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忠茂
这些年,每到春天,只要北风一起,黄沙漫天的场景总会准时“报到”。看着窗外的灰黄一片,再想想我们这么多年持之以恒的植树造林、防风固沙,心里难免犯嘀咕:这沙尘暴,怎么就没见根治?
作为一个长期扎根荒漠、亲历生态变迁的观察者,我不得不把那个可能有些刺耳的问题再提一遍:我们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沙尘暴却依然频繁来袭,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反思来反思去,我越来越觉得——会不会从一开始,我们就把方向搞错了?
首先,我们必须正视一个被长期回避的事实:沙尘暴不是“病”,它是地球生态系统与生俱来的“生理现象”。
我们总是把沙尘暴视为需要“治理”的灾害,但从更宏大的视角看,它是地球物质循环不可或缺的一环。我用“四要素自然工厂”来概括它的本质:戈壁是原料厂,沙漠是加工厂,热力环流是动力源,季风是运输工具。中亚和东亚的干旱区,经过亿万年地质演化形成今天的格局,冬春强风卷起沙尘,一部分沉降成黄土高原,一部分远输海洋滋养浮游生物,这本身就是自然在“搬运”和“呼吸”。荒漠化土地只能制造局地、低空、短时的扬沙,风停即落;而真正的远距离沙尘暴,沙源主要来自沙漠内部,在人类出现前就已存在千万年。我们想用几十年时间,去“根治”一个地球尺度的自然过程,这种雄心本身,就带着对自然力量的严重误读。
这就引出了问题的核心:我们抱着“治病”的心态去“对抗”自然,结果陷入了越治越忙、越治越失衡的被动。
我从不否认“三北防护林”等工程在局部生态改善上的贡献,截至2022年底,我国森林覆盖率确实有了显著提升。但我必须提出那个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我们在干旱半干旱地区,以高密度植树造林作为主要手段,这种思路本身是不是就有问题?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词:执念。
我们执念于“绿色”,认为只要树多了,沙就没了。但我们有没有认真算过另一笔账?在年降水量只有一两百毫米的地区,一棵成年的杨树或柳树,本身就是一个“抽水机”。为了养活这些树,地下水被大量消耗,土壤水分被吸走,那些原本靠少量雨水就能存活的原生植被,反而因竞争不过人工林而退化。更有甚者,部分地区为追求“快速见绿”大面积推广单一树种,不仅形成“绿色荒漠”、降低生物多样性,还可能引发花粉过敏等次生健康危机。结果是什么?是“绿了一线,干了一片”,是表层土壤水分进一步亏空,是生态系统的水分平衡被人为打破。
这难道不是一种“好心办错事”吗?
更让我忧心的是,这种执念背后,是对自然修复能力的低估,对荒漠生态价值的否定。沙漠和戈壁不是“大地之癌”,它们是地球多样性的一部分。那些看似荒芜的土地上,有适应千万年的灌丛、草本和生物结皮,本来就有天然修复能力;沙粒在流动摩擦中自然成土,是荒漠自我演化的关键过程。我们强行翻土、整地、种树,反而破坏了这层脆弱的天然保护膜,切断了沙粒自然成土的循环,让生态韧性雪上加霜。
所以,当我们质问“为什么沙尘暴还没缓解”时,是不是该先问问:我们有没有尊重过这片土地本来的样子?我们治的是沙,还是治出了“认知的荒漠化”?
真正的反思,不是否定努力,而是承认局限、回归常识。
自然不需要我们拿着图纸去“修复”,它有自己的修复逻辑。有时候,最大的作为恰恰是“少作为”——停止在不宜林的地方强行造林,让原生植被慢慢恢复;放弃“人定胜天”的对抗思维,学会与风沙共存、与干旱共生。
沙尘暴不可能被“消灭”,就像海浪不可能被“消灭”一样。我们要做的,是厘清边界、精准防护:在城市、农田、人居区做好设防,推广免耕覆盖、近地抑尘、宜居环境优化;至于广阔荒漠,最好的态度是:敬畏它,尊重它,别再把它当成一块需要被“征服”的战场。
世上没有真正的荒漠化,只有认知的荒漠化。当我们不再执念于用蛮力“战胜”沙漠,而是学会用头脑去理解沙漠、用谦卑去顺应自然时,或许才能真正解开这个心结。大自然的账本,从来都不是靠蛮力来平的。
世上没有真正的荒漠化,只有认知的荒漠化!———赵忠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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