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何体统》的三种打开方式丨对话爱奇艺团队

文｜李蛋

在近几年的剧集市场里，“IP改编”早已不是新鲜事。但真正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动画、竖屏短剧、长剧三种形态同步开发，并且都获得市场积极反馈的项目，其实并不多见。

爱奇艺的《成何体统》颇具代表性。

从一部连载的穿书题材小说，到动画上线、推出竖屏短剧、长剧播出，《成何体统》几乎在两三年时间里完成了一个IP从文字到多形态影视化的完整链条。在这一过程中，爱奇艺内部也形成了一套相对清晰的开发节奏：

动画率先上线建立IP认知，竖屏短剧迅速跟进承接热度，而长剧则承担更完整的叙事表达。

可以说，《成何体统》不是简单的“多拍几版”。在对话中，长剧版《成何体统》监制、爱奇艺高级副总裁杨蓓反复向骨朵提到“内核统一，表达适配”这一IP开发原则。在她看来，三种形态虽然共享同一个故事，但每一种形态都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这种思路体现在整个项目的推进过程中。从最初版权采买，到剧本反复推翻重写，再到不同团队之间的创作交流，如果把这个IP的发展看成一条时间线，可以发现《成何体统》更像是爱奇艺一场持续数年的内容实验。

而当三种形态最终在同一时间段进入观众视野时，《成何体统》也成为当下剧集产业里一个具有研究价值的典型案例。在与多位主创交流之后，我们或许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这个IP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被搭建起来的。

动画先行

在《成何体统》的开发顺序里，最早与观众见面的是动画。

动画版总制片人杨晓轩告诉骨朵，动画团队最初关注到这部小说时，最吸引他们的是小说的结构设定。“它是一个套娃式穿书的故事，过去很少见到类似的叙事方式。”

这种结构本身就带着很强的视觉想象空间，而动画恰恰是最适合承载这种想象的媒介。

在平台内部评估时，爱奇艺很快意识到，如果直接开发真人剧，项目周期长、成本高，一旦市场反馈不理想，风险也更大。动画反而可以更快地完成内容验证，同时建立观众对IP的第一印象。

于是，《成何体统》的开发路径从一开始就出现了一个与常见模式不同的选择，动画先行。

在杨晓轩看来，动画不仅是内容呈现的重要形式，更是IP的“奠基工程”。她解释说：“IP核心内容如果只停留在文字层面，很难快速触达大众。动画则通过可视化表达，可以迅速建立人物形象与世界观，同时吸引年轻观众进入这个故事。 ”

从后来的数据来看，这个判断确实起到了作用。动画上线后，《成何体统》的原著阅读量从14万迅速增长到207万，相关话题在短视频平台的播放量也超过了26亿。

更有意思的是，动画吸引到了一批原本并不看动漫的观众。杨晓轩在对话中提到，平台数据显示，这部动画的女性观众比例接近70%，其中不少人此前几乎没有观看动漫的习惯。

“很多原本只看剧的女性用户，因为这个IP第一次进到动漫频道。”

当然，动画改编也并非完全照搬原著。最明显的变化出现在叙事方式上，小说中大量的内心独白，在动画里被转化为视觉化表达。杨晓轩回忆，当初第一版剧本几乎全部是人物的内心OS，团队后来决定用Q版动画和不同美术风格来替代这些段落，让观众更容易理解复杂的穿书结构。

“如果只是把内心独白念出来，那做动画的意义就不大了。”杨晓轩说，这种调整也成为整个IP改编的一个基本原则。要做到还原内核，但不拘泥于形式。

事实上，当动画播出后，真人剧已经在同步筹备。动画团队甚至把第一季完整剧本提供给剧集团队作为参考。从某种意义上说，动画不仅打开了IP的知名度，也为后续真人化建立了一套最初的世界观模板。

而这，正是《成何体统》多形态开发的第一步。

长剧落地

与动画相比，《成何体统》长剧的开发时间要长得多。

按照平台剧集的常规流程，一个成熟的IP从立项到剧本定稿往往需要一年左右，但《成何体统》的叙事结构非常复杂，稍有处理不当，故事就会变得难以理解，因此剧本的定稿过程也就更为曲折。杨蓓回忆，长剧的剧本打磨持续了将近两年。

最初尝试过几种不同的写法，有的版本强调喜剧节奏，有的版本突出权谋线，但始终没有找到真正合适的表达方式。

“我们推翻过好几轮。其中最大的困难，是如何让观众在不被复杂设定困扰的情况下进入故事。在小说里，人物的心理活动非常多，很多信息都是通过内心独白传递的。但电视剧不能依赖这种方式，如果全部变成旁白，很容易破坏叙事节奏。”

于是，杨蓓与团队开始寻找新的叙事支点。最终，她们找到的答案是在第10集到第18集的片尾，设计了一个名为“张三日记”的小剧场。

“这部分剧情非常重要，主要作用是整梳理了夏侯澹的人物成长故事线，清晰交代他成年后成为‘疯王’的前因后果，让暴君形象的塑造具备充分的逻辑合理性。同时，让观众能够更能理解夏侯澹，共情夏侯澹。”

如果这些内容在某一集集中释放，不仅会让观众出戏，而且有可能影响大家磕cp。所以我们选择在小夏侯澹出现的第10集释放小剧场，每集一分多钟，观众一边看‘疯王’一边了解‘疯王’的由来。”

杨蓓认为IP改编的关键不是复制，而是找到适合剧集的表达方式。就像小说是一个阅读体验，电视剧是一个观看体验，这两件事情本来就不一样。

因此，在长剧版本里，很多人物关系都进行了重新整理。原著中偏向碎片化的剧情被重新组合，故事主线更加集中在几位核心人物身上。人物动机也被进一步强化，让观众能够更清楚地理解他们的选择。

这种调整带来的变化非常明显。小说里的故事带有明显的“吐槽式”幽默感，人物经常打破叙事边界，与读者形成一种共谋关系。但电视剧需要更完整的情绪逻辑，任何一个人物都不再只是“吐槽剧情的人”，而是真正在剧中经历了情感和命运的人。

正如杨蓓所说，这是长剧版本最重要的一次转变。小说可以很轻巧，但电视剧必须让人物站得住。这也是为什么团队在剧本阶段花了大量时间去重新梳理人物关系。比如，男女主之间的情感线，在小说中更多依靠段子和互动推动，而在电视剧里则需要更清晰的发展逻辑。从相互试探到建立信任，再到真正的情感连接，每一步都需要明确的戏剧节点。

同样被强化的还有权谋线。原著的权谋元素偏向背景设定，而在电视剧中，这部分被放大成推动剧情的重要动力。人物之间的选择不再只是喜剧冲突，而是与权力格局直接相关。这样的处理，让故事整体的重量感有所增加。

杨蓓承认，这种改变在早期也引发过讨论，有人担心会不会失去原著的轻松气质。但从创作角度来看，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一部几十集的电视剧需要持续的叙事张力，如果完全依赖段子式结构，很难支撑完整的剧情。

当长剧最终完成剧本定稿，《成何体统》的三种形态也逐渐开始成型了。但真正的问题其实才刚刚开始。因为当三个版本同时面对观众时，一个新的挑战随之出现。同一个故事，要如何在三种形态中找到不同的价值？

从“一鱼多吃”到“长效IP”

当动画、竖屏短剧和长剧同时进入观众视野时，《成何体统》很容易被理解为“多版本的统一开发”。但在对话过程中，多位主创都提到，这三种形态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重复制作，而是一次关于IP分层开发方式的尝试。

在爱奇艺内部，《成何体统》的三种形态分别由不同团队主导。动画团队负责最早期的内容开发，短剧团队在动画热度起来后迅速跟进，而长剧则经历了更长时间的筹备。从时间顺序来看，这更像是一条逐渐展开的开发路径。

动画最先上线，为IP建立基础认知。竖屏短剧在节奏和传播上更具优势，可以迅速扩大受众。长剧则承担完整叙事的任务。三者之间既有联系，也各自独立。

动画版总制片人杨晓轩在对话中提到，在最初规划时，团队就意识到这个IP的叙事结构非常适合做多形态表达。《成何体统》这个IP本身也具有层次性，不同人物在不同叙事层级中活动，这种结构天然适合用不同媒介去呈现。动画承担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层次视觉化。”

同时，动画也为后续真人改编提供了一种“概念模型”。很多人物造型、场景氛围，后来都成为真人版创作时的重要参考。长剧团队在开发过程中也与动画团队保持了交流。杨蓓提到，在剧本筹备阶段，动画团队曾把第一季完整剧本分享给剧集团队，这让长剧创作者能够更早地理解IP的整体结构。

这样的协作方式，在传统剧集生产流程里并不常见。过去，动画与真人剧往往属于完全不同的生产体系，各自独立推进。但在《成何体统》的开发过程中，平台更希望把它们当作同一个IP的不同表达。

杨蓓说：“大家其实在做同一件事，只是表达方式不同。”在她看来，一个IP如果能够在不同媒介中找到各自的表达方式，反而更有生命力。

短剧的出现，则进一步改变了这个开发节奏。相比动画和长剧，短剧的制作周期更短，传播速度更快，可以在短时间内迅速验证观众对人物和设定的接受度。

爱奇艺高级副总裁杨海涛提到过，短剧的很多观众其实是在看完短剧后才回去补动画和原著，短剧播出后，动漫第二季和长剧版的预约量增加了3倍，还有观众回头补番动漫第一季。换句话说，短剧成为了IP的一个新的入口。

这种入口的变化，也反映了当下观众内容消费习惯的变化。越来越多观众习惯通过碎片化内容接触IP，再决定是否继续深入。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IP如果只有单一形态，很容易错过部分观众。而《成何体统》的三种形态，某种程度上正好覆盖了不同的观看场景。

动画适合持续追更的观众；短剧更接近短视频平台的节奏；长剧则提供完整的情感体验。三者并不竞争，而是在不同维度上扩展同一个故事。

当然，这种模式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当观众面对同一个IP的多个版本时，很容易产生比较。哪个版本更还原原著，哪个版本更好看，几乎成为必然的讨论。

杨蓓对此倒是看得比较轻松。在对话中，她提到，不同版本本来就不应该完全一样。如果所有版本都一样，那其实没有必要做三次。只要核心人物和故事精神保持一致，其它部分的变化都是合理的。”

从结果来看，《成何体统》确实提供了一个有意思的观察样本。动画帮助IP建立最初的观众基础，短剧带来快速传播，长剧则完成叙事表达。

对于平台来说，这或许也是一种新的开发思路。过去，一旦播出效果不理想，很难再对IP进行大规模开发。而多形态开发让IP拥有更多试错空间，也能够在不同阶段不断积累观众。

当然，这种模式并不适用于所有项目。《成何体统》之所以能够实现这样的开发路径，很大程度上与它的故事结构有关。穿书题材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叙事层次，不同媒介可以各自找到切入点。但无论如何，《成何体统》至少为市场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

在当下的内容产业里，IP开发早已不是单一项目的制作问题，而是一场更长期的内容实验。《成何体统》只是其中一次尝试。从动画到竖屏短剧，再到长剧，这条路径让人看到一种新的创作逻辑，也许同一个故事真的需要拥有不止一种形态。

而对于观众来说，这也正是IP真正有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