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为了莘瑶琴能从良这碟醋,作者暗搓搓包了多少饺子打了多少埋伏。
莘瑶琴被卖的地方是西湖上烟花王九妈家。
这个家就很灵性。
不是教坊司,官营,有朝廷背书。
不是青楼妓院,这种大型营业场所,多半有些官府势力,或者还有黑道背景。
不是窑子,最低端最没人性的地方,无论男女,进了这种地方直接就是耗材,三五年人就没了。
是西湖上王九妈家。
私营,没什么势力,也没什么背景。所以手下没有什么暴力人员,打手什么的。因此哪怕莘瑶琴最初那么不情愿,王九妈也没有通过暴力强制让她屈服。
个体,手下从业人员比较少
。遇到莘瑶琴这样才貌双全的好苗子才会哄着捧着,甚至后来因为怕莘瑶琴生气,连她的房间都不
敢轻易进出。
西湖上烟花还沾着点雅。所以不会像窑子那么低端,为了几点钱就把人往死里折腾。
这是私房菜。
个体经营的高端私房菜。
没权没势本小力薄,间接导致鸨母王九妈的处世风格更柔和更有人情味。
这是民国时期被父亲买到八大胡同文妮的遭遇。
文妮第二天就被逼接客,她不愿接客,老保凶狠毒辣,打得她讨饶并答应接客。 技女们一旦青春容貌随岁月逝去、引不起嫖客“性趣”的时候,就会被踢出门去,成为象幽灵般游荡于夜幕里路灯下的暗娼“野鸡”,沦落为做皮肉买卖里最苦的一群人。文妮后来的命运如何,谁也无法料定。
文妮也是良家女子,八大胡同也是非常有名的烟花地。
文妮不愿意接客,老保根本不和她聊人生谈理想,说什么从良不从良,直接打。打到愿意接客为止。
金庸先生的《鹿鼎记》里也有妓院对不肯接客的女子实行的各种酷刑描述。
鞭打、针刺、铁烙、下迷春酒。
韦小宝躺了一会,忽听得隔房有人厉声喝骂,正是老保的声音:“老娘白花花的银子买了你来,你推三阻四,总是不肯接客,哼,买了你来当观世音菩萨,在院子里供着好看么?打,给我狠狠的打!”跟着鞭子着肉声、呼痛声、哭叫声、喝骂声,响成一片。 这种声音韦小宝从小就听惯了,知道是
老保买来了年轻姑娘,逼迫她接客,打一顿鞭子实是稀松平常。小姑娘倘若一定不肯,甚么针刺指甲、铁烙皮肉,种种酷刑都会逐一使了出来。
这种声音在妓院中必不可免,他阕别已久,这时又再听到,倒有些重温旧梦之感,也不觉得那小姑娘有甚么可怜。 那小姑娘哭叫:“你打死我好了,我死也不接客,一头撞死给你看!”老保吩咐龟奴狠打。又打了二三十鞭,小姑娘仍哭叫不屈。龟奴道:“今天不能打了,明天再说罢。”老保道:“拖这小贱货出去。”龟奴将小姑娘扶了出去,一会儿又回进房来。
老保道:“这见货用硬的不行,咱们用软的,给她喝迷春酒。”
还有跪刑,跪碎玻璃、跪洗衣板。裤管塞饿猫,鞭打猫使其狂抓下体。逼喝洗头水、五毒汤等等等。
这是王九妈对莘瑶琴:
只见美娘卧于榻上,满眼流泪。九妈要哄他上行,连声招许多不是。美娘只不开口。九妈只得下楼去了。美娘哭了一日,茶饭不沾。从此托病,不肯下楼,连客也不肯会面了。九妈心下焦燥,欲待把他凌虐,又恐他烈性不从,反冷了他的心肠;欲待繇他,本是要他赚钱,若不接客时,就养到一百岁也没用。踌躇数日,无计可施。
没打过没骂过,精心养育。莘瑶琴不肯接客,她也只是下了迷酒。
莘瑶哭闹,王九妈居然无计可施,不敢打她也不肯骂她。
还要求隔壁家口齿伶俐的刘四妈过来劝服。
王九妈那句把莘瑶琴当亲女儿对待,竟然是真的。
爱你生得齐整,把做个亲女儿相待。待你长成之时,包你穿好吃好,一生受用。
当然这并不是指王九妈人品好。你让她白白放过莘瑶琴这个摇钱树,或者放过其他女孩子,那也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这个人五十六度灰四十二分黑,狠辣只有两分罢了。
要说好人,王九妈决计算不上。可要是在老保里算,她又算偏白,没那么恶。
这是一位纯商人思维没有道德观念手段口齿相对柔和的坏人。
正是因为王九妈这种个性,才有了秦重和莘瑶琴的第一次会面。
秦重每天挑着担子在街上卖油,从来都是多给油少收钱,质优价廉。在当地攒下了非常好的名声。
王九妈一半为钱一半不想得罪街坊,这才收了秦重十两银子就让他陪莘瑶琴一夜。
秦重才有机会接近醉酒后的莘瑶琴。
莘瑶琴也才有机会接待秦重,并通过一夜被照顾以及秦重的谈吐确定,这位男子异于世人的高贵人品。
美娘想道:“难得这好人,又忠厚,又老实,又且知情识趣,隐恶扬善,千百中难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辈,若是衣冠子弟,情愿委身事之。”
要为莘瑶琴说一句,有些人以为她不愿意接待秦重,可惜他不是衣冠子弟是因为她在妓院看多富贵,养成了势利眼。
但其实摆在莘瑶琴面前有一条残酷的铁律,那就是她的身价是王孙公子们捧起来了。
他们捧得起来她,也能让她摔下去。
捧她起来的条件就是,她是镀金的玩物,是昂贵的奢侈品,仅供上层人物享用。
一旦被身份低微的人玷污,她就不再具备被上层公子玩弄资格,继而身价地位一路下滑,很容易跌落到暗娼野鸡的地步。
届时,她再想从良那就更难了。
这里大家可以参考《海上花列传》里的沈小红。
她是长三堂子里的名妓,长三堂子论等级比王九妈家这种私营还高档些。只因为姘戏子被恩客发现坠了名声,此后王孙豪富再没有人愿意叫她的局。最后沈小红只能典卖首饰衣服,搬离长三堂子做暗娼,最后惨淡收场。
沈小红被发现轧戏子:
向来亭子间仅摆一张榻床,并无帷帐,一目了然。莲生见那榻床上横着两人,搂在一处。一个分明是沈小红;一个面庞亦甚厮熟,仔细一想,不是别人,乃大观园戏班中武小生小柳儿。
沈小红轧戏子名声传出后境况:
“衣裳末着完哉,头面末当脱哉,客人末一个也无拨哉,倒欠仔一身债,弄得我上勿上,落勿落,难末教我那价?”
就世人来看,莘瑶琴们更愿意接待王孙豪富是势利。
但就她们本身的处境来说,确实也是无奈之举。
王孙公子们并不一定更好伺候更有素质,但只有维持他们的捧场,她们才有可能继续保持现在相对安稳的生活,不会被老保们转卖到更肮脏更灭绝人性的下等窑子里去。
而一旦被卖到窑子里,等待她们的就是毫无人性的摧残和死亡。
作者安排了相对更温和的王九妈家,人品贵重的秦重,还有什么呢?
还有莘瑶琴和秦重的第二次相遇。
秦重攒了半辈子的钱,也只够见莘瑶琴一面。
莘瑶琴再看重秦重,对他没有更进一步的了解,也不敢就此托付终身。
于是莘瑶琴又被吴八公子遗弃在荒郊野外,又那么巧被朱重遇到。
八公子吩咐移船到清波门外僻静之处,将美娘绣鞋脱下,去其裹脚,露出一对金莲,如两条玉笋相似。教狠仆扶他上岸,骂道:“小贱人!你有本事,自走回家,我却没人相送。”说罢,一篙子撑开,再向湖中而去。 事有偶然,却好朱重那日到清波门外朱十老的坟上,祭扫过了,打发祭物下船,自己步回,从此经过。闻得哭声,上前看时,虽然蓬头垢面,那玉貌花容,从来无两,如何不认得!吃了一惊,道:“花魁娘子,如何这般模样?”
秦重并不觉得莘瑶琴的身份低贱,没有觉得她是技女就瞧不起她。
反而觉得莘瑶琴的境遇悲惨,为她拭泪,用自己的白绫汗巾一条给莘瑶琴裹脚。又花钱给她雇轿子,自己腿着护送。
朱重心中十分疼痛,亦为之流泪。袖中带得有白绫汗巾一条,约有五尺多长,取出劈半扯开,奉与美娘裹脚,亲手与他拭泪。又与他挽起青丝,再三把好言宽解。等待美娘哭定,忙去唤个暖轿,请美娘坐了,自己步送,直到王九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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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当于什么呢?
秦重活到十九岁,赚了十万零一千块。
十万块买了莘瑶琴一晚,看到她不舒服就端茶送水伺候了她一晚,也没强迫做什么。
路上遇到莘瑶琴,又花了三百块打车送她回家。
一路上什么也没说,没有以此索恩,也没有要求莘瑶琴一定要还他什么。
这才有了莘瑶琴的倾心和放心。
哪怕是如此渴望娶莘瑶琴,秦重对自己的能力家境也是坦白相告。
明明白白告诉她,我想为你赎身,但是我的能力不够。
能够自知、不装、不充大个,本身就是一种智慧和胸怀。
PS:莘瑶琴的箱笼也是寄存在曾经的恩客家里。到了杜十娘,她还是寄存在最好的姐妹家里,怎么就不合理了?
原来黄翰林的衙内,韩尚书的公子,齐太尉的舍人,这几个相知的人家,美娘都寄顿得有箱笼。美娘只推要用,陆续取到,密地约下秦重,教他收置在家。
相对容易出脱的卖家王九妈家,手段脑子相对没那么厉害的老保王九妈,寄托在恩客家也可以随时取用箱笼,情深义重人品过关的志诚君子秦重。
色色齐备,自然是皆大欢喜的美满结局。
而作者,又替莘瑶琴死死焊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她找到了亲生父母。
她的父母爱她如珠如宝,没有因为她的过去就嫌弃她。
而且她的父亲莘善掌管了秦重的油铺。
于是无论如何,她的日子都不会太差了。
油铺生理,都是丈人莘善管理。
不上一年,把家业挣得花锦般相似,驱奴使婢,甚有气象。
而杜十娘,并没有这样的运气。
如果杜十娘并不是在没法自赎的教坊司,也是在西湖上花艇中呢。
如果杜十娘遇到的是手软耳根软的王九妈呢?
如果
杜十娘她的父母犹在,也能找到她呢?
恐怕杜十娘又是另一重境遇了。
甚至于,作者写就她们的立意也是不一样的。
在莘瑶琴的故事里,作者如此写:
但凡做小娘的,有一分所长,得人衬贴,就当十分。若有短处,曲意替他遮护,更兼低声下气,送暖偷寒,逢其所喜,避其所讳,以情度情,岂有不爱之理?言叫做帮衬。风月场中,只有会帮衬的最讨便宜,无貌而有貌,无钱而有钱。假如郑元和在卑田院做了乞儿,此时囊箧俱空,容颜非旧,李亚仙于雪天遇之,便动了一个恻隐之心,将绣襦包裹,美食供养,与他做了夫妻。这岂是爱他之钱,恋他之貌?只为郑元和识趣知情,善于帮衬,所以亚仙心中舍他不得。你只看亚仙病中想马板肠汤吃,郑元和就把五花马杀了,取肠煮汤奉之。只这一节上,亚仙如何不念其情?后来郑元和中了状元,李亚仙封为汧国夫人。
大意是,如果男子能够体贴女子的心意,那么在感情的领域就是非常吃香。就算长得丑那也是帅的。就算是穷那也是帅的。
并且举例李亚仙病中想吃马板肠汤,郑元和马上就把五花马杀了,给她做汤。所以李亚仙感受到了郑元和的感情,和他做了夫妻。
就像秦重,情深义重。
莘瑶琴酒醉之时,他用心照顾。
莘瑶琴落难之时,他倾身相护,
用真心换美人心,二心合为一心,自然所向披靡。美人金钱两相宜。
在杜十娘的故事,作者则警告世人。
如果不会风流,就别妄谈风流。感情这事也不是人人都有都能掌握得住的。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李甲李甲,本就是假意。假意经不住时间的考验,也经不住外界的诱惑,到最后自然也落得个鸡飞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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