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艺术究竟是什么？| 约瑟夫·阿尔伯斯（Josef Albers）的演讲

约瑟夫·阿尔伯斯（1888–1976）
编者按
约瑟夫·阿尔伯斯（Josef Albers）是一位德裔美国艺术家、教育家和理论家，以其在抽象艺术和色彩理论领域的作品而闻名。阿尔伯斯的职业生涯始于德国具有革命性意义的包豪斯艺术学院，在那里他形成了关于色彩相互作用的理念。1933年移民美国后，他先后担任黑山学院和耶鲁大学的教授，在耶鲁大学期间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与设计师。他的开创性著作《色彩的相互作用》（1963年）至今仍是色彩理论领域最具影响力的著作之一。

本次《库艺术》分享的文字，是约瑟夫·阿尔伯斯于1935年8月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市政厅发表的关于“抽象艺术”的演讲稿。文中，他以日常事物与音乐为喻，破除大众对抽象艺术的误解，清晰阐释了抽象艺术的内核与纯粹艺术精神。而他对抽象艺术的深刻思考、以实践为导向的探索形式，以及著作《色彩的相互作用》，如今也被视为教学中，帮助成员了解并进入现代色彩系统的重要内容。

阿尔伯斯亲述美国黑山学院时期的教学
抽象艺术 Abstract Art

约瑟夫・阿尔伯斯

受邀在此演讲时，我其实一度颇为犹豫。原因有二：其一，演讲至少需要熟练的语言，而我必须坦言，我与英语的交情尚浅，远未到融会贯通的地步。其二，任何语言在表达艺术追求时，本质上都是一种贫瘠的媒介。

这也正是艺术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之一。以 “红色” 一词为例，即便你用其他词语更细致地阐释 —— 暗红、亮红、深沉、平朴、跃动、厚重、疏朗、密实、通透、凝滞 —— 我们脑海中浮现的红色依然各不相同。唯有颜料本身的红，唯有色彩本身，才能将所有人各异的想象引向同一处。可即便如此，每个人的心理感受依旧千差万别。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都在告诉我们：语言在表达感官体验时何其无力。再举一例便足矣：试着描述甜或酸的滋味 —— 你永远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词语。对于第一个理由，也就是我并不地道的英语，恳请诸位原谅我接下来会出现的疏漏。

再者，也请诸位体谅我的心境。我站在自己的作品前发言，难免会生出一丝自矜的念头。我倒更愿意谈论其他画家的作品，那样至少可以从容地褒奖，或是，若诸位愿意，也可以坦率地批评。

1926 年 9 月，约瑟夫・阿尔伯斯与学生在德国德绍包豪斯

我今天的演讲，旨在回应一个问题：抽象艺术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会让人觉得，抽象艺术是某种全新的、非同寻常的事物，但这不过是表象。

不妨看看一位女士选购帽子：她端详帽型，考量其与脸型、眉眼、衣裙的搭配 —— 其实，她就是抽象形式的鉴赏者。每一位戴帽子的女士，都在与抽象形式打交道。

问问系领带的男士，他为何选择这条领带？只因喜欢。为何偏爱它的色彩与配色、线条与比例、韵律与质感？这些无一不是抽象的特质。可见，每一位系领带的男士，也在与抽象形式打交道。

再看地毯。没人愿意在印着家人肖像、风景或是写实花卉的地毯上踩踏。所有地毯都以纹饰为主。由此可见，每个人都在与抽象形式共处。

约瑟夫·阿尔伯斯作品

方案19的变体

棕色层压塑料机刻

43.2 x 57.2 cm

1950

我们再从其他艺术中寻找参照，比如音乐。没人会要求作曲家在创作前，必须走进森林聆听狮吼犬吠，或是夜莺、冠蓝鸦的鸣唱。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凭借想象、以音符为素材进行创作便足矣，作品完全不必受自然物象的束缚。

那么，我们画家为何不能拥有同样的权利？像音乐家那样，以形式、色彩、比例等自身媒介进行组合与创作？

人们允许建筑师使用无具象表意的形态，允许舞者将动作编排成不指代任何事物、不模拟任何场景，仅遵循音乐逻辑的作品。每一个喜爱弗雷德・阿斯泰尔的人，都是抽象艺术的推崇者；每一个想效仿他舞步的人，都想成为一名抽象艺术家。

说回音乐：

想必诸位都熟悉歌谣里的叠句：

啦 — 啦 — 啦

啦哩啦，啦哩啦

啰 — 哩 — 啰

哎侬呀，侬呀

无论孩童还是成人，都喜爱这样的旋律。

德语歌谣里也有：

哟嘿啦萨萨

钦嗒啦萨 嘣

嗨嘀嘞，嗨嘀嘞 — 咚

还有两首现代美国流行曲的衬词：

霍恰恰

波普波普嗒波普

我看到诸位或笑或颔首，那我便可以笃定：你们喜爱这种声音媒介的组合，这便是诗歌中的抽象部分。

由此我可以断定，诸位本就是抽象艺术的爱好者，至少喜爱音乐与诗歌中的抽象表达。如此一来，我的演讲本可就此收尾。因为显而易见，抽象艺术既不新奇，也不离奇。

但我想再多说几句。有人会对我说：“我看不懂。”无妨，我愿意相信这是坦诚的心声。但由此得出的第一个结论应当是：既然看不懂，就别轻易评判它是精妙还是拙劣。

我们不妨拆解 “理解” 一词。它是否意味着用理性去解析画作的某个局部？可有时，一个姿态所传递的意蕴远胜于此 —— 再深究下去便会偏离主题，耗费过多时间。

约瑟夫·阿尔伯斯作品

向正方形致敬：孤光习作

45.7 × 45.7cm

纤维板油画

1962

我想诸位是能认同这一点的，或许你的邻座会持有异议。请转告他：一个没有乐感的人，永远无法证明音乐或乐感本身并不存在。

我想举一个课堂上的例子：初次品尝葡萄酒时，切勿妄下评判。多尝几款，细细品鉴，待到试图用言语描述它时，你便会发现，语言终究是苍白的。

对于这种 “看不懂”，我想给出一个历史层面的解释：过去数百年，尤其是 19 世纪，艺术一路走向自然主义、现实主义（乃至物质主义），艺术被模仿自然的目标所裹挟。

更早的时代并非如此。彼时的画作，追求的是艺术本身，而非对自然的复刻。

1939年，阿尔伯斯在黑山学院

19 世纪的艺术，把画作变成了自然的切片。可纵观艺术史，最古老的艺术本就是纹饰，那些强盛的文明始终坚守着这种艺术本源。

在这片土地上，印第安人数千年来创作的唯有抽象艺术。世界各国的民间艺术，皆重艺术表达而非模仿再现，“如何表现” 远比 “表现什么” 更重要。

历经数代对模仿的极致推崇后，如今我们迎来了强烈的反叛：我们希望艺术回归艺术本身，而非依附于自然、故事与情感。艺术正在向着纯粹的方向发展。

约 1955 年，约翰・科恩拍摄的《约瑟夫・阿尔伯斯在耶鲁大学授课》无声视频

那么，纯粹艺术的核心是什么？

音乐，本质是音符的组合

绘画，本质是色彩的组合

舞蹈，本质是动作的组合

用艺术语言概括，我们追求的是：

构图

组合

建构

动与静

体量与质感

韵律与平衡

或者更多。

这意味着，我们要重新探寻古典大师们的艺术使命。

请不要误解我。我喜爱肖像与风景，自己也创作了多年。我也绝不轻视对自然的研习 —— 这是艺术学习的根基，我的艺术课堂上始终设有写实造型训练，便是最好的证明。

但艺术远不止于此。正如生命高于自然，艺术亦高于生活。因为艺术是精神，是本质的看见。我们需要的不是模仿，而是转译。

艺术是精神，而精神，永恒不朽。

图文来自 © 约瑟夫和安妮阿尔伯斯基金会 / 艺术家权利协会 (ARS)，纽约

4月11日

与中德艺术家一起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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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绘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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