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的荒诞事，“烧饼平乱”和“罗雀掘鼠”

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率军绕道蒙古由蓟镇攻入京畿。为解京师和明廷之危，崇祯于十一月初一下令九门戒严并召九边各镇督抚总兵入卫。甘肃巡抚梅之焕，也就此开启了他的漫漫勤王路。

梅之焕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时间上来不及。

甘肃抚署驻地在甘州（今张掖市），至京师路程超过五千里。以步兵为主的甘军，（长途）日行军速度一般在三十至四十里间。换句话说赶到京师，最快也是次年四月，黄花菜都凉透了。

其次，九边糟糕的军备状况，让他拿不出远征的钱粮。

由于朝廷长期拖欠军饷，甘肃镇严重不足的军储，不足以保障甘军远赴京师。虽说还可依赖沿途州县，但地方就算配合也会降低行军速度。为降低负担，地方官府在为客军提供食宿时常加限制，比如不过夜不管饭（这让部队为了吃饱会遇县即停）。

虽然自己这远水没能力去救皇帝的近火，但勤王是不容拒绝或打折的诏令，梅之焕只能硬着头皮上。为赶时间，他没有筹措军需、集结整备军队，直接传令各部带着自有钱粮，由驻地向京师开拔。

副将张尔奇率本部作为首路，先行开道；参将张弘业带凉州兵为二路；参将王国靖和孙怀忠领西宁、庄浪兵为三路；总兵杨嘉谟率正兵营（甘军的主力）为四路出甘州。梅之焕自带巡抚标兵作为第五路，晚两日出发。

这样既可以监督前军、收容掉队士卒，也好歹可以多筹集一些粮饷以应急。但他这个方案，也有明显的缺点。

首先，甘肃镇本就后勤能力薄弱，分为五路只会让各队的后勤保障更为糟糕。其次，各路的行军间距太大，让梅之焕无法及时应对行军中的突发状况。也正是因为这些缺点，大军还未出甘肃就出了事 -- 哗变了。

梅之焕行至兰州时接到消息，大量正兵营士卒在王进才、殷登科、吴天印等人的牵头下，杀了带队的参将（一人）和把总（两人）。这些士兵计划返回甘州并救出李相（因闹饷获罪），然后占山为王或者投奔蒙古人。

梅之焕急令亲兵持他的巡抚旗牌前去诘问缘故，结果士卒们哗变的理由让梅之焕既心酸，又无从责难。

为首三人一见旗牌，辄以手捣胸，连呼都爷如何就晓得。随众下马环跪诉称，昔年甘军援辽，竟没有一个还乡。今六千里远路，盔甲铳砲又重、又无一分安家粮。正兵营领兵官专一严急，每日定要走几站，夜閒不许借歇民房，露宿片时即催响号。再走几日，人马俱倒。左右是死，不如就死在这里。今事巳做坏了，都难望活，只得拼了死命。
《梅中丞遗稿·定乱疏》

一，士兵心理严重不安。

王进才说的“甘军援辽，竟没有一个还乡”，是指萨尔浒杜松部全军覆灭的旧事。他的意思是，此次入卫勤王能活着还乡的机会也不大。而且这次还不如萨尔浒，朝廷没发一分安家粮。

虽说这次出征属于突发情况，可依旧例战后补发，但梅之焕是不好意思讲的。额饷都要不齐，他怎敢保证能从朝廷讨来安家银或封赏？士卒们也许不清楚其中缘由，但他们很清楚没有安家粮，父母妻子在他们阵亡后的下场只会更悲惨。

二，行军极其艰苦。

由于军资不足，这次行军不仅缺乏驮马、车辆等载具，也没什么役夫。盔甲火器等都得士卒自己搬运。为了赶时间，带队将官又严督每日行程，很多时候路过城镇不能休息，只能夜宿荒野（冬天）。

普通士兵本就因贫寒而长期营养不佳，这种高强度的行军，对于他们不仅仅是累，还意味着冻病饿死的几率大增（冻病的主因其实还是饿和累）。大量士卒觉得，自己会倒在前往京师的路上。

所以这次哗变没有什么厚黑的阴谋，只是绝望士卒面对高压的应激反应，他们只是想给自己和家人找条活路。王进才被诘问时的惊慌表现是旁证，梅之焕弹压哗变的过程更是证明。

先巳密论二丁（参与哗变的两名夷丁），将功赎罪。故二丁约王进才，同赴万垒跨城。阊目二丁手投饼，臣凭堞亲论，云杀首恶的与杀虏同赏。进才方埋头拾饼，而拜户（夷丁）之刃巳揣其喉矣。剥下衣袄，皆周把总物也 ……
《梅中丞遗稿·定乱疏》

梅之焕赶到现场后，仅靠一句“俱赦不问且赏他烧饼”，就重新控制了绝大部分哗变士卒。然后又安排人往地上扔几个烧饼，就诱使祸首王进才主动“俯首就戮”。他为啥贪这蝇头之利？作为参考，他身上的衣袄，还是从被杀的周把总身上扒的 ……

处理哗变以及重新收拢军队，耗去一些时间。为防士卒再度被艰苦行军逼变，梅之焕又主动放缓行军速度（也有机会多吃几顿饭）。所以当他率军赶到京师城下，已是崇祯三年五月，京师早解除戒严了。

明廷和崇祯对这“万里勤王”的评价是，“甘肃最后，兵哗，法当按问”。不要赖朝廷和皇帝，抱怨路远、缺乏军需，你满足不了皇帝的意愿才是真问题。如果真的按问，梅之焕和杨嘉谟会是什么下场，有实际案例可以参考。

山西巡抚耿如杞率兵于崇祯二年十一月入卫。但因明朝混乱的后勤转运制度，以及京畿仍处于被入寇的惊慌和混乱之中，一时难以为他们调拨粮饷。为解决问题，明廷想出个聪明办法 – 应用规则。

“军令，卒至之明日，汛地既定，而后乃给饷”，通过不停调动的方式来回避发饷。饿了三天后，山西兵为求食而劫掠地方。崇祯闻讯大怒，令锦衣卫逮耿如杞并下死狱（崇祯四年处死）。

梅之焕和杨嘉谟幸运在，还有份捷报在他们之前入京。在入卫前，他们在贺兰山和水泉峡一带伏击并击溃了入寇的蒙古人，斩首八百四十余级。凭此战功，梅之焕被宽宥革职、杨嘉谟留军中效力以赎前罪。

明廷和崇祯不知道这些军镇士兵为啥哗变么？答案是他们非常清楚，因为崇祯元年蓟镇、山海关、宁远几镇因欠饷爆发大规模哗变。那么明廷和崇祯为何明知缘由，又严厉处罚呢？因为他们认为问题不是朝廷欠饷，而在于统帅、在于官兵。

因言关宁缺饷，礼部侍郎周延儒奏：“军士要挟，固是为饷，恐别有故。古有罗雀掘鼠而军心不变者，今何动辄鼓噪？”帝是之。
《崇祯长编·卷十四》

崇祯和他的宠臣周延儒讨论宁远哗变时，周认为缺饷不是啥问题，之所以闹起来，是官兵督抚们出于个人目的的鼓噪。如果不是他们的良心坏了，就算缺粮也可以效法张巡“罗雀掘鼠”、乃至杀人为食。

崇祯深以为然 …… 所以大明的将士们，当朝廷发不下粮饷时，你们当作何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