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困X朱雅文、黄琪越、木雨杏：在精神障碍康复的夹缝中，种出希望的微光

以下文章来源于共益资本论，作者解困

"解困式报道作者访谈录"由共益资本论与深度训练营联合发起，解困式报道社群志愿者采写，旨在让优秀的解困式报道作者被看见，为操作解困式报道的媒体人提供鲜活、具体的经验，并展现媒体人在创作时如何思考新闻与社会的关系。

本期对话：朱雅文、黄琪越、木雨杏

其作品入选「解困式报道中国案例库2025年度十大案例」

作者|林海欣 陈阳阳

编辑|蓝广雨

在精神障碍患者的康复之路上，“出院”并不代表他们所在困境的结束，而是另一种迷茫的开始。

他们能够走出医院，却走不进社会。法律的缝隙、亲人的无力、公众的疏离、生念的脆弱……仿佛一道密不透风的墙，遮住了他们向阳而生的光。他们是被复杂的社会叙事所遮蔽的群体，不仅需要反复自证“被病理化”的误解，还需要时刻保持乐观寻找生存的路径，却很少被听见自己真实的声音。

国家“十五五”规划明确提出将持续深化“精康融合行动”，但在政策与个体之间，仍横亘着漫长且坎坷的实践距离。记者朱雅文、黄琪越、木雨杏，历时数月，辗转多处，穿梭在成都的病房、昆明的康复社区等精神障碍患者的“中转站”，最终将目光落向“心之光”——一个尝试在社区中接住精神障碍患者的民间实践机构。

当报道从呈现问题转向探寻出路，“解困”的边界在哪里？是畅想推动一个家庭命运的改变，是引起影响一项政策的现象级讨论，还是仅仅让一个人感受到“被看见”？

本次“解困”对话，我们邀请三位记者，一起探讨这段在缝隙中寻找光的经历。她们是如何面对现实困境与愿望理想之间的差距？如何在保持客观报道的同时又不失温度？“精康融合行动”在落地时究竟卡在哪里？而作为记录者，她们又是否相信，将故事完整叙述和呈现，本身就是一种“解困”行动？

或许，“解困”的意义并非一蹴而就地实现改变，而在于持续提问、真诚见证——并让那些即将或者已经被沉默覆盖的困境，能够拥有讲述的回声。

01

系列报道需要温和、建设性的姿态

解困：前两篇已挖透“出院难”的制度卡点和权益问题，如何确定第三篇“社会支持体系”的核心方向？

朱雅文：三篇报道构成紧密关联的系列，每一篇都在“解困”。在撰写首篇报道时，唐阳弟弟曾询问我们，是否有供精神障碍患者出院后过渡的中转机构？这个问题让我们产生好奇。

在深入接触多位面临“出院难”困境的患者后，我们意识到，简单地将患者从医院推向社会，不仅显得草率，更可能引发公众对于“患者出院后安全风险”的忧虑。

鉴于此，第三篇报道我们决定聚焦于社会支持体系这一核心方向，旨在正面回应社会的关切与疑虑，明确传达出一个信息：存在专门的中转机构，能够为这些患者提供必要的过渡服务与支持。

我们刻意避免营造一种对立或悲观的氛围，而是选择以一种更为温和、建设性的姿态，通过呈现社会支持体系的实际运作与成效，让公众看到，精神障碍患者的社会融入并非遥不可及，而是有着切实可行的路径与解决方案。

黄琪越：从2024年11月到2025年2月，整个过程间隔长，每一步都受受访者推动。前两篇把大家带到黑暗的口子，我们自然想找解法，打开裂缝让光照进来。领导看完前两篇也希望有更积极的内容，所以第三篇聚焦机构这个解法。

解困：找到“心之光”线索的具体路径是什么？为什么锁定这个机构？过程中有没有遇到“看似是解法，实则落地困难”的线索？

朱雅文：线索是通过第二篇采访积累的业内资源对接上的。在前期调研阶段，我们也了解了不少相关机构，有的侧重于理论探讨，缺乏实际操作与落地案例；有的则聚焦单一的小切口，难以全面反映精神障碍患者康复的全貌。

“心之光”这一机构不太做宣传，因此外界对此了解较少。该机构是2010年左右开始在精神障碍患者社区康复领域耕耘的，创始人杨老师有近20年的实践经验与深刻洞察。“心之光”所采用的社区康复模式，能为患者提供长期、稳定的社会化安置服务，其实操性强，流程清晰可借鉴，与我们的报道方向比较契合。

预采访时，杨老师并未刻意宣传，而是以一种开放、客观的态度，解答了我们诸多关于精神障碍患者康复的疑问，尤其是针对“精神障碍患者怎样才算真正复元”这一核心问题，给出了深入、专业的见解。此外，她也提及了其他机构的一些做法，提供了宝贵的比较与参考视角。

02

采访与结构设计应服务于解法的呈现

解困：第三篇为什么选择杨澜作为核心讲述故事？如何取得受访者信任拿到细节事实？怎样确保内容表述准确，避免单一信源导致的偏差？

朱雅文、木雨杏：第三篇采用口述稿形式，虽存在天然局限，但我们并未局限于杨老师一人之言。我们通过交叉采访机构内的“同伴辅导员”，对案例进行回溯与提问验证，同时收集相关数据，以故事搭配数据，力求内容丰富且客观公正。

杨老师对我们的信任，使得她推荐的受访者更易敞开心扉。此外，我们将前两篇报道呈现给受访者，彰显我们对此议题的持续关注，从而增强了彼此间的信任基础。

解困：第三篇以陈翔的提问开篇，既呼应前两篇困境又引出解法，这个开篇设计是怎么想到的？报道写作结构如何服务“解法落地”核心？如何让读者感受到解法的成效？

朱雅文：报道框架由我构建。首段采用陈翔的提问，紧扣读者与患者家属的核心关切，亦是对报道主旨的直接回应——精神障碍患者并非只能滞留医院，社会具备完善的康复体系作为支撑。次段聚焦患者走出家门面临的阻碍，诸如需工作人员主动上门建立信任关系。

第三段阐述“心之光”的康复理念，其精髓在于“赋予患者事务参与”，视其为正常人并重新融入社会系统，同时穿插机构发展历程与居民接纳实例。第四段强调家庭支持的关键作用，鉴于患者终将回归家庭，家人态度至关重要。末段回归患者主体，强调其自身意愿与意识的核心地位，机构与家庭仅能提供辅助支持。

通过此结构安排，读者能够清晰洞察解法的实施路径与实际成效。

解困：第三篇整体温情但结尾仍提及现实问题，这样安排的目的是什么？

朱雅文、黄琪越：第三篇相较于第二篇，温情色彩更浓，但三篇报道总体仍偏于呈现现实困境。第三篇结尾提及政策层面的不足、患者康复比例偏低等现状，皆为客观事实的呈现，非刻意为之。

我们无意营造“解法万能”的虚幻表象，亦不愿让读者在感受希望后又迅速陷入失望，而是力求真实还原这一过程——解法虽存，然每一步推进皆充满艰辛。如此处理，既使解法呈现更为客观，又赋予内容以深刻力度，同时为后续行业探讨预留了空间。

解困：对比前两篇“挖困境”和第三篇“找解法”的采访难度，哪部分更具挑战？有哪些经验分享？如何避免“伪解法”？

黄琪越、朱雅文：第二篇挑战性更大，作为记者，我们得先自己掌握《中华人民共和国精神卫生法》以及我国的成人监护制度等相关法律规定，才能和律师、学者展开有效对话。我们投入大量时间准备，访谈时认真记录、及时复盘，并以通俗语言向读者阐释。第二篇里虽穿插了唐阳参加研讨会的故事线，仍难使普通读者完全理解。不过，此篇在业内反响良好，获众多领域人士转发。

朱雅文：避免“伪解法”，关键是多追问、多交叉验证。若受访者只谈论解法有多好，当你追问具体案例与操作细节却无法作答，则可信度存疑。我们采访“心之光”负责人时，会问她机构的局限性、患者康复的失败案例，她并不避讳。

黄琪越：记者应具备专业储备，形成独立认知，避免被采访对象牵着走。

03

“解困是记者的职业本能”

解困：聚焦特殊群体的解困报道，“解法呈现”要怎样做到既不“夸大解法”又不“弱化困境”？

朱雅文：避免夸大解法，除了多追问、多交叉验证，还可以多向几家同类机构或无利益相关方求证。不弱化困境，就是要认识到世界是复杂的，任何事情都有对立面。采访时，对方说“阳光”，我就会问“树荫”，一定要听到不同的声音，再经过选择呈现到稿子里。虽然有时候会有导向要求，但我们会尽量平衡，不让报道只讲一面。

解困：对解困式报道的理解是怎样的？终极价值是“引发关注”还是“推动落地”？

朱雅文：解困式报道并非寄希望于一篇稿子就能推动政策变革或问题彻底解决，那太理想化了。对我来说，解困是记者的职业本能。带着好奇心去刨根问底，找到可行的解法，并客观、公正地呈现。一方面，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的同时，让公众看到问题解决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能为业内人士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与借鉴。我认为这就够了。

黄琪越：我觉得“解困”是指我的稿子在讲一个解困的方式。我们把“心之光”的模式呈现出来，让更多人知道有这样的解法可以参考、复制，这就是价值。稿子只是一篇稿子，很多问题需要多方主体共同努力。

木雨杏：虽然一篇报道做不了什么，但需要有人不断提起，让问题不被遗忘。我们呈现解法，不是说它能解决所有问题，只是提供一个思路，真实呈现这个过程的艰难。

解困：未来再做类似解困报道，会在哪些方面优化？

朱雅文：操作第三篇稿件时有个遗憾，原计划前往“心之光”实地采访，深入接触更多患者以丰富患者的视角，但因为时间限制未能成行。下次做类似报道时，争取实地采访。同时，未来在涉及法律相关内容报道时，会尽量轻量化处理，不纠缠于复杂逻辑的拆解，仅聚焦核心观点阐述，以提升读者接受度。

黄琪越：我们会持续关注精神障碍这个领域，和学者老师保持沟通，说不定以后会去“心之光”实地考察，继续跟进这个话题的新动态。报道是持续性的，不是系列报道结束了，对这个问题的关注就结束了。记者在这个领域有前期积淀，再去跟进会有天然优势，能关注到新的解法和难点。

对话记者：

朱雅文，上海解放日报社原点original栏目深度报道记者。代表作有《出卖征信，躺赚百万？骗贷后消失，职业背债人身后的中介江湖》《被滥用的竞业协议，正在围困普通打工人》《孕34周孕妇被砸断脚趾后，更多高空抛物维权仍困难重重》《滞留17年，他走不出精神病院》《精神障碍患者出院难背后：厘不清的标准与绕不开的成人监护制度》《13岁，我的手表里有秘密》《去菜场，寻找作家陈慧》《不“扎根”的数字游民，如何赋能中国乡村？》等。

黄琪越，现为第一财经·《健闻咨询》实习记者，解困报道平台第七期成员，曾任原点original实习记者，合作报道《滞留17年，他走不出精神病院》《精神障碍患者出院难背后：厘不清的标准与绕不开的成人监护制度》《托住我的精神障碍“同伴”》《只能活5年10年？确诊红斑狼疮后，她们丢失工作、婚姻，决定撕掉污名化标签》《独家丨探访缩编后的郑大一附院：临时转移患者、病房改造为宿舍，医生去基层轮岗》等。

木雨杏，现任新加坡某媒体杂志编辑、作者，深度营十四期运营组成员，曾任原点original实习记者，参与《关心一条鱼的死活》《托起我的精神障碍“同伴”》等稿件。在深度营实习期间参与《播客制作人王冠杰：用播客撕开与世界的一道裂缝｜面面俱到》《规培之惑，何解？｜稿件复盘》《我们笨拙地记录着这个时代 | 2024记者节》等作品。

解困式报道作者访谈录 · 往期合集

值班编辑丨唐瑷祺

运营总监丨叶沛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