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 | 卤鹅出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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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 商界杂志（ID：shangjiezz）

整理 | 雷昆仑

图片丨受访者供图

时代给普通人准备的机会并不多，有时需要一根足够坚实的杠杆。

对林江来说，这根杠杆意外地出现在他人生最窘迫的时刻。最终让他被看见的，是一只卤鹅。

五十岁时，林江终于“成功”了。在这之前，他开过快递公司、搞过物业、做过陪驾、卖过串串……当命运的杠杆终于开始撬动时，人们才发现，那个穿着花棉袄、奋力挤进镜头的憨厚身影背后，是一段走了二十年的创业路。

探险

在林江没有成为卤鹅哥前，他的人生开局，看起来挺稳妥。

1998年，他从重庆大学建筑工程专业毕业，和那个时代许多同学一样，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建筑行业，在工地上干了几年。

然而，朝九晚五的稳定生活，似乎安放不下他内心那股想要自己闯一片天的劲儿。

林江一直记得，自己的父亲就是一位坚韧不拔的创业者。尽管他的父亲在回到重庆后，事业一直走下坡路，还多次上当受骗，但他始终坚持自己的创业梦。

受到父亲的影响，也看着身边有人下海经商，林江再也无法遏制心中的念头：别人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第一次创业，是在2003年，那是个连淘宝网都才刚刚成立的年代。

林江和弟弟，还有一位要好的同学，三个人东拼西凑，每人拿出1万元，凑了3万元启动资金，在重庆开了家快递公司。虽然是三个人共同出资，但负责运营的仅有他一人。

钱少，事多，最难的是建立信任。那时没有在线支付，更没有成熟的信用体系。商家怕他们收了货款跑路，客户怕他们把包裹弄丢。

林江每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开着面包车挨家挨户去拜访潜在客户，磨破嘴皮子介绍业务，但收获的往往是怀疑的目光。

坚持一年多，业务始终不见起色，最初的激情被现实一点点浇灭。

为了填补经营成本，林江一会儿开着面包车，帮助工厂运送货物，一会儿把车开到大学云集的沙坪坝，为学生提供“10元搬家”服务。实在疲倦了，就把车借给工地，自己稍微休息一下。

一天中午，在制冷效果不佳的空调下，才帮别人搬完家的林江开着面包车，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等他惊醒时，却发现承载自己心血的面包车已经翻倒在路旁。

最终，第一次创业，快递梦就这样碎了。

快递事业失败后，林江没有灰心，总觉得是项目没选对。2004年，他转身投入了物业领域。当时觉得这是个“稳当”行业，但入行后发现，这并非他所长。合作企业趁林江不注意，直接和甲方签订合同。被绕过的林江只得接受，这个项目同样没有成功。林江不信“邪”，继续尝试。

那些年，林江就像在迷雾里转圈探险，急切地想找到出口，却一次次碰壁。装饰、传媒、汽修、开家具店、卖串串香……都尝试过。最忙的时候，林江一天要打三份工来维持生计，填补创业的窟窿。

到2024年初，连续多年的创业消耗，让他彻底跌入了谷底。不仅多年的积蓄全部赔光，还欠下了债务，最现实的问题是，连房子的月供都断了。

那是林江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时期，压力巨大，前途渺茫。

“我那时候的心态就是‘见势不对，立马撤退’。”林江觉得以前的自己，更像一个“追逐风口”的人。“说白了，就是没下定决心，总觉得还有退路。”

一次次试错，消耗了资金，也磨砺了林江的心性。它们虽然没有为林江带来成功，却为他日后真正把握住机会，埋下了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伏笔。

探把家乡“端”到网上

屡战屡败的林江，还是不甘心。2019年，短视频火了起来，他也想跟一跟潮流，买了简单的设备开始拍视频。

那时候，他和其他普通人一样，在网络上摸索，希望能有点成绩。他试过追热点。去山东菏泽找过“郭有才”，也到河南开封看过“王婆说媒”，但都没什么反响。账号一直不温不火，生活还是紧巴巴的。“那时候已经欠了不少债。”但他心里那股劲还在，总觉得还能再试试。

转机在2025年来了。国外网红“甲亢哥”（小达伦·沃特金斯）来中国，他的直播风格很接地气。林江一看，觉得这是机会。“我就想借他的光，宣传一下我们荣昌。”想法很简单。

荣昌的卤鹅，是他从小吃到大的东西，他想让更多人知道。但行动起来很不容易。尽管他没什么钱，可这次他没像以前那样轻易放弃。

他借了一万块钱，穿上大花棉袄，下定决心跟着“甲亢哥”的行程。路上辛苦，但林江憋着一口气。

每次见面，他都会端着卤鹅冲进人群，挤到最前面，递上准备好的鹅肉。哪怕被人群挤到踉跄，被安保人员拦拒，他也要撕一块争取让对方吃到。

“甲亢哥”注意到了这个疯狂的粉丝，一开始还有点戒备，但后来，他能感受到林江的真诚。示意安保人员不要紧张后，“甲亢哥”接过了鹅肉对着镜头吃了起来。

一个有意思的插曲是，“甲亢哥”直播有个规矩，当你的东西在他手上的时候，你就要和他互动。但一个本地保镖不知道，他看林江进去了又一下把他“薅”了出来，“甲亢哥”的贴身保镖看到林江被推出去了，又把他拉了进来，这一来一回把林江给整懵了。

看着“甲亢哥”边吃边点头，他只是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喘着粗气给“甲亢哥”说：“This is Rongchang Braised Goose.（这是荣昌卤鹅。）”然后指着卤鹅对着“甲亢哥”不停地点头比大拇指。边笑，汗边顺着他的脸直往下流。

从成都、重庆，一直追到深圳、香港、长沙，辗转五个城市，无数国内外观众终于记住了这个来自重庆荣昌的善良、执着的大叔。从最初人们对他的反感，嘲笑他蹭流量，到渐渐接受他，喜欢他，甚至欣赏他。

用真诚换流量，重庆火了，荣昌火了，卤鹅火了，林江也成为网友口中的“卤鹅哥”。自此，他的生活全变了。

热潮

回报，以一种远超个人预想范畴的规模涌了过来。2025年4月后，荣昌登上热搜超200次，全网曝光量超600亿次。

荣昌变得忙碌。林江同样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成了“荣昌卤鹅首席推介官”，日程被宣传与采访填满。出现在直播里的林江，亢奋、身着花袄、四肢飞舞，但接受采访时会被助理提醒“要坐直”。

爆火之后，每天从早到晚，找他的人从全国各地涌来，电话响个不停，微信消息翻不到底。有谈合作的，有邀约采访的，有粉丝想见面的，还有各种活动邀请。他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着第二天的事。

林江是懵的，虽然充实，但也累得够呛。

那段时间，他的抖音账号粉丝从几万涨到几十万，视频播放量动不动就上百万。

有人找他直播带货，开价不低；有商家想让他代言，说一场活动能给好几万。这些钱，对曾经负过债的林江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没急着接。

林江很清楚，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那时热度高，是因为大家关注“卤鹅哥”这个事，关注荣昌卤鹅。“我那时候想得最多的事是怎么把家乡宣传好，让荣昌卤鹅真正走出去。”林江后来回忆说。他拒绝了大部分商业合作，把精力放在了推广荣昌特产上。

他继续拍视频，介绍荣昌的卤鹅、特色小吃，还有夏布、陶器这些非遗产品。有时候一天要拍好几条，累到不行，但看到评论区有人说“想去荣昌看看”，他就觉得值。

2025年“五一”假期，荣昌来了很多游客。林江更忙了。

他要去夏布小镇做直播，要去卤鹅店帮忙，还要接待采访。有记者曾问他：“你现在这么火，有没有想过趁热打铁，靠‘卤鹅哥’的名字多赚点钱？”林江摇摇头：“老百姓常说，大家好了，小家才会好，锅里有了，碗里面才有。我能做的，就是为家乡多想些办法，让流量在荣昌留得更久一点。”

这话不是场面话。那段时间，他确实在琢磨怎么把流量留得久一点。

他找到区里的领导，说想建个品牌，把荣昌卤鹅标准化、规模化地做起来。政府很支持，帮他联系了企业，对接了供应链。2025年6月28日，“卤鹅哥”品牌正式发布，这应该是他第八次创业。但是，这次创业和以前不一样，身后有团队、有政府支持，心里有方向、有底气，踏实多了。

长路

品牌做起来后，林江没有闲过。门店要管，产品要盯，供应链要跑，还要继续做内容、拍视频。真正的成长，始于喧嚣散尽之后。

尽管其间还是有人劝他：“趁还火，多接商单，多赚钱。”但林江还是那句话，别人不懂，他也不多解释。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拒绝商业合作。有合适的、能宣传家乡的合作，他会接。比如有超市想卖荣昌卤鹅，他亲自去谈；有景区想开特产店，他帮忙对接。但他有个原则：不图快钱，要保证品质，对得起荣昌和荣昌卤鹅的招牌。

2025年下半年，林江的热度慢慢降下来了。网上关于他的讨论少了，找他的人也没那么多了。

有人问他：“流量没了，你慌不慌？”林江说：“不慌。流量有它自己的脾气，会来自然也会走，品牌做起来了，供应链建起来了，门店开起来了，这些是实实在在的。有这些在，就不怕。”这话听起来有点“官方”，但确实是他的心里话。

他确实没慌。那段时间，他反而更踏实了。这些年经历了多次创业失败，又经历了爆红和降温，似乎就是一瞬间，如大梦一场，但是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才是真正靠得住的东西。

不用天天赶场子，不用时刻保持亢奋，可以静下心来琢磨产品、管理门店、培训员工。他去了很多地方，看别人的卤味店怎么做的，学别人的管理经验。他还开始学英语，想着以后要是能把荣昌卤鹅卖到国外去，得会点英语。

回头再看这一路，林江觉得，最难得的不是火了，而是火了之后没飘。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是运气，是时机造就了“卤鹅哥”。他能做的，就是用最大的努力，用“卤鹅哥”这个名字为家乡多做点事。至于以后还能不能火，他不去想。他说：“做好眼前的事，该来的总会来。”

2026年1月，合川女孩“呆呆”因喊话“杀年猪”再次引来关注。现场熙攘的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默默帮着忙，搬桌椅、招呼客人、清理场地，那是林江。他一直忙到凌晨五点，仿佛自己仍是那个尚未被镜头对准的普通人。只要是对重庆有益的事，无论是文旅活动、美食节，还是助农，他都会主动去做。

那次帮忙之后，他心里也盘算着，等忙完，他准备张罗着请荣昌的环卫工人们也吃一顿热乎乎的刨猪汤。“有能力的时候，就多做一点。”

现在的林江，每天还是忙得停不下来。做宣传，做卤鹅，管门店，把事情一样样做好。他说，剩下的，该来的总会来。

来源：商界杂志（ID：shangjie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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