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的时候,便学过一篇课文,叫《藤野先生》。
那时候,对藤野这个人比较模糊,也不甚了解。
只是感到很奇怪,鲁迅笔下这个日本人倒是不错,挺有良知。
如今年长,全面了解了藤野先生这个人,以及有关的历史资料后。
方才看到一个全面的藤野先生。
他也是鲁迅笔下唯一令我尊敬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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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福井医家的“兰医”传人
明治七年七月初一(1874年7月1日),日本敦贺县(后并入福井县)芦原町的一户医家,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接生婆擦着汗对产妇说:“夫人,是个健壮的男孩!”
这个孩子被取名“严九郎”——藤野家第五代“兰医”传人。所谓“兰医”,指的是通过荷兰人传入日本的西方医学。祖父藤野甫庵、父亲藤野升八郎都是当地名医,家里开着一间“藤野诊所”,门楣上挂着“西洋医术”的招牌。
历史切片:严九郎出生时,明治维新已进入第七个年头。东京,明治天皇颁布《学制》,全国推行义务教育;横滨,第一列火车刚刚通车;而福井这样的乡下,人们还在用和历计算日子。藤野家诊所里,既有祖传的汉方药柜,也有新式的听诊器和手术刀——这是日本“和魂洋才”时代的缩影。
严九郎的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是两种味道:一是药碾子里汉方药材的苦香,二是父亲手术刀上的酒精味。五岁那年,他第一次看父亲做手术——一个农夫被镰刀割伤,伤口化脓。父亲用新式的消毒法处理,农夫竟活了下来。这件事让严九郎认定:“西洋医术能救人。”
但父亲说:“要学西医,先得懂汉学。”于是,严九郎被送到藩校毕业的野坂先生那里,学习《论语》《孝经》,练习书法和算盘。野坂先生是朱子学信徒,上课前总要朝西(中国方向)行礼:“中华乃文明之邦,日本文化之师。”
这个细节,像种子一样埋进严九郎心里。多年后他对儿子说:“中国,乃是将文化教给日本之先生。”
二:名古屋的医学生涯
明治二十五年(1892年),十八岁的严九郎背上行囊,前往名古屋。爱知县立医学校(今名古屋大学医学部)的录取通知书,被他小心地夹在《孝经》里。
那时的名古屋,正处在工业革命的前夜。纺织厂烟囱林立,火车站人声鼎沸。但医学校还在旧藩校的房子里,教室漏雨,解剖室只有两具尸体——都是从监狱送来的无主犯。
严九郎的德语老师是个普鲁士人,上课总爱说:“医学是科学,科学没有国界。”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解剖课上,他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手抖得厉害。教授呵斥:“手抖的人不配当医生!”他咬着牙,在宿舍里用筷子练习夹豆子,一练就是半夜。
时代风云:1894年,严九郎二十岁。这年夏天,甲午战争爆发。学校里贴出“征清义勇军”的告示,同学们热血沸腾,纷纷报名。严九郎却躲在解剖室,对着人体标本发呆。野坂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中华乃文明之邦……”
战争以日本胜利告终。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台湾割让,中国赔款两亿两白银。学校里弥漫着“日本第一”的气氛,有同学嘲笑严九郎:“还读什么汉学?中国已经落后了!”
严九郎沉默不语。他想起父亲的话:“医者仁心,仁心无国界。”
1896年,他以优异成绩毕业,留校担任解剖学助教。但严九郎不满足,他要去东京——那个正在疯狂西化的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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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东京的镀金岁月
明治三十年(1897年)五月,严九郎拿到医师开业证明书。七月,他踏上了开往东京的火车。
东京帝国大学(今东京大学)医学院,是日本医学的圣殿。这里云集着从德国、英国留学归来的教授,实验室里是最新的显微镜,图书馆藏有全世界最新的医学期刊。
严九郎如饥似渴。他主修解剖学,师从德国留学归来的绪方教授。绪方是个严厉的人,常说:“解剖学是医学的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严九郎的笔记做得一丝不苟,连血管的微小分支都要画得清清楚楚。
但东京的生活并不容易。他租住在下町一间六叠(约10平方米)的屋子里,每天只吃两顿饭:早上饭团,晚上荞麦面。最奢侈的享受,是每月去一次神田的旧书店,淘几本德文医学书。
社会百态:此时的东京,正上演着“文明开化”的狂欢。银座点亮了煤气灯,上野公园开起了博览会,女学生们穿起了洋装。但严九郎注意到,医院里挤满穷人——工厂工伤的工人、营养不良的农民、染上梅病的女妓。西医能治病,却治不了贫穷。
1901年秋天,一个机会来了。仙台医学专门学校(今东北大学医学部)招聘解剖学讲师。介绍人是他的学长敷波重次郎。面试时,校长问:“你为什么想去仙台?”严九郎回答:“那里离东京远,可以静心做学问。”
十月,二十七岁的藤野严九郎踏上了开往仙台的夜行列车。他不知道,三年后,一个中国留学生将改变他的一生。
四:仙台的“周君”
明治三十七年(1904年)九月,仙台医专开学。解剖学教室里,严九郎第一次点名:“周树人。”
“到。”一个清瘦的中国青年站起来,用生硬的日语回答。
这就是鲁迅,当时还叫周树人。他是仙台医专第一个中国留学生,也是严九郎班上唯一的外国人。
严九郎很快注意到这个学生:听课认真,但笔记记得很慢——日语不熟练。下课后,他把周树人叫到办公室:“周君,你的笔记能借我看吗?”
周树人忐忑地递上笔记本。严九郎一看,果然,很多地方记错了。他温和地说:“以后每周把笔记给我,我帮你修改。”
从此,每周二晚上,严九郎的办公室灯总是亮着。他逐字逐句地修改周树人的笔记,补充遗漏,纠正错误。有次改到血管图,他特意标注:“你看,下臂的血管应该这样走……”
周树人后来在《藤野先生》里回忆:“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
历史现场:1904-1905年,日俄战争正在中国东北进行。仙台街头到处是“祈战必胜”的标语,学生们谈论着“旅顺大捷”。在这种氛围里,一个日本老师如此关心中国学生,显得格外突兀。
果然,流言来了。有日本学生造谣:“藤野先生把考题泄露给周君了!”因为解剖学考试,周树人的成绩是60、60、58分,平均不及格。严九郎很生气,在教员会议上拍桌子:“周君的成绩是真实的!我藤野严九郎,绝不会做这种事!”
风波过后,周树人决定退学。1906年3月,他来向严九郎告别。严九郎很惋惜,但还是尊重学生的选择。临别时,他送上一张自己的照片,背面写着:“惜别 藤野严九郎 谨呈周君。”
“周君,”他说,“你回去后,要常常写信告诉我近况。还有,有机会的话,也送我一张你的照片。”
周树人郑重地接过照片。两人都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十年,再“见面”时已是阴阳两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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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从教授到“失业者”
周树人离开后,严九郎继续在仙台医专教书。1907年,他升任教授,月薪一百日元。这在当时是不错的收入,他租了更大的房子,把母亲从福井接来同住。
也是这一年,他结婚了。妻子叫梨花,是仙台一个商人的女儿。婚礼在神社举行,严九郎穿着纹付羽织袴,梨花穿着白无垢。客人散去后,梨花轻声说:“我会支持你的事业。”严九郎握紧她的手:“谢谢。”
但幸福很短暂。1911年,东北帝国大学成立,仙台医专并入,成为医学部。1915年,学校升格为医科大学,颁布新规:教授必须拥有帝国大学学位或留学经历。
严九郎两样都没有。六月底,他收到一纸通知:“因学历不足,免去教授职务。”同事们为他求情:“藤野先生教了十四年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校长摇头:“这是文部省的规定,我也没办法。”
七月一日,他被降为临时讲师。八月九日,彻底解聘。收拾办公室时,敷波教授来看他,叹气道:“严九郎,这个时代,只看文凭不看本事了。”
严九郎苦笑。他想起周树人——那个因为“幻灯片事件”弃医从文的学生。现在轮到他了:不是因为觉悟,而是因为一纸文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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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漂泊与丧妻
失业的严九郎带着梨花回到东京。通过关系,他在三井公司的慈善医院找到工作,当全科医生。从大学教授到慈善医院医生,落差很大,但严九郎说:“能治病救人就好。”
慈善医院在贫民区,病人多是穷人。严九郎来者不拒,诊费能免则免。有次一个流浪汉脚溃烂,他亲自清洗上药。护士提醒:“藤野医生,这人付不起钱。”他头也不抬:“我是医生,不是商人。”
但命运没有放过他。1917年,梨花染上肺结核——当时的不治之症。严九郎用尽所学,还是没能留住妻子。梨花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对不起,不能陪你了……”
妻子去世后,严九郎一度消沉。他投奔在东京开诊所的二哥明二郎,帮忙打杂。1919年,二哥突然中风去世,留下孤儿寡母。严九郎不得不挑起两个家的担子:一边是二哥的诊所,一边是自己的生计。
时代转折:1919年,中国爆发五四运动,日本爆发“米骚动”。世界在剧变,而严九郎的人生跌入谷底。四十五岁的他,站在东京街头,不知该往何处去。
七:故乡的诊所与再婚
大正八年(1919年)秋天,严九郎回到福井县三国町。这里是他妻子的故乡,岳父井田多三郎是当地富商,从事海运业。
井田先生看着落魄的女婿,说:“严九郎,开个诊所吧,钱我出。”就这样,“藤野耳鼻咽喉科医院”挂牌营业。诊所很小,但干净整洁。严九郎把《孝经》全文裱成挂轴,挂在诊室正中——那是野坂先生教的,他说:“医者要有仁心,仁心源于孝道。”
也是在这时,他遇到了第二任妻子文子。文子是井田家的长女,比严九郎小二十岁,曾有过一段短暂婚姻。第一次见面,文子穿着洋装,烫着卷发,完全是“摩登女郎”。严九郎穿着和服,拘谨地行礼。
井田先生撮合:“文子性格活泼,能帮你打理诊所。”严九郎犹豫:“我比她大二十岁……”文子却爽快:“年龄不是问题,我看重的是人品。”
1920年,两人结婚。婚礼很简单,只请了亲戚。新婚之夜,文子说:“我会把诊所经营好,你专心看病就行。”严九郎感动得说不出话。
文子确实能干。她学会计,管账目,接待病人,把诊所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两人也有矛盾。文子花钱大方,喜欢买洋装、化妆品;严九郎节俭,一件和服穿十年。有次地震,文子丢下孩子先跑出去,被严九郎念叨了一辈子。
1923年,长子恒弥出生;1926年,次子龙弥出生。四十五岁得子,严九郎视若珍宝。他每天清晨让两个儿子坐在《孝经》前诵读,不读完不许吃早饭。他说:“做人先学孝,学医先学仁。”
诊所生意渐渐好起来。严九郎看病认真,收费低廉,穷人来看病,带点蔬菜瓜果就行。家里浴缸常被病人送的西瓜塞满。三国町的居民都说:“藤野医生是菩萨心肠。”
八:战争阴影下的“恩师”
昭和十年(1935年),长子恒弥上中学。一天,恒弥的语文老师菅好春叫住他:“你父亲是不是在仙台教过书?”恒弥点头。老师拿出一本《鲁迅选集》:“这里面有篇文章,写的是你父亲。”
恒弥跑回家,把书递给父亲。六十一岁的严九郎戴上老花镜,翻开书页。卷首有鲁迅的照片,他拿放大镜仔细看,喃喃道:“真的是周君啊……”
读完《藤野先生》,他一个人坐在诊室里,久久不语。
文子进来问:“怎么了?”他指着文章:“这写的是我。”
文子惊喜:“周树人就是鲁迅?那个中国大文豪?”
严九郎点头,又摇头:“不要对外人说。”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那个沉默的中国学生,不仅成了大作家,还记得他这个老师。1937年3月,他在《文学案内》杂志发表《谨忆周树人君》,写道:“周君在小说里、或是对他的朋友,都把我称为恩师,如果我能早些读到他的这些作品就好了……听说周君直到逝世前都想知道我的消息,如果我能早些和周君联系上的话,周君会该有多么欢喜啊。”
战争阴云: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军国主义狂热席卷全国。三国町也挂起“武运长久”的标语,年轻人被征入伍。
药商找到藤野诊所:“藤野医生,军队急需消炎药,我们高价收购。”严九郎摇头:“这些药是给村民备的,卖了,他们生病怎么办?”药商劝:“这是为国效力!”严九郎正色道:“中国是日本的文化恩师,这样的战争应该停止!”
药商悻悻而去。严九郎对两个儿子说:“你们记住,中国,乃是将文化教给日本之先生。”
但战争还是夺走了他的儿子。长子恒弥从东北帝国大学医学部毕业后,被征为陆军军医,派往南太平洋。1945年元旦,广岛陆军医院发来电报:恒弥因胸部疾病去世,年仅二十六岁。
严九郎一夜白头。他把自己关在诊室,对着儿子的照片发呆。文子哭着说:“至少……至少不是战死……”严九郎苦笑:“有区别吗?都是战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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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最后的出诊
昭和二十年(1945年)八月,日本败局已定。八月六日,广岛原子弹爆炸;八月九日,长崎原子弹爆炸。消息传到三国町,人心惶惶。
八月十日黄昏,七十一岁的严九郎背起药箱,对文子说:“我去给山田先生复诊,他咳嗽一直没好。”文子担心:“明天去吧,天快黑了。”严九郎摇头:“答应了今天去,不能失信。”
山田家在三里外的村子。严九郎走在田埂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片瓜地,他想起仙台的夏天,周树人曾送他一个西瓜。那是1905年吧?整整四十年了。
看完病,山田留他吃饭。严九郎摆摆手:“文子还在等。”回去的路上,他突然头晕,扶住路边的松树。药箱掉在地上,听诊器滚出来。
第二天(八月十一日)上午十点,藤野严九郎在昏迷中去世。诊断是脑溢血。文子握着他冰凉的手,想起昨晚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周君要是知道现在这样,该多难过……”
四天后,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严九郎没能听到这个消息,也没能看到他预言的那个“百年后变得非常强大的中国”。
十:照片与挂轴
今天,在福井县芦原市的藤野严九郎纪念馆里,陈列着两件遗物:一是鲁迅珍藏的藤野照片,背面“惜别”二字依然清晰;二是那幅近两米高的《孝经》挂轴,纸已泛黄,墨迹如新。
纪念馆外立着纪念碑,碑文是许广平(鲁迅夫人)题写的“藤野严九郎碑”。1983年,绍兴市与芦原町(现芦原市)结为友好城市。1998年,藤野的孙子藤野幸弥访问绍兴,在鲁迅故居种下一棵樱花树。
幸弥回忆,祖母文子晚年常说:“你祖父这辈子,最骄傲两件事:一是教过鲁迅,二是没卖过一支药给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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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鲁迅,直到1936年逝世,床头都放着藤野的照片。他在《藤野先生》结尾写道:“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
一张照片,一篇课文,连接起两个国家、两段人生。在那个充满偏见的时代,一个日本老师对一个中国学生的善意,像暗夜里的微光,照亮了彼此,也穿越了时间。
藤野严九郎不是伟人,他只是个普通的医生、普通的老师。但他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师道——不分国界,不论贵贱,唯以真心待之。这份真心,在战争年代格外珍贵,在和平年代,依然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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