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
三八妇女节，约了母亲一起去旅行，这一年母亲60岁，在我以前的印象中，60岁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年纪。当母亲站在我面前，我发现60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老。在我的学员里，有很多和母亲一样年纪的学生，她们仍旧在努力寻找着想要的生活，寻找诗意和远方，在寻找心中的安宁。
我和她如所有中国式母女一样，很少交流如此深刻的话题。和学生说得，和母亲却说不得。很难张口，在和那群与母亲一般大的学生深度交流时，我总能想到母亲。想到她年轻时总是对我说，这日子过得辛苦，要不是为了你们，我早走了。那时候，总觉母亲暴躁，唠叨，总有说不尽的委屈。长大之后成为了母亲，才开始理解她，那些委屈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农村女人身上总有很多的不得已，她在年轻的时候，忍受贫穷和病痛的双重折磨，所以她总是暴怒的，在她的暴怒里藏着她的需求，也藏着她对生命的无力。我懂的，当然这一切，是我后来才懂的。
在她57岁的时候，我带她去西安做了关节置换，结束了她长达30年的病痛折磨，谁料世事无常，一年之后，她不慎摔倒，那条腿再次受伤，手术之后，打了钢板无法弯曲。她的腿原先是弯曲的，现在是笔直的。她想象中自己健全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拥有。我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要遭受那么多苦难。只是这件事之后，她便不能再下地干活了。除了做饭，洗衣，似乎什么也做不了了。
当然也再没有一个人放心她独自出门了，她只能整日待在家里，走得最远的地方是镇上。于是每一次回家，我都会带她出门转转，有时去县里，有时去市里，出门的时候，她总是开心的，我想她的心里也有远方。
这一次是来西安，挑选了一个特别的日子，妇女节。年刚过完不久，老家农活还没有开始，她还能有时间走出来，于是我托人把母亲从老家带了过来。我们开启了长达一周的旅行。我也从我的家里出来，与她一起住进了酒店，这就是我预谋已久的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旅行。一旦去我家里，所有的一切计划都会被打乱，陪伴会被切割，家里的男人和孩子，他们都会暴露出自己的需求，我的时间和精力会被无限压缩。
于是我也从家里出来，带着行李去车站找她，开始了我和母亲第一次旅行。
小时候，我总想着有一天，我会带她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让她不再暴怒，不再委屈，获得她想要的自由。很多年之后，她真的变得平静，平和，不再暴怒。我已经都觉得我不像她，更像父亲，从小到大我更偏爱父亲，因为他从来不发脾气，他总是温和的，他对我无限纵容。当然父亲大多数时候不在家，他需要离开家去很多地方挣钱养家，家里只有我和母亲，还有干不完的农活，母亲只能从早干到晚，从春天干到冬天。这就是农村妇女的日子，辛苦且没有尽头。
我仍旧记得我和迪哥恋爱那会，家里所有人都反对，只有她说，去城里很好，再也不用天天干活，太苦了。这是她的期望，希望我走出这个黄土高原，去城里，当然这也是我的愿望。
接到母亲那天下午，西安大风，吹得我俩瑟瑟发抖。她从车上下来，头发已经花白了，看来好像又老了一些，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很小的格子挎包。看着我，眼里都是自由。
我才发现她越来越矮了，竟然才到我的下巴，她站在我身边是那么小。我把她护在身后，站在路边打车，酒店离这里不远。我们住进了酒店，我与我的母亲一起脱离了所有身份，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那天晚上，我带她去吃东北大锅炖，我们不约而同地没有给家里任何一个人打电话，我们一起吃饭，逛街，回酒店里躺在床上说话，她跟我讲过去的故事。那一晚我们睡得很晚，她躺在另一张床上看短剧，我坐在窗边，泡茶，看书，外面灯火通明。
我问母亲，以前有没有想过，我们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她说，这是完全想不到的。
小时候，我想，总有一天带着母亲去远方，没有想到，很多年之后，我们真的一起找到了心中的远方，找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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