚至连树木的阴影都是有益的。只有在这些地方，草地在2018~2020年的旱季还保持郁郁葱葱，而且至少牛群可以在树下乘一下凉。

另外一个对农作物的益处就是所谓的液压提升，即树木可以为其他植物起到水泵的作用。

谷物、土豆和其他一些作物的根系都更多停留在土壤的上层。而恼人的是，恰恰是这层土壤最先干涸，你在夏天可以很容易在苗圃中验证这点。虽然上方已经全部干硬结块了，但常常再往下5~10厘米就能碰到湿润的土层了，根据不同的土壤结构，这一土层可以向下延伸多达数米。不过农作物和草类的根系无法到达这么深的区域。

相反，树木的根系要到达这里则没有问题。为了给自己提供足够多的水分，它们可以将更深处的水抽上来。毕竟成年的老山毛榉或者栎树的活体重量会超过20吨——要维持这一重量，它们在夏天每天需要数百升水的供应。因此树根会在共生细菌的支持下从土壤中抽取大量的水。白天这些水分会被树叶消耗掉，通过二氧化碳和阳光合成糖分子。不过大部分水分都通过叶片背面微小的气孔散逸到森林空气中，并给整个生态系统降温。

夜晚则相反，叶片关门歇业了。地上归于平静，除了一个例外：这个巨人的树干稍微有些肿胀，因为夜晚树叶不再需要水分了。树干中充满了液体，不过它总有满的时候——毕竟木质的树干并不能很好地延展。然而，树根在多数情况下并不会因此停止向上运输水分。为此，来自美国伊萨卡的康奈尔大学的托德·E. 道森对原产自当地的糖枫树进行了研究。他发现，树干周围5米内的土壤夜晚会明显变得更加湿润。

液压提升对树木也有好处，因为土壤上层的腐殖质中含有特别丰富的营养物质。腐殖质是由腐烂的植物组织形成的，自然，这些组织主要是从上方掉落到地上的，然后在那里被蚯蚓和其他动物加工分解。在分解过程中会释放出许多营养物质，但这些营养物质只有溶解在水中后才能再次被植物吸收。因此树木会直接为自己准备水分——多么了不起啊。

此外，研究人员还在欧洲的阔叶林中发现了液压提升现象。他们对一片由栎树和山毛榉构成的年轻森林展开了研究。为模拟严重干旱的场景，他们用顶棚遮住了实验地，让土壤干涸。同时还在树干位置安装了探针，用来抽取向上运输的水分。之后他们通过管道向地底75厘米深处灌注了化学标记过的水，并观察树木会如何反应。对于根系更深的栎树来说，研究人员很快就在树干中找到了标记过的水，而在根系较浅的山毛榉树干中则没有找到。

虽然中层土壤仍然保持干燥，但6天后标记过的水出现在了上层土壤中。因此这些水并不是通过能让水沿着“灯芯”上升的毛细吸力到达上层土壤的，否则土壤应该是完全湿透的。尽管研究人员没有查明两种树之间是否进行了水分交换，但他们认为栎树可能在干旱时期为维护森林做出了重要贡献。他们最终无法断定山毛榉是否从中获益——因为测量仪器非常昂贵，这个法国研究团队一共仅对4棵树进行了研究。

他们认为上层土壤变湿后，受益的不仅仅是树木，其他植物、真菌、细菌和土壤动物等多种生物都能从中获益——它们共同维持了森林这个生态系统的健康，山毛榉自然也在其中。

插入一个冷知识：天然的山毛榉森林并非完全，而是主要由山毛榉构成，其间还有许多其他树种，尤其是栎树。即使两种树木之间不一定会直接合作，但在气候变化的当下，它们之间可能会互相扶持。

说回到农田，这里对于树木来说有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之前已经详细介绍过，树根在被压实、缺氧的土壤中生长有多么困难。可惜农田土壤基本上都被压实了——如今谁还用马匹工作？每平方米的土地都被重型拖拉机碾压过数百次，它们被压得很紧实。即便可以的话，要修复这种损伤也需要数千年之久。仅仅只有表层土壤能够通过霜冻（这时水的体积会增大让土壤变松）以及体型各异的动物的翻动变得松散一点。

不过在这方面，托德·道森的研究结果为我们带来了希望。他研究的树木会通过强大的根系挤进压实的土层，在晚上从位于下方的土壤中向上抽取水分，然后在上方由较浅的根系将水释放给被松动的土壤。

自然中的一切都不是偶然现象。向上抽取水分要消耗树木的能量。它们即使在夜晚也不停止这一工作，尤其在夏季干旱时，这一点会带来许多好处。它们将深层水抽取到大量根毛所在的区域，这些根毛密布在地表下方。这样在第二天早晨，树木就可以马上“吃早餐”了，即进行光合作用。此外，树木除了水分之外还需要营养物质，而这些营养物质会溶解在水中并立即被根毛吸收。

就像我们的花园向我们所展示的那样，树木在夜间润湿土壤是一个明智之举。如果你有个花园的话，那你可能也知道什么时候是给花圃浇水的最佳时机。答案是晚上，因为这时没有太阳，环境更为凉爽，浇的水不会立刻蒸发。水能够缓慢渗入土壤，然后在第二天早晨供植物使用。倘若树木要给自己浇水，那它何不也这么做呢？此外，只在夜间浇水也能节省精力，如果树木在白天这么做的话，那时光合作用和降温系统都要求它们开足马力，它们将不得不大幅提高抽水性能，而如果在夜晚的话就根本不需要这么辛苦。由此一来树木在白天和夜晚的抽水量会更加平均，只是目的不同。

如果我们将树木的这种优势利用在农业中，那么我们同时也会赢回一部分自然。成排的树木不仅能为鸟类提供住所和食物，还能为许多其他动物提供栖身之地和食物。被榨干的农田也能通过树木重新获得一些野性——仅这一点就已经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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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3.12

编辑：闪闪 | 审核：孙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